那個聲音在大廳裏回蕩,蒼老得像從幾千年前傳來。
陳硎盯著那個老頭,手按在刀把上。老頭站在那兒,瘦得像一具骷髏,但那雙眼白翻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小蠱躲在陳硎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那個自稱蠱王的老頭。它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像是既熟悉又陌生。
老頭看著小蠱,那雙白眼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眼珠,是別的——細細的,白的,像線頭一樣的東西,在眼眶裏鑽來鑽去。
和那些蟲子一樣。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老頭往前走了一步,小蠱往後縮了縮。他停下來,歎了口氣,那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別怕,”他說,“我不傷你。”
他看著陳硎:“你們跟我來。”
他轉過身,往大廳深處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陳硎猶豫了一秒,跟上去。
沈飛燕在後麵小聲說:“你真信他?”
陳硎搖搖頭。他不信。但他想知道,這個蠱王,和小蠱到底是什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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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深處有一條通道,很窄,隻夠一個人走。老頭在前麵帶路,走得慢,但很穩。
走了大概一刻鍾,通道到頭了。
前麵是一個石室,不大,隻有幾丈見方。石室裏有一張石床,床上鋪著幹草,幹草上躺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一具幹屍。
很小,蜷著,像嬰兒那麽大。
老頭走到那張床邊,站在那兒,看著那具幹屍。
陳硎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那具幹屍的臉看不清,但身上裹著一層東西——不是布,是別的,像是某種動物的皮,已經幹透了,貼在骨頭上。
老頭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蒼老:
“這是我兒子。”
陳硎愣住了。
他兒子?
老頭指著那具幹屍,說:“真正的蠱王,是他。不是我。”
陳硎看著他。
老頭說:“我是他父親。他死了之後,我替他守著這裏。守了兩百年。”
兩百年。
陳硎盯著那個老頭。
他是人還是別的什麽?
老頭轉過身,看著陳硎身後的小蠱。
“你身邊那個,是我孫子。”
陳硎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小蠱是他孫子?
那那個女人是誰?
老頭看著小蠱,那雙白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是淚,又不像。
“它母親是個普通人,”他說,“被蠱附身之後,懷了它。生下來,它就成現在這樣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小蠱。小蠱這次沒躲,就那麽站著,讓他摸。
他的手碰到小蠱的臉,小蠱的眼睛裏那金色的線頭遊得更快了。
老頭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長得像你父親。”他說。
小蠱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
老頭歎了口氣,收回手,看著陳硎。
“你來這兒,是為了找子鎮。”
陳硎點點頭。
老頭說:“子鎮在我手裏。但我不會給你。”
陳硎問:“為什麽?”
老頭說:“因為給了你,你就會去找剩下的門。找到了剩下的門,你就會見到那個人。”
“哪個人?”
老頭看著他,那雙白眼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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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愣住了。
又一個人說他爺爺沒死。
周長嶺說過,滇王的魂說過,現在這個蠱王也這麽說。
老頭看著他的表情,說:“你不信?”
陳硎說:“我爺爺死在江口。”
老頭搖搖頭:“死在江口的不是你爺爺。是另一個人。”
“誰?”
老頭說:“一個替他死的人。你爺爺被人救了。救他的人,叫沈聞章。”
陳硎的腦子亂了。
沈聞章救了他爺爺?
那江底下那具骸骨是誰的?
老頭說:“你爺爺和沈聞章一起下的江口,一起出的意外。沈聞章救了他,但自己也受了重傷。他們沒能回來,是因為被另一批人堵住了。”
“誰?”
老頭說:“那些想搶母鎮的人。和你剛纔在外麵遇到的那些一樣。”
陳硎想起周長嶺說的那些人,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
老頭說:“你爺爺和沈聞章逃出來之後,就分開了。沈聞章繼續找母鎮,你爺爺去了另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老頭看著他,說:“最後一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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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後一個門。
那七扇門,七塊子鎮,開啟之後,能見到他爺爺?
老頭說:“你爺爺在最後一扇門後麵等你。他等了你二十年。”
陳硎問:“他為什麽不回來?”
老頭說:“回不來。那扇門隻能進,不能出。除非——”
“除非什麽?”
老頭看著他,那雙白眼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除非有人帶著母鎮進去,用母鎮開門。門開了,他就能出來。”
陳硎攥緊懷裏的母鎮。
那老頭說:“你現在手裏有一塊母鎮,兩塊子鎮。還差五塊子鎮。找到它們,開啟那些門,你就能見到你爺爺。”
陳硎問:“那些門在哪兒?”
老頭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誰能告訴你。”
“誰?”
老頭指著陳硎身後的小蠱。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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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回頭看著小蠱。
小蠱蹲在地上,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麽。它畫得很認真,像小孩在玩。
老頭說:“它是從母鎮裏出來的。母鎮裏的東西,它都知道。它能帶你去找到那些子鎮。”
陳硎蹲下來,看小蠱畫的東西。
地上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山,像水,像路。
小蠱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它指著那些線條,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陳硎聽不懂,但他看懂了。
那些線條,是一張地圖。
老頭說:“它在告訴你那些門的位置。”
陳硎盯著那張地圖,記住了那些線條。
老頭站起來,走到那張石床邊,看著那具幹屍。
“我守了兩百年,”他說,“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硎。
“子鎮在我身上。你拿走吧。”
陳硎走過去。
老頭伸出手,把袖子擼起來。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傷口。傷口很深,已經結痂了,但痂下麵是黑紫色的肉。
肉的裏麵,有一塊東西在發光。
青銅的。
老頭說:“我把它縫在肉裏。這樣誰也拿不走。”
他從腰裏摸出一把刀,遞過來。
“切開,拿出來。”
陳硎接過刀,看著那道傷口。
他下不了手。
老頭笑了,那笑容很坦然。
“我活夠了。兩百年,比誰都活得久。該走了。”
他把手臂伸過來。
陳硎深吸一口氣,切開那道傷口。
肉翻開,露出裏麵的青銅。那塊殘片嵌在肉裏,周圍已經長死了。他用刀尖把它撬出來。
血湧出來,黑的,稠的,帶著一股腥臭味。
老頭退後幾步,坐在那張石床上,靠著那具幹屍。
他閉上眼睛。
“孩子,”他說,“過來。”
小蠱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老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你跟著他,”他說,“他是你主人。他會照顧好你。”
小蠱看著他,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
老頭笑了,那笑容很安詳。
然後他的手垂下去,頭低下來。
不動了。
小蠱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張臉。
然後它轉過身,走到陳硎身邊,抓住他的褲腿。
它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還在遊。
但裏麵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像是在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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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把子鎮收好,帶著小蠱往外走。
走出那個石室,走過那條通道,走過那個堆滿骨頭的大廳,走出那扇門。
外麵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樹梢上,照得寨子裏一片白。
沈飛燕他們站在廣場上,等著他。
看見他出來,李強鬆了口氣:“你可算出來了。那老頭呢?”
陳硎說:“死了。”
李強愣住了。
沈飛燕看著陳硎手裏那塊新的子鎮,問:“拿到了?”
陳硎點點頭。
他走到那棵老樹下,看著那個蜷著的幹屍——蠱王的父親。
他蹲下來,把那個幹屍放平,讓他躺好。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沈飛燕他們。
“走吧。”
李強問:“去哪兒?”
陳硎沒回答。他看著小蠱。
小蠱抬起頭,看著西邊。
那邊是更深的山。
更黑的夜。
陳硎往那邊走。
身後,寨子裏突然亮起幾道光。
手電的光。
有人來了。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已經進了寨子,正往這邊走。
打頭那個,是穿製服的中年人。
他看見了陳硎,也看見了陳硎身後的小蠱。
他笑了。
“陳先生,”他說,“又見麵了。”
陳硎沒說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揮了揮手,身後那些人散開,圍上來。
李強攥緊殺豬刀,沈飛燕站在陳硎旁邊,侯三往後退了一步。
小蠱從陳硎身後探出頭,看著那些人,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發著光。
那人看著小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這東西跟著你了?”他說,“挺好。正好省了我去找。”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蠱張開嘴,露出那兩排尖牙。
那人停住了。
他看著小蠱,又看看陳硎。
“陳先生,”他說,“咱們打個商量。你把那東西給我,我放你們走。”
陳硎說:“不給。”
那人歎了口氣。
“那沒辦法了。”
他揮了揮手。
那些人撲上來。
就在這時,小蠱動了。
快得看不清。
隻聽見幾聲慘叫,那幾個人倒在地上。
臉上都有兩個細細的傷口,正在往外流血。
小蠱站在他們中間,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發著光。
它看著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
那人的臉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小蠱往前走了一步。
他再退一步。
小蠱再進一步。
他突然轉身,跑進黑暗裏。
小蠱沒追。
它回過頭,看著陳硎,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在月光下,看著不那麽瘮人了。
陳硎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
“走。”他說。
他們走進黑暗裏。
身後,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還在呻吟。
但沒人敢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