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進林子的時候,月亮被雲遮住了。
四週一下子黑下來,伸手不見五指。陳硎放慢腳步,用手電照著前麵,光柱在樹幹間晃來晃去,照出一條勉強能走的路。
身後沒有追來的聲音。
那些人沒敢追。
那個東西跑在最前麵,快得像一道影子。但它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看陳硎,等他跟上來,再繼續跑。
沈飛燕跟在陳硎旁邊,喘著粗氣。李強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生怕有人追上來。侯三跑得最慢,扶著樹直喘,但也不敢停。
跑了大概半個時辰,陳硎停下來。
實在跑不動了。
他靠著一棵樹,大口喘氣。肺像要炸開一樣,眼前一陣陣發黑。沈飛燕癱在他旁邊,臉色白得像紙。李強直接趴在地上,四肢攤開。侯三靠著另一棵樹,煙都點不著了,手抖得厲害。
那個東西蹲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一動不動。
陳硎喘勻了氣,看著它。
它身上那些黏稠的液體已經幹了,麵板變得灰撲撲的,和普通的嬰兒差不多。但那雙眼睛還在發光,金色的線頭在瞳孔裏遊來遊去。
它察覺到陳硎在看它,轉過頭,衝他笑了笑。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但陳硎已經不那麽怕了。
他站起來,走到它麵前,蹲下來。
“你叫什麽?”他問。
它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然後它張開嘴,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搖了搖頭。
它沒有名字。
陳硎想了想,說:“叫你小蠱?”
它又歪了歪頭,然後點了點頭。
它喜歡這個名字。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陳硎旁邊,看著那個東西——現在叫小蠱了。
“它真聽得懂?”她問。
陳硎點點頭。
周長嶺說過,蠱嬰天生能感應蠱王,也能聽懂人話。它是從母鎮裏出來的,和普通的蠱不一樣。
小蠱看著沈飛燕,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了遊。然後它伸出手,指著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搖了搖頭。
陳硎看懂了。
它在說,它不吃她。
沈飛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點複雜。
“謝謝。”她說。
小蠱點點頭,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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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刻鍾,他們繼續走。
陳硎不知道去哪兒,但小蠱知道。它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停下來,嗅嗅空氣,然後繼續走。方向一直往西,往湘西最深處。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前麵出現一個寨子。
不是老鄭那種寨子,是更老的,更破的。那些吊腳樓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經塌了半截,有的屋頂長滿了草。寨子周圍全是老樹,密不透風,把整個寨子遮得嚴嚴實實。
小蠱停在寨子門口,回頭看著陳硎。
陳硎走過去,站在它旁邊。
寨子裏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沒有雞叫,沒有狗叫,沒有人聲。隻有風吹過那些破房子的聲音,嗚嗚的,像人在哭。
沈飛燕說:“這寨子……有人嗎?”
陳硎搖搖頭。
他往裏走。
腳下是石板路,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兩邊的房子黑洞洞的,門窗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一家門開著,他往裏看了一眼。
裏麵沒人。
灶台上落滿了灰,鍋都鏽穿了。床上空空蕩蕩的,隻有一床爛成絮的被子。
他走出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寨子中央,是一個廣場。廣場上有一棵老樹,很粗,幾個人抱不過來。樹上掛滿了東西——紅布條、鈴鐺、還有一些看不清是什麽的玩意兒。
樹下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幹屍。
蜷著,縮著,很小的一團。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還在,灰白的,稀稀拉拉的。臉朝下,看不見。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個幹屍翻過來。
是一張老頭的臉。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張著,露出幾顆牙。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手還攥著一樣東西。
陳硎掰開他的手。
是一塊青銅殘片。
和他手裏那兩塊一樣的。
陳硎愣住了。
小蠱走過來,看著那塊殘片,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它伸出手,摸了摸那塊殘片,然後指了指寨子深處。
陳硎站起來,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寨子最裏麵,有一座大房子。比別的都大,也破得最厲害。門是關著的,但門上有一個凹槽。
和之前那些門上的凹槽一樣。
陳硎走過去。
走到門口,他把那塊殘片放進凹槽。
“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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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裏黑漆漆的,一股黴味衝出來。
陳硎用手電往裏照。是一個大廳,很大,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廳裏堆滿了東西——壇子、罐子、還有一些木頭架子,上麵放著什麽,看不清。
他走進去。
腳下踩到什麽東西,低頭一看,是一根骨頭。人的腿骨。
他抬起頭,手電往四周照。
那些壇子裏,也裝著骨頭。人的骨頭。頭骨、肋骨、腿骨,亂七八糟地塞在壇子裏,有的壇口還封著,有的已經裂開了。
沈飛燕在後麵倒吸一口涼氣。
李強的聲音都變了:“這……這是什麽地方?”
陳硎沒說話。
他往裏走。
大廳盡頭,有一個石台。石台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
他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老頭,很老很老,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他閉著眼,盤腿坐著,一動不動。
陳硎站在他麵前,不知道該不該叫醒他。
那老頭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白的,沒有瞳孔。
他看著陳硎——不對,是看著他身後的小蠱。
他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像從墳墓裏傳出來的:
“來……了……”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老頭慢慢站起來。他的身體很瘦,像一具骷髏裹著皮。他站起來之後,比陳硎還高出一個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蠱從陳硎身後衝出來,擋在他麵前。
它張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音,那兩排尖牙在黑暗中閃著光。
那老頭看著它,笑了。
那笑容,和小蠱一模一樣——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
“我……的……孩……子……”他說,“你……回……來……了……”
陳硎愣住了。
他的孩子?
這個老頭,是小蠱的父親?
小蠱也愣住了。它看著那個老頭,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信。
那老頭伸出手,想去摸小蠱的頭。
小蠱往後一縮,躲到陳硎身後。
那老頭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他看著陳硎,說:“你……是……誰?”
陳硎說:“我叫陳硎。”
那老頭的眼睛動了動——那雙白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陳……”他說,“你……是……那……個……人……的……後……代……”
陳硎問:“哪個人?”
那老頭說:“滇……王……”
陳硎心裏一緊。
他又說:“你……手……裏……的……母……鎮……是……他……留……下……的……”
陳硎問:“你是誰?”
那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是……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