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硎從洞裏走出來的時候,那些發光的蘑菇突然滅了。
不是一朵一朵滅,是所有的同時滅,像有人關掉了開關。整個地下空間瞬間陷入黑暗,隻剩下他手裏那塊母鎮發出的金色光芒,一閃一閃的。
他愣住了。
沈飛燕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帶著驚慌:“怎麽了?”
陳硎沒回答。他舉起母鎮,借著那點金光往四周看。
那些蘑菇還在,但不再發光了。它們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死了一樣。那些圍著沈飛燕他們的發光的東西也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隻有那個東西還蹲在原地。
它沒動,就那麽蹲著,看著陳硎——不對,是看著陳硎手裏的母鎮。
那雙黑眼珠裏,有什麽東西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笑,而是別的——像是在回憶,像是在確認。
它站起來,慢慢走過來。
陳硎沒退。
它走到他麵前,停下來,盯著那塊母鎮,盯著那塊發著金光的青銅。
然後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它的手碰到母鎮的瞬間,那塊青銅猛地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那金光像活的一樣,沿著它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到它的臉上。
它沒躲。
就那麽站著,讓那金光爬滿全身。
陳硎看著這一幕,手裏的母鎮燙得厲害,但他沒鬆手。
過了幾秒,那金光慢慢暗下去。
那個東西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空洞的黑。有東西了——金色的,細細的,像線頭一樣的東西,在瞳孔裏遊動。
它看著陳硎,然後開口了。
這一次,不是那個蒼老的聲音,是它自己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像真的嬰兒。
“母……”
陳硎愣住了。
它又叫了一聲:“母……”
它在叫誰?
叫那塊母鎮?
還是叫別的什麽?
它伸出手,指著陳硎身後的洞口。
“母……在……裏……麵……”
陳硎說:“我知道。”
它搖搖頭,又指了指,這次指著自己的胸口。
“母……在……這……裏……”
陳硎盯著它。
母在它身體裏?
什麽意思?
它看著他,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遊得更快了。它張開嘴,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隻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陳硎蹲下來,和它平視。
“你想告訴我什麽?”
它指了指那塊母鎮,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它把兩隻手合在一起,然後分開。
陳硎明白了。
母鎮和它,本來是一體的。
現在分開了。
所以它在找母。
那個滇王的魂說,它是鑰匙。
鑰匙開什麽?
開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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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燕走過來,站在陳硎旁邊,看著那個東西。
“它怎麽了?”她問。
陳硎說:“它在找母。”
沈飛燕看著那塊母鎮,又看看那個東西,突然說:“它是不是……從這塊母鎮裏出來的?”
陳硎心裏一動。
從母鎮裏出來的?
滇王的魂說,它是鑰匙。
如果它是從母鎮裏出來的,那母鎮就是它的家。
它在找家。
那個東西突然抬起頭,看著陳硎,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不是光,是別的——像是淚。
它哭了?
陳硎愣住了。
那個東西伸出手,抓住他的褲腿,像之前一樣。但這次不是往上爬,是就那麽抓著,抓得緊緊的。
它張了張嘴,發出一個聲音:
“爸……”
陳硎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爸?
它在叫他爸?
沈飛燕也愣住了。
李強在後麵說:“它……它叫你什麽?”
陳硎不知道。
他盯著那個東西,看著那雙眼睛裏的金色線頭。
那些線頭在動,在遊,像是在尋找什麽。
然後他明白了。
它不是在叫他爸。
它是在叫母鎮的主人。
那個能拿起母鎮的人。
滇王的後代。
他的祖宗。
它把那個祖宗,當成了父親。
而他是那個祖宗的後代。
它把他,當成了那個祖宗。
陳硎蹲在那兒,看著那個抓著他褲腿的東西。
它是什麽?
蠱嬰。
從那個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吃了蛇母的,來找母鎮的。
現在它找到了。
找到了母鎮,也找到了能拿起母鎮的人。
它叫他爸。
它把他當成了父親。
陳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它的頭發很細,很軟,像真的嬰兒。
它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瘮人了,像是真的開心。
它鬆開他的褲腿,站起來,走到那塊母鎮旁邊,蹲下來,靠著那塊青銅,閉上眼睛。
像嬰兒靠著母親。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那個滇王的魂說,它是鑰匙。
什麽鑰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東西現在跟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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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在地下多待。
陳硎把母鎮收好,帶著那個東西往外走。那個東西很乖,跟在他後麵,不吵不鬧。沈飛燕時不時回頭看它一眼,眼神複雜。
李強走在最後,小聲跟侯三嘀咕:“那玩意兒……以後就跟咱們了?”
侯三說:“看樣子是。”
李強說:“它可是吃人的。”
侯三說:“它現在不吃。”
李強說:“以後呢?”
侯三沒回答。
爬過那條長長的通道,推那塊石頭,走過那個小洞窟,走過那個平台,爬過那條窄窄的通道,走出那個洞口。
走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很亮,照得外麵一片白。那些燒焦的林子黑漆漆地立著,像一根根骨頭。
周長嶺站在洞口外麵,等著他們。
看見陳硎出來,他鬆了口氣。又看見跟在陳硎後麵的那個東西,他的臉僵住了。
“它……它怎麽出來了?”
陳硎說:“它跟著我。”
周長嶺盯著那個東西,手往腰裏摸。
那個東西看著他,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了遊,然後躲到陳硎身後。
陳硎說:“別動它。”
周長嶺看著他,說:“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陳硎說:“知道。”
周長嶺說:“它吃人。”
陳硎說:“它現在不吃。”
周長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把手放下。
“你找到母鎮了?”
陳硎點點頭,把母鎮掏出來。
那塊青銅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光,上麵那些扭曲的花紋密密麻麻的。
周長嶺盯著它,眼睛都直了。
“就是這個……”他喃喃道,“就是這個……”
他伸出手,想去摸。
陳硎把母鎮收起來。
周長嶺的手僵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勉強。
“行,”他說,“你拿著。反正我也拿不了。隻有你能拿。”
他看著陳硎,說:“現在你有母鎮了,還有它——”他看了一眼躲在陳硎身後的那個東西,“下一步,你想幹什麽?”
陳硎說:“找剩下的子鎮。”
周長嶺點點頭:“那你知道在哪兒找嗎?”
陳硎搖搖頭。
周長嶺說:“我知道一個地方。”
陳硎看著他。
周長嶺說:“湘西最深處,有一個寨子。那個寨子裏,有一塊子鎮。”
他頓了頓,說:“但那個地方,不好進。”
陳硎問:“為什麽?”
周長嶺說:“因為那兒是蠱王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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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愣住了。
蠱王?
那個殺了老鄭、殺了寨子裏七個人的蠱王?
周長嶺說:“那個蠱王,就是從那個寨子裏出來的。它在那個寨子裏待了幾百年,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跑了。但它跑的時候,帶走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裏,有一塊子鎮。”
他看著陳硎:“如果你想要那塊子鎮,就得去找那個蠱王。”
陳硎問:“它在哪兒?”
周長嶺搖搖頭:“不知道。但它肯定還在湘西。”
他指了指陳硎身後那個東西:“它可以幫你找。”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東西。
它還躲在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周長嶺。
周長嶺說:“它是蠱嬰,天生能感應蠱王。讓它聞聞那塊母鎮,它就能找到剩下的子鎮。”
陳硎掏出母鎮,蹲下來,放在那個東西麵前。
那個東西看著母鎮,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了遊。然後它抬起頭,看向一個方向。
西邊。
山的那邊。
它伸出小小的手,指著那個方向。
陳硎站起來,看著那邊。
那邊是黑漆漆的山,連綿不斷,看不見盡頭。
蠱王在那邊?
還是子鎮在那邊?
他攥緊母鎮,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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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沒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是車聲。
好幾輛車,正從山下開上來。
陳硎回頭一看,幾道車燈在黑暗中晃動,越來越近。
周長嶺的臉色變了。
“他們怎麽來了?”
陳硎問:“誰?”
周長嶺說:“省裏的人。”
他頓了頓,說:“我沒告訴他們這兒的事。但他們肯定知道了。”
那幾輛車很快開到麵前,停下來。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人。打頭的是個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筆挺的製服,臉很嚴肅。
他看了一眼周長嶺,又看了一眼陳硎他們,最後目光落在陳硎身後那個東西上。
他的臉僵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平靜。
“周隊長,”他說,“你在這兒做什麽?”
周長嶺說:“調查。”
那人說:“調查什麽?”
周長嶺說:“古墓。”
那人笑了,那笑容有點冷:“古墓?周隊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個東西——”他指著陳硎身後那個蠱嬰,“是古墓裏的?”
周長嶺沒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陳硎:“你懷裏揣著什麽?拿出來。”
陳硎沒動。
那人揮了揮手,身後幾個人圍上來。
李強攥緊殺豬刀,沈飛燕站在陳硎旁邊,侯三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東西從陳硎身後探出腦袋,看著那些人,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
那人看見它,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硬撐著說:“把那東西交出來。”
陳硎說:“什麽東西?”
那人說:“那塊青銅。別以為我不知道。周長嶺跟你們說了什麽,我都知道。”
陳硎看著周長嶺。
周長嶺的臉色很難看。
那人說:“周隊長,你自己中了蠱,想找解藥,我不怪你。但你私自帶人進洞,私吞文物,這事你得負責。”
周長嶺說:“我沒私吞。”
那人說:“那你讓他們把東西交出來。”
周長嶺看著陳硎。
陳硎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周長嶺開口了:“不行。”
那人愣住了。
周長嶺說:“那塊青銅,隻有他能拿。你們拿了也沒用。”
那人說:“那也得交出來。”
周長嶺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陳硎麵前。
“要拿,先過我這一關。”
那人看著他,眼神變了。
“周隊長,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
周長嶺說:“知道。”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
身後那幾個人往前逼過來。
就在這時,那個東西突然從陳硎身後衝出來。
快得看不清。
隻看見一道影子閃過,最近的那個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他的臉上,有兩個細細的傷口,正在往外流血。
那個東西站在他旁邊,看著剩下的人,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發著光。
它張開嘴,露出那兩排細細的尖牙。
那些人全愣住了。
沒人敢動。
那個東西回過頭,看著陳硎,像是在等他的命令。
陳硎看著它,又看著那些人。
然後他說:“走。”
那個東西點點頭,跟著他往林子裏跑。
沈飛燕他們跟著跑。
身後,那人的聲音傳來:“追!給我追!”
但沒人敢追。
那個東西回頭看了一眼,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樣——咧到耳根,露出兩排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