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硎跟著那個東西往洞裏走。
手電的光在前麵晃，照出那個小小的背影。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過無數次這條路。那些滑膩膩的苔蘚、那些坑窪不平的石頭，它都繞得恰到好處，從不踩空。
陳硎跟在後麵，離它三四步遠。
不遠不近。太近了怕它回頭，太遠了怕跟丟。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飛燕他們也跟進來了。陳硎聽見李強在小聲嘀咕：“真要跟那個玩意兒走？它可是吃人的……”
沒人回答他。
走過那個大廳，走過那堆骨頭，走到那條窄窄的通道口。那個東西停下來，回頭看了陳硎一眼，然後鑽進去。
陳硎跟著鑽進去。
爬過通道，爬上那個平台。那條蛇母的屍體還在，盤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個東西從它旁邊走過，看都沒看一眼。
走過平台，走到那個小洞窟的洞口。那個東西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陳硎走進去。
那個石台還在，那個女人還在。她躺在那兒，肚子癟著，臉白得像紙。那個東西走到她旁邊，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
那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告別。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這個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在摸她的臉。
它記得她？
還是隻是習慣？
那個東西摸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洞窟深處。那兒有一塊石頭，很大，擋著路。它伸出手，推那塊石頭。
石頭動了。
很重，但它推得動。
陳硎走過去幫忙。兩個人一起推，石頭慢慢移開，露出後麵的東西。
是一條通道。
比之前那些都窄，隻夠一個人爬著進去。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那個東西指了指那條通道，又指了指陳硎，然後自己鑽進去。
陳硎深吸一口氣，跟著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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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很長，很長。
陳硎爬著，手電咬在嘴裏，光照著前麵那個小小的背影。它爬得很快，他得使勁才能跟上。膝蓋磨破了，手肘磨破了，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陳硎鑽出來，站起來，用手電一照——
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都大。手電的光掃過去，掃不到邊，隻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虛空。洞頂很高，高得看不見頂。洞底很深，深得看不見底。
那個東西站在他前麵，指著下麵。
陳硎走過去，往下一看。
下麵有光。
綠幽幽的，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
那些光在動。
不是固定的，是移動的，在黑暗中遊來遊去，像魚，又像別的什麽。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是什麽？
那個東西回過頭，看著他，笑了。
然後它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陳硎愣住了。
他趴到懸崖邊上，手電往下照。光照不了多遠，隻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往下落，落，落，最後消失在那些綠光裏。
它跳下去了。
陳硎趴在那兒，盯著下麵那些綠光。
那些光還在動，還在閃。但那個東西不見了。
沈飛燕從後麵鑽出來，趴在他旁邊，也往下看。
“它呢？”她問。
陳硎說：“跳下去了。”
沈飛燕愣住了。
李強在後麵問：“跳下去？那不得摔死？”
陳硎沒說話。
他盯著那些綠光，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些光，是活的。
那個東西跳下去，不是去死，是去找它們。
它要帶他去的地方，在下麵。
他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懸崖邊上有一條路，很窄，沿著崖壁往下繞。那些石階很古老，長滿了青苔，不知道是誰鑿的。
他踏上那條路。
沈飛燕拉住他：“你瘋了？那下麵不知道有什麽！”
陳硎說：“它在下麵等我。”
沈飛燕說：“那又怎麽樣？它吃人！”
陳硎看著她，說：“它沒吃我。”
沈飛燕愣住了。
陳硎說：“它認我當主人。它要帶我去找母。它在下麵等我。”
他轉身，沿著那條石階往下走。
沈飛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李強湊過來，小聲說：“咱……咱跟不跟？”
沈飛燕咬了咬牙，跟上去。
李強看看侯三，侯三看看他，兩個人也跟上。
---
石階很長，很陡。
陳硎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纔敢走下一步。腳下是深淵，那些綠光在下麵閃，像無數隻眼睛盯著他。
走了大概一刻鍾，石階到頭了。
下麵是一塊平地，不大，幾丈見方。平地上長滿了什麽東西——不是草，不是苔蘚，是別的。
陳硎蹲下來，用手電照。
是蘑菇。
但不是普通的蘑菇。它們是發光的，那些綠光就是它們發出來的。大的有臉盆那麽大，小的隻有指甲蓋那麽小，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地。
陳硎站起來，看著這片發光的蘑菇林。
那些蘑菇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它們自己在動——慢慢蠕動，一張一縮，像在呼吸。
那個東西站在蘑菇林中間，回頭看著他。
它身邊圍著好幾個東西——也是發光的，但形狀不一樣。有的像蛇，有的像蟲子，有的根本看不清是什麽。
它們在圍著它轉。
那個東西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個。那個發光的東西扭了扭，像是在回應。
陳硎走過去。
那些發光的東西看見他，慢慢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那個東西麵前，蹲下來。
那個東西看著他，笑了。
然後它伸出手，指著蘑菇林深處。
陳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蘑菇林深處，有一個東西。
很大，很高，像一根柱子。柱子上也長滿了那些發光的蘑菇，但柱子本身是什麽，看不清。
陳硎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柱子。
是樹。
一棵巨大的樹，枯死了，光禿禿的立在那兒。樹幹很粗，十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很高，高得看不見頂。
樹幹上有一個洞。
洞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口有光，不是蘑菇的那種綠光，是別的——金色的，暖暖的，一閃一閃的。
陳硎站在那棵樹前麵，愣住了。
這個洞裏，有什麽？
那個東西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指著那個洞口。
然後它開口了，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母……在……裏……麵……”
陳硎盯著那個洞口。
母鎮在裏麵？
還是別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來，回頭看。
沈飛燕他們站在蘑菇林邊上，看著他。那些發光的東西圍著他們，但沒動，隻是看著。
那個東西站在他旁邊，也看著他。
陳硎說：“你在外麵等。”
那個東西歪了歪頭，像是沒聽懂。
陳硎又說了一遍：“等。”
那個東西這回聽懂了。它點點頭，退後幾步，蹲下來，就那麽蹲著，看著他。
陳硎轉過身，鑽進那個洞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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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裏很黑。
但又不是全黑。有光，從深處透出來的，金色的，暖暖的。
陳硎順著那道光往裏走。
洞壁很光滑，不是天然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磨過。他用手摸了摸，涼的，滑的，像石頭，又不像石頭。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是一個小洞窟，不大，隻有幾丈見方。洞窟中央，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個東西。
不大，比巴掌大一點，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塊石頭。但它發光，金色的光，一閃一閃的。
陳硎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石頭。
是青銅。
一塊巨大的青銅，像是從什麽東西上掰下來的。上麵刻滿了花紋，密密麻麻的，扭曲的，和他手裏那兩塊殘片上的花紋一樣。
他掏出那兩塊殘片，比對著看。
花紋對上了。
這塊青銅，就是那些殘片的母體。
母鎮。
陳硎伸出手，去摸它。
剛碰到，那塊青銅突然亮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從青銅裏發出的，是從他腦子裏響起的。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來……了……終……於……來……了……”
陳硎的手僵在那兒。
那個聲音繼續說：
“等……你……很……久……了……孩……子……”
孩子？
它在叫他孩子？
陳硎盯著那塊青銅。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照得整個洞窟都成了金色。
然後，光裏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真的，是光組成的，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輪廓。
一個人，站著，看著他。
那個人開口了：
“我是滇王。”
陳硎愣住了。
滇王？
那個死了兩千多年的滇王？
那個人影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
“別怕，”他說，“我不是活人。隻是一縷魂。留在這兒，等你來。”
陳硎問：“等我幹什麽？”
那個人影笑了，那笑容和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等你來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他指著那塊青銅：
“這個，是你祖先留給你的。滇國的鎮物。能鎮壓一切邪祟。你拿著它，就能找到剩下的子鎮，就能開啟那七扇門。”
陳硎問：“門後麵有什麽？”
那個人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門後麵，有你爺爺。”
陳硎愣住了。
他爺爺？
那個人影說：“他沒死。他在最後一扇門後麵等你。”
陳硎的腦子嗡的一聲。
周長嶺說過，爺爺沒死。他不信。
現在這個兩千多年前的魂也這麽說。
爺爺真的沒死？
他在哪兒？
那個人影的光開始變淡，越來越淡。
“時間到了，”他說，“我得走了。記住，七扇門，七塊子鎮。找到它們，開啟它們，你就能見到他。”
他看著陳硎，最後說了一句話：
“小心那個蠱嬰。它不是你的仆人。它是鑰匙。”
光散了。
人影消失了。
隻剩下那塊青銅，靜靜地躺在石台上。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它。
蠱嬰是鑰匙？
什麽鑰匙？
他伸出手，把那塊青銅拿起來。
很沉，很涼。他攥在手裏，轉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停下來。
那個東西還蹲在那兒，看著他。
它笑了。
陳硎也看著它。
它是什麽？
鑰匙？
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他攥緊那塊青銅，走出去。
身後，那些發光的蘑菇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