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洞裏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頭頂。
陳硎走在最前麵,手裏攥著那兩塊青銅殘片。一塊是爺爺留下的,一塊是從那個女人頭發底下拿的。兩塊疊在一起,花紋連不起來,但能看出是一個整體上的不同部分。
周長嶺走在他旁邊,不時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李強在後麵小聲跟侯三嘀咕:“那女的到底死沒死?我看了好幾眼,總覺得她還會睜開眼。”
侯三沒理他。
沈飛燕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下山坡,穿過那片密林,前麵隱隱約約能看見寨子的燈火。那些燈火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是眼睛。
陳硎突然停下來。
“怎麽了?”周長嶺問。
陳硎沒說話,隻是盯著前麵的林子。
林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有什麽東西在樹後麵移動。很輕,很快,一閃就過去了。
周長嶺也看見了,他衝身後那幾個人打了個手勢。那幾個人立刻散開,有的掏出手電,有的摸向腰裏的槍。
陳硎把手電往那邊照。
光照過去,隻照見幾棵樹,和一些晃動的藤蔓。什麽都沒有。
但陳硎知道有什麽東西在那兒。
他感覺到了。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從洞裏出來就一直有,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錯覺。
真的有東西在跟著他們。
李強湊過來,小聲說:“是不是那個……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
陳硎搖搖頭。
那個東西他見過,它不會這麽躲躲藏藏的。它會直接走過來,笑,然後咬你。
這個不一樣。
這個在等。
等什麽?
周長嶺壓低聲音說:“別管了,先回寨子。這兒不安全。”
幾個人加快腳步往寨子走。
身後那些林子裏的動靜,一直跟著,不遠不近,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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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寨子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周長嶺把他們帶進那個帳篷,讓人在外麵守著。他自己坐下來,倒了幾碗水,推過來。
“你們在洞裏看見的那個女人,”他問,“長什麽樣?”
陳硎描述了一遍。
周長嶺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見過她。”
幾個人愣住了。
周長嶺說:“不是真的見過,是見過她的畫像。在湘西一個老寨子裏,有一本古書,書上畫著一個人,和你說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沈飛燕問:“什麽書?”
周長嶺說:“蠱經。”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本書上說,湘西最古老的蠱,是用女人養的。這個女人必須是處子,懷孕之後,把蠱種進去。胎兒和蠱一起長,生下來的東西,叫蠱嬰。”
陳硎心裏一動。
蠱嬰。
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
周長嶺繼續說:“蠱嬰長到一定時候,會吃掉母體,然後去找它的母親。”
“它的母親不是那個女人嗎?”
周長嶺搖搖頭:“不是。它的母親,是另一條蛇。那條蛇是蠱的源頭,叫蛇母。蠱嬰吃了蛇母,才能真正長大。”
陳硎想起那條蛇母,想起它身上被咬掉的鱗片,想起它死前的眼神。
那個東西,吃了蛇母。
它長大了。
周長嶺說:“蠱嬰長大之後,會去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母鎮。”周長嶺看著他,“就是你手裏那塊殘片要找的東西。”
陳硎愣住了。
周長嶺說:“那本書上寫著,蠱嬰是母鎮的守護者。它從蛇母肚子裏出來,吃了蛇母,然後去找母鎮。找到之後,它會在那兒守著,等一個人來。”
“等誰?”
周長嶺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等那個能拿起母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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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裏安靜了幾秒。
陳硎攥緊那兩塊殘片,手心全是汗。
那個東西,在等他?
周長嶺說:“那本書上還說,能拿起母鎮的人,必須是母鎮主人的後代。母鎮的主人,是滇國的最後一個王。”
陳硎心裏一緊。
滇國的最後一個王。
那個王沒有名字,隻有一個遺腹子,隨母姓,姓陳。
他的祖宗。
那個東西在等他,因為他是那個王的後代。
沈飛燕在旁邊問:“那個蠱嬰現在在哪兒?”
周長嶺搖搖頭:“不知道。但它肯定已經出來了。它會去找母鎮。你們手裏有子鎮,它會跟著你們。”
陳硎想起林子裏那些動靜。
那個東西,在跟著他們。
周長嶺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往外看了看。
月光很亮,照得外麵一片白。那些帳篷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動不動的。
他回過頭,說:“今晚都在這兒睡。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找一樣東西。”
陳硎問:“什麽東西?”
周長嶺說:“另一塊子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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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陳硎沒睡著。
他躺在帳篷裏,聽著外麵的動靜。風刮著帳篷布,嘩啦嘩啦響。偶爾有腳步聲,是守夜的人在巡邏。
那個東西在外麵嗎?
他不知道。
但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透過帳篷布,透過黑暗,盯著他手裏的那兩塊殘片。
他把殘片攥得更緊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
剛睡著,就被一陣喊聲驚醒。
“陳硎!快起來!”
是周長嶺的聲音。
陳硎一骨碌爬起來,衝出帳篷。
外麵天已經亮了,太陽剛冒頭。周長嶺站在帳篷門口,指著寨子外麵。
寨子外麵,那片林子的方向,有煙。
黑色的煙,濃濃地往上冒。
周長嶺說:“那邊起火了。”
陳硎盯著那片煙。
那個方向,是他們昨晚回來的方向。
那個洞的方向。
他拔腿就往那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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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那片林子的時候,火已經小了。
不知道是誰點的,也不知道燒了多久。林子燒禿了一大片,那些樹黑漆漆地立著,像一根根燒焦的骨頭。
那個洞口還在。
但洞口前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是那個東西。
蠱嬰。
它站在洞口,看著那片燒焦的林子,一動不動。聽見腳步聲,它回過頭,看著陳硎。
那雙黑眼珠在手電光裏反著光。
它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樣,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細細的尖牙。
陳硎停住了。
那個東西朝他走過來。
走得很慢,像之前一樣。但它走過的地方,地上的草立刻枯了,那些燒焦的樹灰被它踩過,飄起來,又落下去。
它走到陳硎麵前,停下來。
它看著他,然後伸出手——那隻小小的、皺巴巴的手——指了指他懷裏的殘片。
它要這個。
陳硎沒動。
那個東西等了幾秒,又指了指,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嬰兒的咿呀,是人的聲音。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給……我……”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東西跟著往前一步。
“給……我……”它又說了一遍,“我……帶……你……去……找……母……”
陳硎愣住了。
它要帶他去找母鎮?
沈飛燕從後麵跑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東西,臉色白得像紙。
李強和侯三也跑來了,站在後麵,誰也不敢往前。
周長嶺最後跑過來,喘著粗氣,盯著那個東西。
他看了幾秒,突然說:“它認主了。”
陳硎看著他。
周長嶺說:“那本書上寫著,蠱嬰找到母鎮的主人之後,會認他為主。它會保護他,帶他去找母鎮。隻有主人能命令它。”
陳硎盯著那個東西。
那雙黑眼珠也盯著他。
它真的在等他。
等他開口。
陳硎深吸一口氣,問:“母在哪兒?”
那個東西笑了,這次笑得很不一樣——不是那種瘮人的笑,是像……像孩子終於等到大人的那種笑。
它轉過身,往洞裏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陳硎明白了。
他攥緊那兩塊殘片,跟上去。
身後,沈飛燕喊他:“陳硎!”
他沒回頭。
那個東西在前麵帶路,一步一步,走進黑暗裏。
他也跟著,走進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