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嶺那句話讓帳篷裏安靜了足足半分鍾。
陳硎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但那臉平平整整的，什麽表情也沒有，隻有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後麵的眼睛。
“他還活著，”周長嶺又說了一遍，“我知道。”
沈飛燕的聲音有點抖：“你怎麽知道？”
周長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別的什麽。
“你爸失蹤之後，每年都有人看見他。”他說，“湘西、滇南、黔東，這些地方都有人見過他。他穿著舊衣服，背著包，在山裏走。有人跟他說話，他不理，隻是走。”
陳硎問：“你親眼見過？”
周長嶺搖搖頭：“沒有。但我見過他留下的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很舊，發黃了，邊角磨損。照片上是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碑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
周長嶺指著那個人：“你認識這個背影嗎？”
沈飛燕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她爸。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姿勢、那件舊衣服，她太熟悉了。
她的手抖了起來。
周長嶺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包好。
“這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拍照片的人說，你爸當時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塊石碑。他喊他，你爸沒回頭，就那麽站著。等他想走近，你爸已經不見了。”
他頓了頓，說：“他還活著。在找什麽東西。很可能也在找那個洞。”
陳硎問：“你為什麽告訴我們這些？”
周長嶺看著他，說：“因為我需要你們幫我找到他。”
“為什麽？”
周長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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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字讓帳篷裏的空氣又冷了幾度。
周長嶺說：“我中了蠱。”
他把袖子擼起來，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傷口周圍的麵板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從裏往外透的黑，像燒焦的木頭，又像死人的顏色。
陳硎盯著那道傷口。
他見過這種傷。
老鄭額頭上的，寨子裏那七個人脖子上的，還有他自己腳踝上的。
蠱毒。
周長嶺說：“三年前，我進過一個洞。不是你們那個，是另一個。那裏麵也有蛇，也有蟲子。我出來之後，就成這樣了。”
他把袖子放下來，說：“找了很多醫生，沒用。有人說這是蠱，得找下蠱的人解。可我不知道下蠱的是誰。”
他看著陳硎：“你爸懂這個。他當年研究過湘西的蠱術。如果能找到他，他或許能救我。”
沈飛燕問：“你找了三年，都沒找到他？”
周長嶺點點頭：“他躲著我。或者說，他躲著所有人。”
他看著陳硎：“但你不一樣。你是他女兒的朋友，你身上有他的東西。”
陳硎愣住了。
周長嶺指著他懷裏的那塊殘片：“你手裏那塊殘片，是你爸留下的。沈聞章當年有一塊一模一樣的。他在筆記裏寫過，那是他最重要的東西，不會輕易給人。現在在你手裏，說明你和他有關係。”
陳硎說：“這是我爺爺留下的。”
周長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爺爺？”他說，“你爺爺是誰？”
陳硎說：“陳九淵。”
周長嶺的笑容僵住了。
“陳九淵……”他喃喃道，“沈聞章當年的搭檔？”
陳硎點點頭。
周長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原來如此。”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
外麵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得他半邊臉發亮。
他沒回頭，就那麽站著，說了一句話：
“你爺爺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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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愣住了。
沈飛燕愣住了。
李強和侯三也愣住了。
周長嶺回過頭，看著陳硎。
“你爺爺沒死在江口，”他說，“他被人救了。”
陳硎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誰救的？”
周長嶺說：“你爸。”
陳硎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爸？
周長嶺說：“你爸陳九淵，當年去江口找你爺爺。他沒找到屍體，隻找到一塊殘片。但他找到了一樣別的東西。”
“什麽？”
“一個活人。”周長嶺說，“一個和你爺爺一起下江口的人。那個人告訴他，你爺爺沒死，被衝到了下遊，被人救了。救他的人，就是沈聞章。”
陳硎的腦子亂了。
爺爺和沈聞章一起下的江口，爺爺沒死，被沈聞章救了？
那江底下那具骸骨是誰的？
周長嶺看著他的表情，說：“你不信？”
陳硎不知道信不信。
但他在想，如果爺爺沒死，他在哪兒？
為什麽這麽多年不回家？
為什麽他爸說爺爺死在江口？
周長嶺說：“你想知道答案，就跟我進洞。”
陳硎盯著他。
周長嶺說：“那個洞裏，有你爺爺留下的東西。有沈聞章留下的東西。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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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洞的事就這麽定了。
周長嶺帶了六個人，加上陳硎他們四個，一共十個。裝備是現成的——手電、繩子、工兵鏟、防毒麵具，還有幾把槍。
李強看見那些槍，臉都白了：“這……這用得著嗎？”
周長嶺沒理他。
出發的時候是下午，太陽往西斜。一行十個人往後山走，走了兩個多時辰，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那個洞口。
洞口那堵石頭牆還在，堆得半人高。
周長嶺看著那堵牆，說：“你們堆的？”
陳硎點點頭。
周長嶺揮了揮手，幾個人上去把石頭扒開。
洞口露出來，黑漆漆的，往外冒涼氣。
周長嶺深吸一口氣，打著手電走進去。
陳硎跟在後麵，然後是沈飛燕、李強、侯三，還有周長嶺那六個人。
洞裏還是那樣，黑，潮，腥。手電的光晃來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滑膩膩的苔蘚。
走過那個大廳，走過那堆骨頭，走到那條窄窄的通道口。
周長嶺停下來，用手電照著那個通道口。
“就是這兒？”
陳硎點點頭。
周長嶺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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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通道，爬上那個平台，那條蛇母還在。
但它變了。
它盤在那兒，頭埋著，一動不動。身子比之前小了一圈，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
那些小蛇也不見了，一條都沒有。
陳硎的手電照過去，照在那條蛇母身上。
它的鱗片失去了光澤，灰撲撲的。有幾塊鱗片沒了，露出下麵白花花的肉。
那是被那個東西咬掉的。
周長嶺盯著那條蛇，聲音有點抖：“這是什麽？”
陳硎說：“蛇母。”
周長嶺回頭看他：“蛇母？”
陳硎說：“活了上千年的蛇。”
周長嶺愣在那兒。
那條蛇母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死，是抬起頭，看著他們。
它的眼睛還是黃的，豎瞳還在，但裏麵的光不一樣了——不是凶，是別的什麽。
像是在求救。
陳硎往前走了一步。
那條蛇母看著他，眼睛裏的豎瞳縮了縮。
它張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音，很輕，很弱。
周長嶺說：“它在說什麽？”
陳硎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從它肚子裏爬出來，咬了它，吸了它。
它快死了。
他繞過那條蛇，往那個洞口走。
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待過的洞口。
洞口還在，黑漆漆的。
他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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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那條通道，鑽進那個小洞窟。
那個石台還在，那個女人還在。
但她變了。
她的肚子癟了，裂開一個大口子，裏麵空空的。她的臉還是白的，但眼睛閉上了，嘴唇抿著，像真的死了。
陳硎走近了看。
她的臉上有東西——細細的，白的，像線頭一樣的東西。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東西斷了，變成粉末。
蠱絲。
那個東西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時候，留下的。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洞窟裏沒有別的出口，隻有他進來的那條通道。
那個東西去哪兒了？
沈飛燕從後麵鑽進來，站在他旁邊。
“它跑了？”她問。
陳硎點點頭。
他看著那個女人，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那個女人活了幾千年，肚子裏養著那個東西，那她是誰？
蠱王的母親？
還是別的什麽？
他走近那個女人，仔細看她的臉。
臉很白，麵板很細，不像幹屍，像活人睡著了。她的頭發很長，披散著，黑得像墨。
他伸手，把她的頭發撥開。
頭發下麵，有一個東西。
一塊青銅殘片。
和之前那塊一模一樣，但上麵的花紋不一樣。
陳硎愣住了。
他伸手去拿。
剛碰到那塊殘片，那個女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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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的手僵在那兒。
那雙眼睛看著他。
不是死白的那雙，是有瞳孔的，黑的，亮的。
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動。
不是眼珠動，是眼睛裏有東西——細細的，白的，像線頭一樣的東西，在瞳孔裏鑽來鑽去。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女人看著他，嘴慢慢張開。
從那個黑洞裏，傳出一個聲音：
“它……去……了……”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那個聲音，和之前那個東西發出的一模一樣。
那個女人還活著？
還是被那個東西占了？
沈飛燕在後麵喊：“陳硎！快出來！”
陳硎沒動。
他盯著那個女人，問：“它去哪兒了？”
那個女人的嘴張得更大了，舌頭伸出來，長的，細的，像蛇的信子。
“去……找……母……了……”
母。
又是母。
母鎮？
還是別的什麽？
陳硎還想問，那個女人的眼睛突然翻白了。
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瞬間變成了死白。
嘴閉上了，舌頭縮回去了，臉又變回之前那樣——像個死了很久的人。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它去找母了。
母在哪兒？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東西還會回來。
他把那塊殘片從女人頭發底下拿出來，攥在手裏。
兩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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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洞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周長嶺站在平台上，看著那條蛇母。那條蛇母已經不動了，頭垂在地上，眼睛閉著。
死了。
陳硎走過去，看了它一眼。
活了一千多年，被自己生出來的東西吃了。
他想起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
那個東西，也會吃掉他嗎？
周長嶺走過來，看著他手裏的殘片。
“又一塊？”
陳硎點點頭。
周長嶺伸出手：“我看看。”
陳硎遞給他。
周長嶺接過去，對著手電的光仔細看。看了很久，他抬起頭，說：“這不是鎮物。”
陳硎愣住了。
周長嶺說：“這是鑰匙。”
“鑰匙？”
周長嶺指著那塊殘片上的花紋：“你看這些紋路，不是符文，是地圖。這是某個地方的路線圖。”
陳硎湊近了看。
那些扭曲的花紋，確實不像符文。彎彎曲曲的，像山，像水，像路。
周長嶺說：“你爺爺留下的那塊，也是鑰匙。七塊鑰匙，開七扇門。門後麵，有七樣東西。你爸——沈聞章，他在找的，就是這七樣東西。”
他頓了頓，說：“現在你有了兩塊。還差五塊。”
陳硎盯著他。
周長嶺說：“你爺爺沒死，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