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好走。
昨天夜裏下過雨,土路成了泥湯子,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陳硎走得慢,不是走不快,是腿上那個傷口又開始疼了。老鄭給的藥管用,但管不了一輩子,傷口沒好利索,走快了就往外滲血水。
沈飛燕走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李強走在最前麵,一邊走一邊罵這鬼天氣、鬼路、鬼地方。侯三跟在最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也不說話,光是抽。
走了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個岔路口。
左邊那條路往山下走,能回縣城。右邊那條路往山裏走,不知道通到哪兒。
陳硎停下來,看著那兩條路。
侯三走過來,問:“走哪邊?”
陳硎沒回答。
他在想那個勘探隊。那些人突然出現在寨子裏,拿著儀器,帶著封得嚴嚴實實的箱子。他們說是來勘探礦的,但沈飛燕說不對。
她是對的。
那些人不是搞地質的。
是來找什麽東西的。
來找那個洞?
沈飛燕說:“咱們回縣城?”
陳硎搖搖頭。
他現在不想回縣城。回了縣城,那些人要查,要問,要說清楚。說不清楚。
但往山裏走,又能去哪兒?
他猶豫著。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汽車的聲音。
幾個人回頭一看,一輛吉普車正從山下開上來,開得很慢,在泥路上顛來顛去。車上坐著幾個人,穿著灰綠色的衣服——和寨子裏那些人一樣。
陳硎心裏一緊。
那輛車在他們麵前停下來。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瘦高個,戴著眼鏡,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看了陳硎他們一眼,開口問:“你們是山那邊寨子裏的?”
陳硎說:“不是。”
那人說:“那你們從哪兒來?”
陳硎說:“旅遊的。”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看了看他們幾個——滿身是泥,臉上有傷,褲腿撕破了,鞋都快爛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友善的那種。
“旅遊的?”他說,“這地方有什麽好旅遊的?”
陳硎沒說話。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你們從那個洞裏出來的,對不對?”
陳硎心裏一緊,臉上不動聲色:“什麽洞?”
那人說:“別裝了。我們在寨子裏問過了,有人看見你們從後山下來,滿身是泥。那個方向,隻有一個地方能去。”
他頓了頓,盯著陳硎的眼睛:“那個洞。”
陳硎沒說話。
那人等了幾秒,見他不開口,歎了口氣。
“我叫周長嶺,”他說,“省文物所的。你們在洞裏看見什麽了,最好告訴我。不然——”
他往身後那輛車看了一眼。
車上又下來兩個人,年輕力壯的,站在車邊,看著他們。
李強往後縮了縮。
陳硎攥緊拳頭,又鬆開了。
打不過。
跑不了。
他開口了:“一個洞,很深。裏麵有東西。”
周長嶺眼睛亮了:“什麽東西?”
陳硎說:“蛇。很多蛇。”
周長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是真笑。
“蛇?”他說,“就這?”
陳硎說:“還有別的。”
“什麽?”
陳硎想了想,說:“一扇門。”
---
周長嶺把他們帶回了寨子。
不是他們住的那個寨子,是另一個寨子,在山的另一邊。這個寨子比老鄭那個大,人也多,房子也新。寨子中央有一個大院子,院子裏停著好幾輛車,支著好幾個帳篷。
周長嶺把他們帶進一個帳篷裏。
帳篷裏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還有一些儀器和圖紙。桌子上攤著一張大地圖,圖上畫滿了圈圈叉叉。
周長嶺讓他們坐下,自己也坐下,倒了幾碗水推過來。
“說吧,”他說,“從頭說。”
陳硎看著那碗水,沒喝。
他在想,說多少,怎麽說。
周長嶺看著他,也不催,就那麽等著。
陳硎開口了,說他和朋友來湘西旅遊,迷了路,發現一個洞,進去看了看。洞裏有很多蛇,還有一扇石門,門上有凹槽,他們進不去,就出來了。
周長嶺聽完,問:“那扇門,你們試過開啟嗎?”
陳硎說:“沒有。”
周長嶺說:“那個凹槽,多大?”
陳硎比劃了一下。
周長嶺的眼神變了變。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青銅殘片。
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上麵刻著扭曲的花紋。
和陳硎懷裏那塊一模一樣。
陳硎愣住了。
周長嶺盯著他,問:“見過這個嗎?”
陳硎沒說話。
周長嶺等了幾秒,又說:“我們在寨子裏找到的。一個老頭家裏,壓在床底下。那老頭叫老鄭,你們認識吧?”
陳硎心裏一緊。
老鄭。
那塊殘片是老鄭的?
周長嶺說:“老鄭死了。被人殺的。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陳硎搖搖頭。
周長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把殘片收起來。
“那個洞,”他說,“我們找了三年。”
陳硎愣住了。
周長嶺說:“三年前,我們在湘西發現了一批古滇國時期的文物。數量很大,品相很好,應該是從某個大墓裏出來的。我們追查了三年,追到這個寨子。那個老鄭,是最後一個見過那些文物的人。”
他頓了頓,說:“他死了。那些文物不見了。”
陳硎盯著他。
周長嶺說:“我們現在懷疑,那些文物就在那個洞裏。那扇石門後麵。”
他看著陳硎:“你進過那個洞,看見了那扇門。你知道怎麽開啟它。”
陳硎說:“我不知道。”
周長嶺笑了,那笑容有點冷:“你不知道?那你手裏那塊殘片,是幹什麽用的?”
陳硎心裏一緊。
他怎麽知道?
周長嶺說:“你們下山的時候,有人看見了。你從懷裏掏出過一樣東西,青銅的,對著光看。那個人看清楚了,就是這種殘片。”
陳硎沒說話。
周長嶺伸出手:“拿出來。”
陳硎沒動。
周長嶺等了幾秒,歎了口氣。
“年輕人,”他說,“我不是來搶你東西的。我們是文物所的,保護文物是我們的責任。那個洞裏的東西,如果真是古滇國的遺跡,就得由我們來保護。你拿著那塊殘片,打不開那扇門,進不去,也沒用。給我,我們一起進去,裏麵的東西,該保護的保護,該研究的研究。你和你朋友,什麽事都沒有。”
他看著陳硎的眼睛:“不然的話,我隻能請你們去局裏坐坐了。”
陳硎盯著他,不說話。
沈飛燕在旁邊突然開口:“你認識沈聞章嗎?”
周長嶺愣了一下。
沈飛燕說:“沈聞章,考古學家,二十年前失蹤的那個。”
周長嶺看著她,眼神變了。
“你認識他?”
沈飛燕說:“他是我爸。”
---
帳篷裏安靜了幾秒。
周長嶺盯著沈飛燕,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又回來坐下。
“你真是沈聞章的女兒?”他問。
沈飛燕點點頭。
周長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認識你爸。”
沈飛燕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長嶺說:“二十年前,我們一起在湘西做田野調查。那時候我剛畢業,跟著他跑。他是個有本事的人,懂的東西比我多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他失蹤了。我們找了很久,沒找到。”
沈飛燕問:“他失蹤前,在找什麽?”
周長嶺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在找一樣東西。”他說,“一樣他找了一輩子的東西。”
“什麽東西?”
周長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滇國的鎮物。”
陳硎心裏一動。
鎮物。
又是鎮物。
周長嶺說:“你爸相信,滇國滅亡的時候,留下了一樣東西。一樣能鎮壓一切邪祟的東西。他管它叫‘母鎮’。”
他看了陳硎一眼:“你們手裏的那種殘片,叫‘子鎮’。是‘母鎮’的碎片。”
陳硎愣住了。
母鎮。
子鎮。
他想起那塊殘片上的那個字——母。
那個字,是後來刻上去的。
什麽意思?
周長嶺說:“‘母鎮’被分成七塊,散落在湘西、滇南、黔東各處。每一塊‘子鎮’,都能開啟一扇門。七扇門後麵,藏著七樣東西。”
他盯著陳硎:“你手裏的那塊,是第幾塊?”
陳硎沒說話。
他不知道。
周長嶺等了幾秒,見他不開口,歎了口氣。
“你們慢慢想,”他站起來,“想清楚了,來找我。”
他走出帳篷。
留下陳硎他們幾個,愣在那兒。
---
夜裏,陳硎睡不著。
他躺在帳篷裏,盯著篷頂。篷頂是帆布的,月光透進來,模模糊糊一片白。
懷裏的殘片硌著胸口,涼的,硬的。
他在想周長嶺說的話。
母鎮。
七塊子鎮。
七扇門。
七樣東西。
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是第幾樣?
老鄭死了,那些文物不見了,周長嶺找了三年的洞,就在眼前。
他掏出那塊殘片,對著月光看。
那個“母”字,在月光下隱隱約約。
他想起那個洞,那扇門,那個凹槽。
如果這塊殘片能開啟那扇門,門後麵是什麽?
周長嶺說的那些文物?
還是別的東西?
沈飛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睡不著?”
陳硎轉過頭,看見她躺在不遠的地方,也睜著眼。
他“嗯”了一聲。
沈飛燕說:“他說的話,你信嗎?”
陳硎想了想,說:“不全信。”
沈飛燕說:“我也不信。”
她頓了頓,說:“但他認識我爸,這應該是真的。”
陳硎沒說話。
沈飛燕說:“我爸在找的東西,可能就是那個母鎮。如果他找到了,他為什麽失蹤?”
陳硎說:“可能沒找到。”
沈飛燕說:“也可能找到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有人走過。
陳硎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帳篷門口,停了幾秒,然後走遠了。
陳硎鬆了口氣。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周長嶺不會讓他們走的。
那塊殘片,他肯定想要。
那個洞,他肯定要進。
---
第二天一早,周長嶺又來了。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陳硎他們。
“想清楚了嗎?”他問。
陳硎看著他,說:“想清楚了。”
周長嶺說:“那好。我們進洞。”
陳硎說:“進洞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周長嶺說:“什麽條件?”
陳硎說:“裏麵的東西,我隻要一樣。”
周長嶺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是那種看小孩耍聰明的笑。
“你想要什麽?”
陳硎說:“一樣東西。我爺爺留下的。”
周長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可以。”
陳硎愣住了。
他沒想到周長嶺答應得這麽痛快。
周長嶺說:“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陳硎說:“什麽?”
周長嶺說:“帶我找到沈聞章。”
陳硎看著他。
周長嶺說:“他還活著。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