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眼。
陳硎躺在地上,盯著頭頂那片天。天很藍,藍得不像真的,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鳥在叫,不知道藏在哪棵樹上,叫得婉轉好聽。
一切正常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洞裏。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那條被咬的蛇母,那些成千上萬的小蛇。
還有那塊殘片。
他摸了摸懷裏,殘片還在,涼的,硬的,硌著胸口。
沈飛燕坐起來,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泥和汗。她看著那個洞口,看了很久,然後說:“它沒追出來。”
陳硎點點頭。
那個東西沒追出來。但它想要那塊殘片,它肯定會再來的。
李強趴在地上,臉貼著草,像條死狗。侯三靠著樹,抽著煙,手還在抖,煙灰掉了一身。
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侯三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那東西,是什麽?”
陳硎搖搖頭。
沈飛燕說:“可能是……蠱嬰。”
幾個人看著她。
沈飛燕說:“我爸的手記裏寫過,滇國古時候有一種禁術,用孕婦養蠱。把蠱種進孕婦肚子裏,讓胎兒和蠱一起長。生下來的不是人,也不是蠱,是別的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種東西,叫蠱嬰。”
陳硎想起那個女人,那個躺在石台上、肚子鼓得老大的女人。她活了幾千年,肚子裏養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出來了。
吃了蛇母。
還要那塊殘片。
李強問:“它要那塊殘片幹什麽?”
沈飛燕搖搖頭:“不知道。但那塊殘片肯定和它有關。”
陳硎把那塊殘片掏出來,放在手心裏。
陽光照在上麵,那些扭曲的花紋泛著青光。他看著那些花紋,突然發現有一處不一樣——邊角上有一道很細的刻痕,像是什麽字。
他湊近了看。
那是一個字。
很小,很細,像是後來刻上去的。
沈飛燕也湊過來看,看了半天,說:“這是……‘母’?”
陳硎愣住了。
母。
蛇母的母?
還是母蠱的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塊殘片,和那個東西,肯定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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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敢再回洞裏。
侯三說,得回去,得找東西封住那個洞口。不然那東西出來,整個寨子都得死。
陳硎說,寨子已經沒人了。
侯三說,那就封住,不讓它出來。
幾個人找了些石頭,大的小的,堆在洞口。堆了一個多時辰,堆了半人高的一堵牆。
李強看著那堵牆,說:“這能擋住它?”
陳硎說:“擋不住。但至少知道它出來的時候,牆會倒。”
幾個人站在洞口,看著那堵牆。
牆後麵黑漆漆的,什麽聲音也沒有。
沈飛燕說:“它會不會從別的地方出來?”
陳硎不知道。
那個洞那麽大,通道那麽多,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出口。
侯三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說:“咱們得回去找人。找懂這個的人。”
陳硎看著他。
侯三說:“我認識一個人,在湘西這邊,專門研究蠱的。他肯定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陳硎問:“在哪兒?”
侯三說:“鳳凰。離這兒不遠。”
陳硎想了想,點點頭。
現在隻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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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下山。
走了一個多時辰,走到山腳,看見那條土路。土路上有車轍,新鮮的,像是剛有車過去。
李強說:“有人來過了?”
陳硎蹲下來看那些車轍。車轍很深,是大車的,不止一輛。他站起來,看著車轍消失的方向——那邊是寨子。
他往回走。
走回寨子,遠遠就看見寨門口停著好幾輛車。綠色的,大卡車,車上有人,穿著軍綠色的衣服。
沈飛燕說:“是當兵的?”
陳硎搖搖頭。不是當兵的,那衣服不對。
走近了纔看清,那些人穿著一樣的衣服,灰綠色的,戴著帽子。車上拉著一些機器,還有一些大箱子。
侯三說:“是勘探隊的。”
陳硎問:“勘探什麽?”
侯三搖搖頭。
他們走進寨子。
寨子裏人多了。那些之前跑掉的人,不知道從哪兒又回來了,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那些穿灰綠衣服的人。那些人拿著一些儀器,在地上測來測去,還有人拿著圖紙,指指點點。
一個穿灰綠衣服的人看見他們,走過來,問:“你們是這寨子裏的?”
陳硎說:“不是。”
那人打量了他們幾眼,看見他們滿身泥,臉上還有傷,眼神變了變。
“你們從哪兒來?”
陳硎說:“山上。”
那人問:“山上有什麽?”
陳硎說:“不知道。我們是來旅遊的,迷路了。”
那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轉身走了。
李強小聲說:“這什麽人?”
侯三說:“像是搞地質的。來勘探礦的。”
沈飛燕說:“不對。”
幾個人看著她。
沈飛燕說:“搞地質的不會帶那種東西。”她指了指一輛車上的箱子。箱子很大,木頭的,封得很嚴實。箱子上有一些字,看不清。
陳硎心裏一動。
他想起那些洞,那些石柱,那些刻著人形的石壁。
如果那些人不是來勘探礦的,是來幹什麽的?
來找那個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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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寨子裏待了一夜。
楊德厚的院子還空著,沒人住。他們就在那兒湊合了一晚。
夜裏睡不著,陳硎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快圓了,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那個東西還在洞裏。
那塊殘片在他懷裏。
那些人突然來了。
他想不出這幾件事之間有什麽關係,但總覺得不對。
沈飛燕從屋裏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她問。
陳硎點點頭。
沈飛燕說:“我也是。”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飛燕說:“那塊殘片,和我爸找的東西,可能有關。”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他一直在找滇國的遺跡。他說滇國的東西散落在湘西、滇南、黔東很多地方。每一處都有不一樣的東西。”
她頓了頓,說:“那個洞裏的東西,可能是他找的其中之一。”
陳硎問:“他找到了嗎?”
沈飛燕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的筆記裏有很多地方,他都沒去過。”
她看著陳硎:“你想去嗎?”
陳硎問:“去哪兒?”
沈飛燕說:“去找那些地方。”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爺爺的殘片,想起那個王,想起那些蟲子,想起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
那些東西,都在等著他。
他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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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寨子。
走出寨門的時候,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穿灰綠衣服的人還在,在寨子裏走來走去,拿著那些儀器。
侯三說:“他們在找什麽?”
陳硎說:“不知道。”
但他在想,會不會和那個洞有關。
他摸了摸懷裏的殘片。
那塊殘片上,那個“母”字,是什麽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那個東西還在洞裏。
那些人突然來了。
還會有更多的事。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
身後,寨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霧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