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霧裏走了很久。
老劉不說話,隻是搖櫓。櫓劃過水的聲音很輕,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奏。霧太濃了,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憑感覺判斷方向。陳硎不知道他是在往岸邊搖,還是在江心打轉。
李強縮在船艙裏,臉色煞白。他還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那把殺豬刀緊緊攥在手裏,刀尖對著艙外,對著那片白茫茫的霧。
嬰兒的哭聲還在響。
時遠時近,斷斷續續,像從江底傳來的,又像從霧裏飄來的。不是一隻嬰兒在哭,是很多隻,此起彼伏,像某種詭異的合唱。
陳硎攥著那枚印璽,聽著那些哭聲,腦子裏亂七八糟。他想起老劉說的那個故事——采石隊炸出棺材那天晚上,江麵上也是這樣,一整夜的嬰兒哭。第二天,江麵上漂滿了死魚。
現在他們拿了棺材邊上的東西,這哭聲又來了。
“還有多遠?”他問。
老劉沒回答,隻是繼續搖櫓。
李強小聲說:“硎哥,這聲音……我頭皮發麻。”
陳硎沒說話。他也頭皮發麻,但他不能說。
又走了大概十分鍾,櫓突然停了。
老劉的聲音從霧裏傳來:“到了。”
陳硎站起來,往船頭看。霧裏隱隱約約出現一個輪廓,是碼頭。老劉把船靠過去,拴好纜繩,跳上岸。
“下來。”
陳硎和李強跟著跳上岸。腳踩到實地的感覺讓陳硎鬆了一口氣,但腿還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老劉站在岸上,看著他們。馬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蒼老、疲憊,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們走吧。”他說,“別再來了。”
陳硎看著他:“劉師傅,今晚的事……”
“今晚什麽事都沒發生。”老劉打斷他,“我沒見過你們,你們沒見過我。那東西,你們沒撈著,我也沒看見。”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老劉轉過身,牽著船,消失在霧裏。
李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小聲說:“這老頭,人還行。”
陳硎沒說話,轉身往鎮上走。
鎮上的街空蕩蕩的。
霧漫進了街道,路燈在霧裏暈成一個個模糊的光團。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偶爾有一隻野貓從霧裏鑽出來,看見人,又鑽回霧裏。
陳硎走得很快。他想盡快回到那個小旅館,把東西收好,明天一早就走。那夥黑衣人還在江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上來。他們丟了東西,肯定會找。
李強跟在後麵,一路小跑:“硎哥,你慢點,我腿還軟著呢……”
陳硎沒理他,繼續走。
走到鎮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李強差點撞上他:“咋了?”
陳硎盯著前麵,沒說話。
街對麵,停著兩輛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車牌被遮住了,看不清是哪裏的。車旁邊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正抽煙。煙頭的光在霧裏一明一滅。
李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臉色變了。
“是他們?”
陳硎沒回答。他把李強往後拉,拉進旁邊一條小巷。
“應該是。”他壓低聲音,“他們在等我們。”
李強急了:“那咋辦?跑?”
陳硎搖搖頭,盯著那兩輛車。車旁邊隻有兩個人,但車裏肯定還有。如果現在就跑,他們開車追,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
“先回旅館。”他說。
“回旅館?那不是自投羅網?”
“他們不知道我們住哪個旅館。”陳硎說,“鎮上就這幾家,他們得一家一家找。我們先回去,拿東西,從後窗走。”
李強點點頭,跟著他鑽進小巷。
兩人在小巷裏七拐八繞,避開主街,摸到那家小旅館的後門。門沒鎖,一推就開了。他們輕手輕腳上樓,進了房間。
陳硎把門反鎖上,拉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
後街空蕩蕩的,沒人。
他鬆了口氣,轉過身,正要說話——
門口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一步,兩步,三步,停在門口。
然後是敲門聲。
“咚咚咚。”
陳硎和李強對視一眼,誰也沒動。
“咚咚咚。”又敲了三下。
然後是一個聲音,男的,帶著一點口音:“開門,查房。”
李強小聲說:“不是警察。警察不會這麽晚查房。”
陳硎點點頭。他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黑夾克,三十來歲,國字臉,小眼睛。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更高一點,看不清臉。
不是警察。
陳硎退後兩步,對李強做了個手勢——別出聲。
門外的人等了幾秒,又敲了三下:“開門,我們知道你在裏麵。”
陳硎沒動。
外麵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陳硎,是吧?你爺爺叫陳九淵,你爸也叫陳九淵。對不對?”
陳硎心裏一跳。
那人繼續說:“你不用緊張,我們不是來搶你東西的。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你把東西拿出來,我們出價。價錢你開。”
李強小聲說:“硎哥,別信他們。”
陳硎當然不信。在水下拿刀紮他們的人,會是來談生意的?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歎了口氣:“行,你考慮考慮。我們就在樓下,隨時可以談。”
腳步聲遠去。
陳硎等了一分鍾,確認他們走了,才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啟。
後街還是空蕩蕩的,但街對麵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靠在電線杆上,正往這邊看。
陳硎縮回身子,把窗戶關上。
“被堵住了。”他說。
李強急了:“那咋辦?”
陳硎沒說話,腦子飛快地轉。前門有人,後門也有人。硬衝肯定不行。等天亮?天亮了人也跑不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印璽。
這東西到底有什麽價值,值得這些人這麽追?
淩晨兩點,房間裏的燈熄了。
陳硎和李強躺在各自的床上,誰也沒睡。窗簾拉著,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外麵偶爾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守夜的人在巡邏。
李強翻了個身,小聲說:“硎哥,那東西,到底是個啥?”
陳硎沒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印璽,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仔細看。印璽不大,比巴掌小一圈,青銅的,鏽跡斑斑。上麵的神獸他沒見過——不像龍,不像虎,也不像傳說中的饕餮。頭上有角,身上有鱗,但姿態是蹲著的,像某種守門的獸。
他翻過來看底麵。四個字,篆書,但比常見的篆書更古老,筆畫更粗,線條更扭曲。他認不出是什麽字。
“這要是拿去賣,能值多少錢?”李強問。
陳硎搖搖頭:“不知道。”
“能值三萬不?”
“不止。”
李強眼睛亮了:“那咱發了?”
陳硎看了他一眼:“你先想想怎麽活著離開這兒。”
李強的臉垮下來。
陳硎把印璽收好,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他在想門外那些人。他們是衝著這東西來的,而且知道他姓陳,知道他爺爺叫陳九淵。這說明他們調查過他。
他們到底是什麽人?
老劉說的那些“十年前來過的人”?
還是別的什麽勢力?
他想起水下那個黑衣人手裏攥著的殘片——和他家那枚一模一樣。他們也有殘片,而且不止一枚。他們找了多久?他們知道多少?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窗外的腳步聲又響起來,這一次近了一點。
陳硎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明天還得逃,得養足精神。
淩晨四點,陳硎醒了。
他輕輕推了推李強。李強一骨碌爬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怎麽了?”
“走。”
兩人把東西收好,輕手輕腳走到窗邊。陳硎拉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
後街沒人。
那個靠電線杆的人不見了。
“走。”陳硎開啟窗戶,翻出去,落在後街的水泥地上。李強跟著翻出來,兩人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走。
走到巷子口,陳硎停住了。
巷子口停著一輛越野車,正是鎮口那兩輛之一。車燈亮著,發動機沒熄。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不是那兩個穿黑夾克的,是另一個。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很整齊。他站在車邊,看著陳硎,臉上帶著一點笑。
“陳先生,這麽早就要走?”
陳硎沒說話,隻是盯著他。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宋,宋懷民。你可以叫我老宋。”
陳硎沒伸手。
宋懷民也不尷尬,把手收回去,笑了笑:“陳先生警惕性很高,很好。幹這一行,就得這樣。”
“什麽行?”陳硎問。
宋懷民看著他,笑容更深了:“你爺爺幹的那一行。”
陳硎心裏一跳,臉上不動聲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知道?”宋懷民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你爺爺陳九淵,民國三十七年下的江口,再也沒上來。對不對?”
陳硎沒說話。
宋懷民繼續說:“你爸陳九淵,當年去找過你爺爺,沒找著。後來就收手了,幹起了古物修複。對不對?”
陳硎還是沒說話。
宋懷民歎了口氣:“陳先生,你不用瞞我。我知道的比你多。那枚印璽,不是你爺爺的。他隻是個帶路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陳硎心裏一震。
宋懷民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你看,我就說我知道的比你多。所以咱們可以談談。你把印璽給我,我給你一筆錢,足夠你爸治病,還能剩很多。你拿著錢走人,什麽事都沒有。印璽的事,跟你再無關係。”
李強在旁邊小聲說:“硎哥,別信他。”
陳硎當然不會信。但他需要知道更多。
“你們是什麽人?”他問。
宋懷民想了想,點點頭:“可以告訴你。我們是做文物生意的,正經生意。隻不過有些東西,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得自己去找。你爺爺當年就是給我們帶路的。可惜他運氣不好,下去就沒上來。”
陳硎盯著他:“你們是殺他的凶手?”
宋懷民搖搖頭:“不。我們是雇主。他下去,我們付錢。他沒上來,我們很遺憾。但這不是我們的責任。水下的事,誰也說不準。”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印璽是你們丟的?”
“對。二十年前丟的,現在該拿回來了。”宋懷民看著他,“陳先生,你是聰明人。這東西對你沒用。你拿著它,隻會招來麻煩。給我,換錢,兩全其美。”
陳硎想了想:“多少錢?”
宋懷民伸出一個手指頭。
“十萬?”
宋懷民搖搖頭。
“一百萬?”
宋懷民還是搖頭:“一千萬。”
李強倒吸一口涼氣。
陳硎也愣了。一千萬,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錢。
宋懷民看著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怎麽樣?一千萬,夠你爸治一輩子病,夠你在城裏買幾套房,夠你下半輩子什麽都不幹。隻要你把印璽給我。”
陳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這印璽,到底有什麽秘密?”
宋懷民的笑容僵了一瞬。
“能值一千萬的東西,”陳硎說,“肯定不隻是文物。告訴我,它是什麽?”
宋懷民看著他,眼神變了變。過了一會兒,他歎了口氣:“陳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宋懷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印璽,是一把鑰匙。”
“鑰匙?開什麽的?”
“開一個地方的門。”宋懷民壓低聲音,“一個很老的地方,比張獻忠老得多。那裏麵的東西,值多少錢,數不清。”
陳硎心裏一動:“在哪兒?”
宋懷民搖搖頭:“這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了,印璽就不值一千萬了。”
陳硎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但宋懷民的表情很平靜,什麽也看不出來。
“你考慮考慮。”宋懷民說,“我在鎮口的車上等你。天亮之前,隨時可以來找我。天亮之後——那就不是這個價了。”
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越野車緩緩開走。
陳硎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霧裏。
李強湊過來:“硎哥,一千萬啊……”
陳硎沒說話。
一千萬確實多,多到他想都不敢想。但這群人,他信不過。爺爺給他們帶路,死在下麵,他們二十年後才來找。這種人,會把一千萬乖乖給你?
不可能。
而且——那印璽底下那四個字,他還沒認出來呢。
兩人摸黑走出鎮子,在路邊的莊稼地裏蹲到天亮。
霧散了,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偶爾有車開過,不是越野車,是拉貨的大卡車。陳硎盯著每輛開過的車,確認沒問題,才站起來。
“走吧,去縣城。”
兩人沿著公路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遇到一輛去縣城的農用車,攔下來,給了司機五十塊錢,搭上車。
農用車突突突地開著,李強靠在車廂上打瞌睡。陳硎睡不著,他把那枚印璽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天亮之後看得更清楚。青銅的,表麵有綠色的鏽,但鏽得均勻,不是假鏽。那隻神獸雕得很精細,鱗片一片一片的,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綠鬆石,嵌得很深。
他把印璽翻過來看底麵。四個字,還是認不出。
農用車開了一個多小時,進了縣城。陳硎和李強下車,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兩碗麵。
李強狼吞虎嚥地吃,陳硎吃不下,把印璽放在桌上,盯著它發呆。
“硎哥,吃點吧。”李強說,“你昨晚就沒吃。”
陳硎搖搖頭,把印璽收起來,拿起筷子。
剛吃了一口,飯館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兩個人,穿著便衣,但一看就是警察。他們走到櫃台前,跟老闆說了幾句話,然後朝陳硎這邊走過來。
“陳硎?”
陳硎心裏一緊,點點頭:“是我。”
“跟我們走一趟。”
李強站起來:“什麽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一起走。”
兩人被帶上警車。陳硎坐在後座,腦子裏飛快地轉——怎麽回事?是哪夥人報的警?還是昨晚的事發了?
警車開進縣公安局,停在一棟舊樓前。兩人被帶進去,分開關進兩間審訊室。
陳硎坐在審訊室裏,對麵是一張桌子,桌上有一盞台燈,燈沒開。牆上的鍾嘀嗒嘀嗒地響,響了很久。
門開了,進來一個中年警察,穿著製服,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他在陳硎對麵坐下,開啟資料夾,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陳硎,是吧?”
“是。”
“知道為什麽請你來嗎?”
“不知道。”
中年警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資料夾裏抽出一張照片,推到陳硎麵前。
“認識這個人嗎?”
陳硎低頭一看,心裏猛地一緊。
照片上的人,是宋懷民。
“認識。”他說,“今天淩晨見過。”
“在哪兒?”
“江口鎮。”
“他找你幹什麽?”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談生意。”
“什麽生意?”
“他想買我一樣東西。”
中年警察的眼神變了變:“什麽東西?”
陳硎想了想,把那枚印璽從懷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中年警察盯著那枚印璽,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出門,過了幾分鍾,帶進來另一個人。
那人年紀大一些,頭發花白,戴著眼鏡,穿著便衣。他一進門,眼睛就直直地盯著桌上的印璽。
“這是……”他走過來,拿起印璽,對著燈光仔細看,“這是……這是……”
中年警察問:“王老師,您認識?”
那個被叫作“王老師”的人點點頭,聲音有點抖:“認識……這要是真的,這是國寶……這是滇文化的……這是……這是滇王的印璽……”
陳硎愣住了。
滇王?
王老師捧著那枚印璽,手都在抖。
他把印璽翻過來,看底麵那四個字,嘴裏念念有詞。唸了半天,他抬起頭,看著陳硎:
“小夥子,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陳硎沒說話。
中年警察在旁邊說:“王老師,您先說說,這是什麽?”
王老師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這是滇王印璽。漢武帝時期,滇國歸附漢朝,漢朝賜滇王金印。但那是金的,這個是青銅的,而且比金印更老。這是戰國時期的滇王印璽——滇國自己的印璽,不是漢朝賜的。”
他指著那四個字:“這上麵的文字,是古滇文,現在能認出來的沒幾個人。這四個字,寫的是——‘滇王之印’。”
陳硎心裏一震。
宋懷民說這是鑰匙。王老師說這是滇王之印。
誰說的是真的?
王老師繼續說:“這東西,我們找了六十年。抗戰的時候,有個文物販子從雲南把這東西偷出去,後來就下落不明瞭。沒想到……沒想到……”
中年警察看著陳硎:“你現在知道為什麽請你來了?”
陳硎搖搖頭:“不知道。”
“那個姓宋的,是我們盯了三年的文物販子。他專門走私出土文物,往國外賣。他找你,就是要買這東西,對不對?”
陳硎點點頭。
“他出多少錢?”
“一千萬。”
中年警察和王老師對視一眼。王老師苦笑了一下:“他出得起。這東西到了國外,拍賣的話,五千萬都打不住。”
中年警察站起來,走到陳硎麵前:“陳硎,我現在正式通知你,這枚印璽是國家級文物,依法沒收。至於你,涉嫌盜掘古墓葬,需要留下來配合調查。”
陳硎心裏一涼。
“我沒有盜掘。”他說。
“那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說:“江底下撿的。”
中年警察冷笑一聲:“撿的?那地方,是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禁止打撈。你下去就是違法。”
陳硎沒說話。
中年警察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你先在這兒待著,等通知。”
他拿起印璽,和王老師一起走了出去。
門關上,審訊室裏隻剩下陳硎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腦子裏亂七八糟。印璽被收了,人被關了,父親還躺在醫院裏等著錢治病。李強不知道關在哪間屋。宋懷民不知道還在不在外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牆上的鍾嘀嗒嘀嗒地響,一下一下,像錘子砸在心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進來的是那個中年警察。他的表情跟剛纔不一樣了,沒那麽嚴肅,甚至有點古怪。
“走吧。”他說。
陳硎愣了:“去哪兒?”
“回家。”
陳硎沒動。
中年警察歎了口氣:“有人給你作保。你可以走了。但記住,這件事還沒完,隨傳隨到。”
陳硎站起來,走出審訊室。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舊棉襖。
那人轉過身來。
陳硎愣住了。
是“耗子三”——侯三。
侯三笑嘻嘻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讓你受驚了。走吧,出去說。”
兩人走出公安局,天已經黑了。侯三帶著他上了一輛麵包車,李強也在車上,看見他就喊:“硎哥!你沒事吧?”
陳硎搖搖頭,看著侯三:“你怎麽來了?”
侯三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廢話,我不來你出得來?那幫人可是動真格的,盜掘古墓葬,三年起步。”
“你怎麽把我弄出來的?”
侯三看了他一眼:“我跟他們說,你是幫我收貨的,不知道那是文物。這東西是別人給我的,我轉手讓你去驗驗。東西不是你的,責任是我的。”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你擔了這責任?”
侯三笑了:“怕什麽?我身上背的事兒多了,不差這一件。再說了——”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你那東西,我看過了。是真的。滇王之印,媽的,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級別的貨。”
陳硎盯著他:“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侯三把煙頭彈出窗外,“我想帶你幹一票大的。江口那地方,既然能出滇王之印,就肯定不止這一件。底下還有東西。而且——”他頓了頓,“那些人還在追你,對吧?那個姓宋的?”
陳硎點點頭。
侯三看著他,眼睛裏有光:“陳硎,你想過沒有,為什麽姓宋的願意出一千萬買這印璽?”
陳硎想了想:“他說是鑰匙。”
“鑰匙。開什麽門的?”
“不知道。”
侯三笑了,笑得很神秘:“我知道。”
陳硎心裏一跳。
侯三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張照片。黑白的老照片,發黃了,邊角磨損。照片上是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地圖——山川,河流,還有一個用圓圈標出來的位置。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字:
滇王地宮。
陳硎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嗡嗡響。
侯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你爺爺當年下去,不是去找張獻忠的沉銀。他是去找這個的。那印璽,就是開啟這道門的鑰匙。”
他頓了頓,看著陳硎的眼睛:
“怎麽樣,兄弟,敢不敢幹?”
陳硎沒說話。
車窗外,夜色深沉。遠處,是通往江口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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