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心晃蕩。
老劉說完那句話就不開口了,隻顧著抽他的煙鬥,眼睛眯著看向遠處的江麵。煙霧被風吹散,很快消失在渾黃的水色裏。
李強憋不住了:“那老頭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老劉搖搖頭:“二十年了,誰還記得。就記得他穿著灰布衣裳,背著一個包袱,包袱裏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麽。”
“後來呢?沒人找過他?”
“找過。”老劉把煙鬥在船舷上磕了磕,“他兒子來過,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我記不清了。在這兒待了半個月,天天在江邊轉,找人下水撈。給的錢不少,但沒人敢下去——那時候剛出過事,誰敢?”
“什麽事?”陳硎問。
老劉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怪:“你們真想知道?”
“想知道。”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鬥收起來,往江心那片水域努了努嘴:“就在那兒,你們要下去的那地方。那一年來了個采石隊,想在江邊炸石頭。放了一炮,沒炸著石頭,倒是從江底翻上來一個東西。”
“什麽東西?”
“一口棺材。”
李強“嘶”了一聲,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老劉繼續說:“石頭棺材,又大又沉,上麵還刻著花紋。當時圍了好多人看,膽大的還想撬開看看裏麵有什麽。結果還沒等撬,那棺材自己裂了。”
“裂了?”陳硎問。
“裂了。”老劉的聲音低下去,“從裏麵流出來的不是骨頭,是黑的。黑水,黏糊糊的,流進江裏。當天晚上,江麵上就開始有動靜。”
“什麽動靜?”
“嬰兒哭。”老劉看著陳硎,眼睛裏有說不清的東西,“一整夜,嬰兒哭。第二天去看,江麵上漂著死魚,白花花的一片,都是翻著肚皮的。從那以後,再沒人敢動那地方。”
江風吹過,陳硎後背發涼。李強在旁邊搓了搓胳膊,小聲嘀咕:“臥槽,這麽邪性……”
老劉站起來,重新搖起櫓:“話我說完了,聽不聽在你們。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再往前就是那地方了。”
陳硎沒動。
李強看看他,又看看那片平靜的江麵,咬了咬牙:“硎哥,你說句話。”
陳硎站起來,看向那片水域。水麵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陽光照在上麵,泛著粼粼的波光。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那片水比別處暗一些,像是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吸光。
“往前。”他說。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搖著櫓把船往江心送。
船在石龍和石虎之間的水域停下來。
老劉把錨拋下去,指了指船舷邊:“就這兒。底下有沉船,老輩人傳下來的,說是張獻忠的船隊沉在這兒。具體多深,我不知道。下去過的人沒上來過,所以沒人量過。”
陳硎趴在船舷邊往下看。水渾,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片混沌的黃。他試了試水溫,涼,但不是刺骨的涼。
李強已經把那一套破潛水服掏出來了。橡膠做的,散發著一股怪味,閥門是從農藥噴霧器上拆下來的,用膠布纏了好幾圈。他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卡住了,在那兒罵罵咧咧。
“你這玩意兒真能行?”陳硎問。
“行。”李強使勁一蹬,把胳膊塞進去,“我在村裏的水塘試過,最深潛過五米。這兒能有多深?最多十米,頂天了。”
老劉在旁邊插嘴:“不止。”
李強動作一僵:“啥?”
“這地方,我打魚的時候用鉛錘測過。”老劉比劃了一下,“二十米打底,最深的地方,三十米往上。”
李強的臉白了。
陳硎沒說話。他是工程兵出身,知道三十米水壓是什麽概念——相當於每平方厘米三公斤的壓力。李強這套破玩意兒,下去就得被壓扁。
“不下那麽深。”他說,“先在淺的地方探探。有沉船最好,沒有就上來。”
李強鬆了口氣,把潛水服穿好,又往腰上別那把殺豬刀。老劉看著那把刀,眼神變了變:“你這刀……”
“殺豬的。”李強拍了拍刀柄,“殺了快十年豬,幾百頭是有的。老人說殺生多的人煞氣重,那些不幹淨的東西不敢近身。”
老劉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從船艙裏翻出一捆麻繩,一頭係在船舷上,一頭係在李強腰上:“繩子我拽著,你在水下拽兩下是要上來,拽三下是出事了。記清楚,兩下上來,三下出事。”
李強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翻過船舷,順著繩子往下滑。
陳硎趴在船舷邊,盯著水麵。李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渾黃的水裏,隻有那根繩子在不停地往下放。
一米,兩米,三米……
繩子放到五米的時候,停住了。
陳硎盯著水麵,手心開始出汗。過了大概十幾秒,繩子動了——兩下。
兩下,是沒事。
陳硎鬆了口氣,回頭對老劉說:“他沒事,在下麵探……”
話沒說完,繩子猛地一緊。
然後是三下。
三下——出事。
陳硎的臉白了。他一把抓起船上的另一捆繩子,往腰上係。老劉喊:“你幹什麽?!”
“下去!”
“你沒潛水服!”
陳硎沒理他,把繩子係好,抓起那把工兵鏟,翻身跳進江裏。
入水的瞬間,陳硎就後悔了。
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種刺骨的冷,像是有人拿冰碴子往骨頭縫裏塞。他當過兵,在北方冬天野營拉練過,知道什麽叫冷。但那種冷是外麵的,麵板扛住了就扛住了。這種冷是從裏麵往外鑽的,根本扛不住。
更糟糕的是渾。江水渾濁,能見度幾乎為零。他睜開眼睛,眼前隻有一片混沌的黃,什麽都看不見。他隻能順著繩子往下潛,一邊潛一邊摸。
五米,繩子到頭了。
他摸著繩子的末端,摸到了李強的手。
那隻手在抖。
陳硎使勁拽了拽,想把李強拽上來。但李強的手反攥住他,往一個方向拉。那是江底的方向。
陳硎猶豫了一秒,然後跟著那股力道往下潛。
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冷。他能感覺到水壓在增加,耳朵開始疼。他憋著氣,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李強肯定看見了什麽,不然不會讓他下來。
又潛了大概兩三米,李強的手停住了。
然後陳硎看見了。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他感覺到了一個巨大的陰影。
那個陰影就在他們下方,黑黢黢的一團,比周圍的江水更黑。它靜靜地躺在江底,輪廓模模糊糊,但大得驚人。陳硎目測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十米長,十來米寬。
是船。
是一艘沉船。
陳硎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想起了侯三的話,想起了父親的口型,想起了那些沉入江底的傳說。這是真的,張獻忠的沉船是真的,寶藏也是真的——
然後李強的手又拽了拽他,往另一個方向指。
陳硎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在那艘沉船的旁邊,還有別的東西。
石頭。
很大的石頭,人工雕鑿過的,隱約能看出形狀——那是龍的形狀。石龍。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石龍的嘴裏,含著一根鐵鏈。鐵鏈又粗又鏽,從龍嘴裏垂下來,一直垂到江底更深處。而鐵鏈的末端,拴著——
棺材。
一口石頭棺材,和沉船並排躺在一起,被鐵鏈拴得結結實實。
陳硎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想起老劉說的那個故事:采石隊炸出來的石頭棺材,會流黑水的石頭棺材,還有那天晚上響起的嬰兒哭聲。
他得走了。
他拽了拽李強,示意上去。李強點點頭,兩人一起往上浮。
就在這時候,陳硎的眼角餘光掃到一個東西。
在沉船的船舷邊,有一個人影。
不是屍體,是活的——那個人影在動,正在從船舷的破洞裏往外爬。
陳硎以為自己看錯了。他轉過頭,仔細看。
沒錯,是個人影。穿著黑色的衣服,背著一個氧氣瓶,頭上戴著潛水鏡。他剛從沉船裏鑽出來,手裏攥著一個什麽東西,正在往上遊。
不是一個人。在他身後,還有第二個。
陳硎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有人先來了。
就在這時候,那人也看見了他。
隔著渾濁的江水,兩人對視了不到一秒。然後那人鬆開手裏的東西,從腰裏拔出一個東西——
是刀。
陳硎來不及多想,拽著李強拚命往上浮。身後有什麽東西劃過水,貼著陳硎的腿過去了。他低頭一看,是一把潛水刀,刀鋒在渾黃的水裏閃著寒光。
他不敢停,繼續往上浮。耳朵疼得像要炸開,肺裏的空氣已經憋到了極限。他不管不顧,隻知道往上、往上、往上——
“嘩啦——”
陳硎的頭衝出水麵。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老劉的船就在旁邊,他拚命遊過去,扒住船舷。李強也浮上來了,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被老劉一把拽上船。
“快上來!”老劉喊。
陳硎翻上船,趴在船艙裏,咳得撕心裂肺。咳了半天,他才緩過一口氣,抬頭看李強。
李強比他好不了多少,但還能說話。他嘴唇哆嗦著,說出一句話:
“下麵……下麵有人……他們拿著刀……”
老劉的臉色變了。
“有人?”他問,“什麽樣的人?”
陳硎喘著氣,把剛纔看到的描述了一遍。老劉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是那群人。”
“什麽人?”
“十年前來過的那群人。”老劉看著江麵,“他們又來了。”
陳硎趴在船舷邊,盯著那片水域。
水麵還是那麽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但陳硎知道,就在那片水下,有另外一撥人,正在跟他們搶時間。
“他們是什麽人?”他問。
老劉搖搖頭:“不知道。十年前來了七八個,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裝備比你們好多了,氧氣瓶、潛水服,都是洋玩意兒。他們在江邊待了半個月,天天往下潛。後來有一天,他們突然走了,走得幹幹淨淨。”
“撈著什麽了?”
“不知道。”老劉點起煙鬥,“但走的那天晚上,江麵上又響起了嬰兒哭。一整夜,比上次還凶。第二天我去看,江麵上漂著的不是魚了,是別的。”
“什麽?”
老劉沒回答。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風裏飄散。
李強在旁邊問:“他們會不會是衝那口棺材去的?”
陳硎沒說話。他在想剛纔看到的那一幕——那個黑衣人從沉船裏鑽出來,手裏攥著什麽東西。那東西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形狀有點眼熟……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殘片。”他說。
李強愣了:“什麽?”
“他手裏攥著的,是青銅殘片。”陳硎站起來,“跟我家的那個一樣。”
李強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劉在旁邊聽著,突然開口:“你們家的殘片,能給我看看嗎?”
陳硎猶豫了一下,從蛇皮袋裏掏出那枚青銅殘片,遞過去。
老劉接過來,對著陽光看了很久。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抬起頭,看著陳硎:
“這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祖傳的。”
“你祖上是幹什麽的?”
陳硎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父親是古物修複師,爺爺好像也是幹這行的,再往上……
他不知道。
老劉把殘片還給他,慢慢說:“我見過這東西。”
陳硎心裏一跳:“在哪兒?”
“就在這兒。”老劉指了指江底,“二十年前,那個老頭下去之前,手裏攥著一枚一模一樣的。”
陳硎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是說……”
“那個老頭,可能是你爺爺。”
江風吹過,陳硎站在那裏,像被雷劈了一樣。
老劉繼續說:“你們爺孫倆長得像。剛才我沒認出來,現在看見這東西,想起來了——那老頭也是這個眉眼,也是這個神情,也是這麽不愛說話。”
李強在旁邊小聲說:“硎哥,你爺爺也是……”
陳硎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青銅殘片。殘片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扭曲著,像某種活物,像某種暗示。
爺爺來過這裏。
爺爺下去了,沒上來。
現在他也來了。
這不是巧合。
“你們不能再下去了。”老劉把煙鬥一磕,站起來,“這是送死。”
陳硎沒理他,隻是看著那片水麵。
李強看看他,又看看老劉,最後咬咬牙:“硎哥,要不咱們先回去,從長計議?”
“回去?”陳硎轉過頭,看著他,“我爸躺在醫院裏,等著我拿錢救命。我爺爺可能就死在下麵。你現在讓我回去?”
李強不說話了。
老劉歎了口氣:“年輕人,我知道你急。但你看看這江,看看這水。底下有沉船,有棺材,還有一群不知道什麽來路的人。你現在下去,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他們有裝備。”
老劉愣了:“什麽?”
“那群人,他們有氧氣瓶,有潛水服。”陳硎指著江麵,“他們能在水下待很久。我們不行。”
李強撓撓頭:“那咋辦?”
陳硎沒回答。他盯著那片水麵,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工程兵的經曆讓他學會了在壓力下思考——評估形勢,找出弱點,製定方案。
那群人有裝備,有經驗,而且已經下水了。他們占了先機。
但他們也有弱點。
“他們不知道我們來了。”陳硎說,“剛纔在水下,他看見我了,但不知道我是什麽人,也不知道我還會不會下去。這是我們的優勢。”
“什麽優勢?”李強問。
“他們得防著我們。”陳硎說,“他們在下麵做事,得分神盯著上麵。一盯就慢,一慢就出錯。”
老劉插嘴:“就算他們出錯,你們也下不去。沒裝備,下去就是死。”
陳硎轉過頭,看著他:“你的船上有裝備嗎?”
老劉愣了愣,然後苦笑:“我一個打魚的,能有什麽裝備?就一副舊潛水鏡,還是我兒子小時候玩的。”
“夠了。”
老劉看著他,眼神複雜:“你真要去?”
“真要去。”
老劉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從船艙裏翻出一副潛水鏡,遞過來。鏡片已經花了,橡膠帶也鬆了,但還能用。
陳硎接過來,道了聲謝。
李強在旁邊問:“現在下去?”
“等天黑。”
“天黑?”李強愣了,“天黑更看不見了。”
“他們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他們。”陳硎說,“但下麵的東西,他們白天已經探過了。晚上下去,他們想不到。”
李強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老劉在旁邊聽著,突然說了一句:“天黑之後,這江上會起霧。”
陳硎看著他。
“很濃的霧。”老劉說,“每年這個時候都有。老人們說,那是江底的鬼魂在透氣。”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幾點起霧?”
“**點。”
“正好。”
天慢慢黑下來。
老劉把船往回搖了一段,停在離石龍石虎不遠的一片蘆葦叢裏。三個人坐在船上,誰也不說話,聽著蘆葦在風裏沙沙響。
李強餓得肚子咕咕叫,從揹包裏翻出兩個涼饅頭,遞給陳硎一個。陳硎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天邊最後一點光消失的時候,江麵上開始起霧。
先是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麵飄,像輕紗。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從江心往兩岸漫。不到半個小時,整個世界都白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白。
老劉點起一盞馬燈,掛在船頭。燈光在霧裏暈開,照不出兩米遠。
“差不多了。”陳硎站起來,把潛水鏡戴好,又抓起那根麻繩。
李強也站起來,把那把殺豬刀別得更緊了些。
老劉看著他們,突然說:“你們要是下去了,我怎麽知道你們還活著?”
陳硎想了想:“兩個小時後,如果還沒上來,你就走。”
“走?”
“走。回去之後,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沒見過我們。”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陳硎深吸一口氣,翻過船舷,滑進江裏。
這一次,水更冷了。
他咬著牙往下潛,一手抓著麻繩,一手攥著工兵鏟。能見度比白天還差,睜眼和閉眼沒什麽區別。他隻能靠感覺,順著繩子一點點往下探。
五米,十米,十五米……
水壓在增加,耳朵疼得厲害。他憋著氣,腦子裏數著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到了。
他摸到了沉船。
船身很滑,長滿了水草和淤泥。他順著船身往前摸,摸到了船舷,摸到了那個破洞——白天那個黑衣人就是從這兒鑽出來的。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鑽了進去。
船裏更黑,更冷,水流幾乎停滯。他摸索著往前,手觸到了什麽東西——軟的,滑的,像布,又像皮。
他縮回手,心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前麵有光。
很微弱的光,從船艙深處透過來,一閃一閃的,像某種訊號。
陳硎朝那個方向遊過去。
遊了大概三四米,他看見了。
那是手電的光,從一道裂縫裏透出來的。裂縫不大,剛夠一個人鑽過去。他湊過去,從裂縫往裏看——
他看見了。
手電的光照亮了一片空間。那應該是沉船的主艙,比外麵寬敞。艙裏有淤泥,有朽木,有散落的瓷器,還有——
人。
兩個穿黑衣的人,正蹲在地上,清理著什麽。他們旁邊放著幾個防水袋,鼓鼓囊囊的,已經裝滿了東西。
陳硎屏住呼吸,盯著那兩個人。
其中一個抬起頭,對另一個說了句什麽。隔著水,聽不清,但看嘴型,像是外國話。
另一個點點頭,從地上拿起一個東西,對著手電看。
那是一枚青銅殘片。
和陳硎手裏那枚一模一樣的紋飾,一模一樣的形狀,隻是大了一點,邊緣也整齊一點。
陳硎腦子裏“嗡”的一聲。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黑衣人突然轉過頭,朝裂縫這邊看過來。
陳硎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的手電光照過來,隔著裂縫,光在渾水裏散射,什麽都看不清。那人盯著裂縫看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繼續幹活。
陳硎鬆了口氣。
但他知道,這口氣鬆不了多久。
這兩個人在水下已經待了很久。他們呼吸的是氧氣瓶裏的氣,不能無限期地待下去。遲早,他們得上去。
而他們上去的時候,就是他的機會。
陳硎往後縮了縮,躲在裂縫的陰影裏,等著。
等了不知道多久。
在水下等時間是最難熬的。冷,黑,憋氣憋到極限。陳硎的肺像要炸開,耳朵疼得已經麻木。他好幾次想放棄,想上去換口氣,但每次看見裂縫裏透出的光,他又忍住了。
終於,裂縫裏的光開始移動。
那兩個人要上去了。
陳硎看著他們收拾好東西,檢查了一遍裝備,然後往上遊。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他纔敢動。
他鑽進裂縫,來到那兩個人剛才待的地方。
地上有他們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幾塊碎瓷片,一個鏽跡斑斑的銅錢,還有一枚青銅殘片。
就是剛才那個人拿著看的那枚。
陳硎把那枚殘片撿起來,塞進懷裏。然後他掃視四周,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
手電的光掃過一個角落,停住了。
那裏有一具骸骨。
不是古代的,是現代的——骸骨上還掛著碎布片,灰布的,磨得發白。骸骨的手邊,有一個包袱,同樣爛得差不多了,但隱約還能看出形狀。
陳硎的心髒狂跳起來。
他遊過去,蹲下來,盯著那具骸骨。
骸骨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一個玉佩,青色的,雕著龍紋。玉佩的一角缺了,和陳硎手裏那枚殘片……
對不上。
不是同一件。
但玉佩的背麵刻著字。陳硎湊近了看,是兩個字:
陳。
陳。
他的手抖了。
這是他爺爺。
二十年前下來的,再也沒上去的,他爺爺。
陳硎跪在骸骨前,不知道該做什麽。他想磕個頭,但這是在江底。他想說句話,但嘴裏全是水。
最後他隻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具骸骨的額頭。
骸骨的顱骨動了一下,從他眼前滾落,滾進了更深的淤泥裏。
陳硎愣住了。
然後他看見,顱骨剛才待的地方,露出了一個東西。
青銅的。
巴掌大小。
那是一枚完整的青銅器——一個印章,或者說,一個印璽。上麵雕著一隻奇怪的動物,不是龍,不是虎,像某種傳說中的神獸。印璽的底麵,刻著四個字。
陳硎認不出那是什麽字,太古老了,像某種失傳的文字。
他把印璽撿起來,塞進懷裏。
然後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骸骨,往上浮。
浮出水麵的時候,陳硎覺得自己快死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霧很濃,什麽都看不見。他隻能順著繩子摸,摸了好久,才摸到船底。
他翻上船,癱在船艙裏,渾身發抖。
李強也上來了,比他好不了多少。他趴在船艙裏,一邊喘一邊說:“我……我摸到那口棺材了……媽的,嚇死我了……那棺材在動……”
老劉的聲音從霧裏傳來:“什麽?”
“那棺材在動!”李強說,“我摸了一下,裏麵的東西在動!”
陳硎沒說話。他喘著氣,從懷裏掏出那枚印璽。
老劉的馬燈湊過來,光照在印璽上。
三個人盯著它,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老劉開口了,聲音很低:
“這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陳硎抬起頭,看著他。
老劉繼續說:“你們今天遇見的那些人,是衝著這東西來的。他們還會來。你們拿了這東西,他們就會找你們。”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
“你知道了還拿?”
陳硎沒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印璽。印璽上的那隻神獸,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像是在盯著他。
“這是我爺爺用命換的。”他說,“我得帶回去。”
老劉看了他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搖起櫓,把船往蘆葦蕩深處搖。
霧裏什麽都看不見,隻有櫓劃過水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某種古老的節奏。
遠處,江麵上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嬰兒哭。
陳硎攥緊手裏的印璽,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