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從池子裏湧出來。
不是爬,是湧——像黑色的潮水,從那些黏稠的液體裏往外翻。一條挨著一條,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地往池邊爬。
陳硎鑽進通道的那一刻,餘光掃見最近的那幾隻已經爬上了岸。
他沒敢回頭看,隻知道拚命往前爬。
通道太窄了,隻能用手肘撐著往前挪。手電咬在嘴裏,光照著前麵一兩米的地方,光柱在晃動,晃得人眼暈。身後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無數條蛇在石頭上蹭。
陳硎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快,再快。
手肘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膝蓋硌在石頭上,疼得鑽心。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完了。
爬著爬著,前麵的光突然變亮了。
洞口。
他拚盡最後一點力氣,從通道裏鑽出來,一頭栽在大廳的地上。
沈飛燕從後麵鑽出來,撲在他旁邊,大口喘氣。李強和侯三也相繼鑽出來,四個人癱成一堆。
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通道裏響,越來越近。
陳硎爬起來,拽起沈飛燕:“快跑!”
四個人跌跌撞撞地往洞外跑。跑過那堆骨頭,跑過那個大廳,跑進來時的通道。身後的聲音一直追著,不遠不近,像附骨之蛆。
跑出洞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樹梢上,照得山崖一片白。陳硎沒停,繼續往山下跑。跑進林子,跑過那片密林,跑到實在跑不動了,才停下來。
他扶著樹,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要炸開一樣,眼前一陣陣發黑。
沈飛燕靠在另一棵樹上,臉色白得像紙。李強直接癱在地上,四肢攤開,像條死狗。侯三扶著樹,彎著腰,喘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林子裏黑漆漆的,什麽動靜都沒有。
那些蟲子,沒追出來。
他靠著樹,慢慢滑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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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了足足一刻鍾,幾個人才緩過勁來。
李強躺在地上,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那……那是什麽玩意兒?”
陳硎沒說話。
他知道那是什麽。
蛇母。
那條活了一千多年的蛇。
那些蟲子,都是它的子孫。
沈飛燕靠著樹,聲音很輕:“那個池子……是它養蠱的地方。那些黏液,是它分泌的東西。蟲子在裏麵長大,爬出去,去殺人,去拖人回來給它吃。”
侯三點了一根煙,手還在抖,點了三次才點著。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那東西怎麽殺?”他問,“那麽大一條,咱們這幾個人,刀都砍不進去。”
陳硎沒回答。
他在想那塊青銅殘片。
那條蛇怕那塊殘片。它一看見那塊殘片就往後退,往池子裏縮。
那塊殘片是什麽?
他掏出那塊青銅,在手心裏攥著。月光照在上麵,那些扭曲的花紋泛著幽幽的光。
沈飛燕湊過來看,看了很久,說:“這上麵的紋路,和你爺爺那塊不一樣。”
陳硎點點頭。
不一樣。
爺爺那塊的花紋更細,更密,像是後來刻的。這塊的花紋更粗,更野,像是更古老的東西。
老鄭說過,這是另一把鑰匙,開另一扇門。
那扇門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著來時的方向。
那個洞還在那兒。那條蛇還在裏麵。那些蟲子還在裏麵。
它們出不來?
還是不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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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三抽完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咱們得做個決定。”他說。
陳硎看著他。
侯三說:“是回去,還是繼續追?”
李強說:“追?還追?那東西那麽大,咱們怎麽追?”
侯三說:“不是追那條蛇。是追那個蠱王。”
陳硎心裏一動。
蠱王。
那條蛇是蛇母,蠱王是它的孩子。蠱王在外麵,殺了老鄭,殺了寨子裏那些人。蛇母在裏麵,養那些蟲子。
它們是一起的。
沈飛燕說:“蠱王在外麵,蛇母在裏麵。它們是母子。如果殺了蛇母,蠱王會不會死?”
陳硎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
但值得試試。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方向。
那個洞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他攥緊那塊青銅殘片。
“回去。”他說。
李強愣住了:“回去?還回去?”
陳硎說:“那條蛇怕這個。有這個,就能進去。”
他看著李強:“你可以在外麵等。”
李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就去。死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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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往回走。
走到洞口的時候,月亮正好升到頭頂,照得洞口一片白亮。
陳硎站在洞口,往裏看。
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那股味兒還在往外冒,腥的,甜的,比之前更濃。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那塊殘片,邁步走進去。
沈飛燕跟在後麵。李強和侯三也跟進來了。
四個人打著手電,沿著來時的路往裏走。走過那個大廳,走過那堆骨頭,走到那條窄窄的通道口。
通道裏黑漆漆的,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已經沒了。
陳硎蹲下來,用手電往通道裏照。
光照不了多遠,就被黑暗吞沒了。但能看見,通道裏那些滑膩膩的石頭上,有東西爬過的痕跡——一條一條的,亮晶晶的,像鼻涕。
他鑽進去。
這次爬得比上次慢。不是爬不動,是不敢快。那些蟲子不知道還在不在裏麵,不知道會不會突然從黑暗中鑽出來。
爬了一截,前麵的通道突然變寬了。
那個洞窟到了。
陳硎從通道裏鑽出來,站起來,用手電一照——
那個池子還在。那些黑色的黏液還在。
那條蛇不見了。
陳硎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手電照著那個池子。池子裏的黏液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那些蟲子也不見了。
那條蛇去哪兒了?
沈飛燕從後麵鑽出來,站在他旁邊,也愣住了。
“它走了?”
陳硎沒說話。他走到池子邊上,蹲下來看。
池子邊緣有痕跡——那些黏液被蹭掉了,露出下麵的石頭。痕跡很大,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池子裏爬出來過。
他順著痕跡看過去。
痕跡往洞窟深處延伸,通向另一條通道。
那條通道比之前的更寬,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陳硎站起來,看著那條通道。
那條蛇,往那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