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比想象中深。
陳硎打著手電走在最前麵，光柱切開黑暗，照出洞壁上濕漉漉的苔蘚。那些苔蘚厚厚地鋪著，墨綠色的，像一層腐爛的絨毯，散發出一股甜膩膩的腥氣。
腳下是碎石，踩上去沙沙響。每一步都得很小心，因為那些碎石下麵可能藏著什麽——蛇、蟲子，或者別的。
走了大概一刻鍾，洞突然變寬了。
手電的光掃過去，照出一個大廳。不大，比之前見過的那些小得多，隻有幾丈見方。大廳中央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躺著一個人。
陳硎停住了。
手電的光照在那個人身上——是個女人，穿著寨子裏的藍布衣裳，頭發散亂，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沈飛燕小聲說：“是寨子裏的人？”
陳硎慢慢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活人。
是死人。
和寨子裏那些人一樣，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脖子上有兩個細細的傷口。她死了有些時候了，麵板已經開始發皺，但還沒爛。
李強在後麵抽了口冷氣：“又一個。”
陳硎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衣裳。衣裳很新，沒有破，也沒有泥。她不是從寨子裏跑出來的，是直接被帶到這兒的。
他站起來，手電往四周照。
大廳的角落裏有東西——一堆一堆的，看不清楚是什麽。他走過去，手電的光照亮了那堆東西。
是骨頭。
人的骨頭。
頭骨、肋骨、腿骨，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骨頭很舊，發黑了；有的還帶著皮肉，新鮮的。
沈飛燕捂住嘴，轉過身去。
侯三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這兒……是它的窩。”
陳硎盯著那堆骨頭。
那個蠱王，把這兒當成了巢穴。它殺了人，拖進來，吃。
吃完了，骨頭扔在這兒。
他想起老鄭說的那句話——蠱王非人，亦非蛇。乃二者合而為一。
它吃人。
像蛇一樣，吞下去。
他攥緊刀，往大廳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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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盡頭有一條通道，比來時的路更窄，隻夠一個人側身過去。
陳硎鑽進去。
通道兩邊也是石頭，很滑，長滿了青苔。他用手撐著石壁，一點一點往前挪。走了幾丈遠，前麵的空間突然又變大了。
又是一個大廳。
比剛才那個大得多，有一二十丈見方。大廳中央，有一根石柱。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石柱一樣，柱子上刻滿了人形。密密麻麻的，從柱底一直盤到柱頂。那些人形的姿勢千奇百怪，有的張著嘴，有的伸著手，有的扭成一團。
柱底坐著一個東西。
不是人。
是一個巨大的蛇蛻。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蜷在那兒，像一堆爛布。蛇蛻很大，有水桶那麽粗，三四丈長。
沈飛燕從後麵鑽出來，看見那個蛇蛻，愣住了。
“這是……”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看。
蛇蛻是完整的，從頭到尾，連眼睛的痕跡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摸，蛇蛻很薄，很脆，一碰就裂。
他站起來，手電往四周照。
大廳的角落裏還有別的——更多的骨頭，更多的蛇蛻，還有一些說不清是什麽的東西。
侯三在後麵說：“它在這兒蛻皮。蛻一次，長大一次。”
陳硎點點頭。
這個蠱王，活了多少年？
蛻了多少次皮？
他往石柱那邊走。
走到石柱下麵，他停住了。
石柱底部，有一個凹槽。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凹槽一樣，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但這次的凹槽裏，有東西。
一塊青銅。
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上麵刻著扭曲的花紋。
和爺爺留下的那枚青銅殘片一模一樣。
陳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蹲下來，把那塊青銅拿出來。
很沉，很涼，鏽跡斑斑。翻過來，背麵也刻著花紋，和那塊陶片上的花紋很像。
沈飛燕湊過來，盯著那塊青銅，聲音變了：“這是……另一塊。”
陳硎點點頭。
這是另一塊殘片。
和他爺爺留下的那塊，是一起的？
他想起老鄭說過的話——那是另一把鑰匙，開另一扇門。
這扇門在哪兒？
就在這兒？
他抬起頭，看著那根石柱。
柱子上除了人形，什麽都沒有。
但那塊青銅是從凹槽裏拿出來的。凹槽空著，說明有什麽東西被取走了。
被誰取走了？
那個蠱王？
還是別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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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在旁邊喊：“硎哥！你來看！”
陳硎走過去。
李強站在大廳的另一頭，手電照著牆上的什麽東西。
那是一幅畫。
刻在石壁上的，很大，占據了整麵牆。畫上是一群人，跪著，圍成一個圈。圈中間有一個東西，看不清是什麽，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線條。
畫的旁邊，有字。
古滇文。
沈飛燕湊過去，看了很久，慢慢念道：
“滇王……養蠱……以蛇為母……蛇母不死……蠱王不滅……”
她停住了。
陳硎問：“後麵呢？”
沈飛燕指著那些字，手有點抖：“後麵說……蛇母在……最深處……以血飼之……千年不死……”
陳硎盯著那幅畫。
畫中間那一團模糊的線條，就是蛇母？
那個蠱王的母親？
他想起老鄭說的話——蠱王非人，亦非蛇。乃二者合而為一。
如果它是人和蛇合在一起，那那條蛇，就是蛇母？
他轉過身，看著那堆蛇蛻。
那個蛇蛻，是蠱王的。
蛇母在哪兒？
在更深的地方？
李強問：“那個蛇母……是不是更厲害？”
沒人回答他。
陳硎往大廳深處走。
那兒還有一條通道，比之前那些都窄，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他站在通道口，用手電往裏照。
光照不了多遠，就被黑暗吞沒了。但那股味兒從裏麵湧出來——腥的，甜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比之前更濃，濃得讓人想吐。
他深吸一口氣，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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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越走越窄，最後窄得隻能爬著走。
陳硎趴在地上，用手肘撐著往前挪。手電咬在嘴裏，光照著前麵一兩米的地方。地上的石頭滑溜溜的，有東西在爬——不是蛇，是蟲子。小小的，白的，從他手邊爬過。
他不敢停，隻能繼續往前爬。
爬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他鑽出來，站起來，用手電一照——
是一個圓形的洞窟，不大，隻有幾丈見方。洞窟中央，有一個池子。
池子裏是水？不對，不是水，是別的什麽——黏稠的，黑的，泛著光。
池子邊上，盤著一條蛇。
很大。
比之前見過的任何蛇都大。它的身子有兩個人那麽粗，盤在那兒像一座小山。頭埋在身子中間，看不見。
它不動。
陳硎站在那兒，不敢動。
那條蛇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慢慢往後退。
剛退了一步，那條蛇的頭動了。
從盤著的身子中間慢慢抬起來。
那是一個三角形的頭，比人的腦袋還大。眼睛是黃的，豎瞳，正盯著他。
它張開嘴。
嘴裏有兩根毒牙，很長，很尖，像兩把匕首。
一股腥臭味從它嘴裏噴出來，熏得陳硎差點暈過去。
他攥緊刀，盯著那條蛇。
那條蛇也在盯著他。
然後，它動了。
不是撲過來，是慢慢往後退。退向池子，退向那片黑色的黏液。
陳硎愣住了。
它怕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條蛇的頭往後縮了縮。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條蛇的頭縮得更低了，幾乎貼在地上。
陳硎盯著它，腦子裏飛快地轉。
它不是怕他。
它是怕他手裏的東西。
那塊青銅殘片。
他舉起那塊殘片，對著那條蛇。
那條蛇的頭幾乎埋進了身子裏，整個身體都在往後縮。
沈飛燕從後麵爬出來，看見那條蛇，臉色白了。
陳硎說：“它怕這個。”
沈飛燕盯著那塊殘片，突然說：“這是蛇母。”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它就是畫上那個東西。那個蠱王的母親。”
陳硎看著那條蛇。
這條蛇，活了一千多年？
那條蛇還在往後縮，縮得幾乎整個身子都進了池子。隻有頭還露在外麵，盯著他手裏的殘片。
陳硎往前走。
走到池子邊上，他停下來。
池子裏那些黑色的黏液，在動。
不是水在動，是裏麵有東西在動——很多，密密麻麻的，在黏液裏翻滾。
蟲子。
和柱子裏那些一模一樣的蟲子。
那條蛇把頭埋進黏液裏，整個身子都沉進去了。
池子裏那些蟲子翻騰得更厲害了，像是被驚醒了。
陳硎往後退。
退到通道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池子裏的黏液在冒泡，咕嚕咕嚕的，像燒開的水。
那些蟲子從黏液裏爬出來，往池邊爬。
往他這邊爬。
他鑽進通道，拚命往回爬。
身後，那些蟲子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