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升越高，照得寨子裏一片慘白。
那些屍體還躺在老槐樹下，青色的臉對著天，眼睛有的睜著，有的半閉，瞳孔散得老大。蒼蠅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嗡嗡嗡地落在他們臉上、手上、那些青紫色的傷口上。
陳硎蹲在一具屍體旁邊，仔細看那傷口。
是個年輕女人，三十來歲，穿著寨子裏的藍布衣裳。她脖子上有兩個小洞，很小，像針紮的。洞口周圍的皮肉發黑，黑得像燒焦的木頭。
和昨天老鄭額頭上的傷一模一樣。
沈飛燕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兩個洞。
“蛇咬的。”她說。
陳硎點點頭。
但又不是普通的蛇。普通的蛇咬完人，人就死了，不會這樣。這些人的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指甲是黑的。毒蔓延得很快，從傷口到全身，用不了多久。
侯三在後麵說：“這東西殺人太快了。一個晚上，七個。”
李強聲音都變了：“那……那其他人呢？跑哪兒去了？”
陳硎站起來，看著寨子。
寨子很靜，靜得瘮人。那些吊腳樓的門窗都關著，有的關得不嚴，風吹得一開一合，啪啪響。
他往寨子裏走。
走到第一家，推開門。
屋裏沒人。灶台上有半鍋粥，涼的。桌上放著兩副碗筷，筷子還插在碗裏，沒動過。
他走出來，走到第二家。
也沒人。床上的被子掀開著，像是剛起來還沒來得及疊。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都沒人。
整個寨子空了。
不是死絕了，是跑了。
那些人看見老鄭死了，看見那七個死了，嚇得跑了。往山裏跑，往山下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陳硎站在寨子中央，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房子。
那東西殺了老鄭，殺了七個人，把整個寨子的人都嚇跑了。
然後呢？
它去哪兒了？
他走回老槐樹下。
沈飛燕還在那兒，盯著那些屍體。她站起來，指著地上：“你看這個。”
地上有一串腳印。
不是人的，是昨天看見的那種——五根腳趾，像某種動物，但又不像。腳印往寨子後麵去，往山裏走。
陳硎蹲下來看。
腳印旁邊有血跡，一滴一滴的，灑在草葉上。
那東西受傷了？
他站起來，看著腳印消失的方向。
那邊是山，和昨天那隻山魈指的方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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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他說。
李強臉都白了：“還追？那東西殺了那麽多人——”
“正因為它殺了那麽多人，纔要追。”陳硎打斷他，“它受傷了。現在不追，等它好了，跑更遠，殺更多人。”
李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侯三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我跟你去。”
沈飛燕也點頭。
李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咬咬牙：“行。死就死吧。”
四個人往山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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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那串腳印追了半個時辰，進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裏的樹比之前更高，更粗，樹冠遮得看不見天。明明是白天，林子裏卻暗得像傍晚。手電的光照出去，隻能看見幾米遠的樹幹。
腳印越來越淺，最後消失了。
又消失了。
陳硎停下來，用手電照著四周。
地上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什麽痕跡也留不下。那些腳印，像是故意在這兒消失的。
沈飛燕蹲下來，扒開落葉看了看。
落葉下麵是泥土，很軟，但什麽也沒有。
侯三說：“它知道咱們在追。”
陳硎沒說話。
他知道侯三說得對。那東西有靈性，知道有人追它，故意把腳印弄沒了。
現在怎麽辦？
李強在旁邊問：“是不是……又得碰上那種東西？”
他說的“那種東西”是山魈。
陳硎想起那隻蹲在樹上、咧嘴笑的山魈。
它給他們指了路。
為什麽？
他往四周看。
林子裏很靜，靜得連鳥叫都沒有。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偶爾一兩聲不知名的蟲鳴。
但陳硎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們。
他抬起頭，往樹上看。
樹幹粗得幾個人抱不過來，樹枝伸向四麵八方，纏滿了藤蔓。藤蔓垂下來，像一根根繩子，在風裏輕輕晃。
那些藤蔓後麵，有一雙眼睛。
很小，很亮，在黑暗中一閃。
陳硎的手電照過去。
那雙眼睛消失了。
但樹枝動了一下。
李強也看見了，往後退了一步。
陳硎攥緊刀，往那棵樹走過去。
走到樹下，他抬頭看。
樹枝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地上有東西。
一根羽毛。
黑色的，很長，很亮，在落葉上格外顯眼。
他撿起來，看了看。
不是雞毛，不是鳥毛，是——
沈飛燕走過來，接過那根羽毛，看了幾秒，臉色變了。
“這是……”
她沒說完，但陳硎知道她要說什麽。
這是雉雞的毛。
雉雞，野雞，山裏的東西。
但那東西蹲在樹上，看著他們，留下這根羽毛，然後消失了。
它想幹什麽？
陳硎把羽毛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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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一道山崖。
山崖不高，三四丈，但很陡，幾乎垂直。崖壁上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一片。
那串腳印在這兒又出現了。
從林子裏出來，一直走到崖壁下，然後消失了。
陳硎走到崖壁下，用手電照著那些藤蔓。
藤蔓上掛著東西。
一小塊布，灰布的，和昨天老鄭手裏那塊一模一樣。
他拽下來，湊到眼前看。
布上有血，幹了，黑紅的。邊上撕得參差不齊，像是從衣服上硬扯下來的。
老鄭的？
還是那東西的？
他抬起頭，看著崖壁。
崖壁很陡，但那些藤蔓很粗，能抓著爬上去。
他抓住一根藤蔓，拽了拽。藤蔓很結實，吃得住力。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飛燕他們。
三個人都看著他，誰也不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藤蔓往上爬。
藤蔓上滑膩膩的，長滿了青苔，抓不緊。他用腳蹬著崖壁，一步一步往上挪。腳下踩的地方全是鬆動的石頭，一蹬就往下掉，嘩啦啦砸在地上。
爬到一半，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往上看，崖壁還有一多半。
往下看，沈飛燕他們站在下麵，仰著頭，手電的光照著他。
他繼續爬。
又爬了一截，手碰到一樣東西。
不是藤蔓，是別的——軟的，涼的，還會動。
他猛地縮回手，手電往下照。
藤蔓後麵，是一道裂縫。裂縫裏，有東西。
黑的，看不清楚，隻看見兩個眼睛，在手電光裏反光。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攥緊刀，盯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盯著他。
然後，那雙眼睛往後退了退，消失在黑暗裏。
陳硎愣在那兒。
他沒動，那雙眼睛也沒再出現。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爬到崖頂，他翻上去，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沈飛燕他們一個個爬上來，也都累得不行。
幾個人癱成一團，喘了半天。
喘勻了氣，陳硎站起來，用手電往四周照。
崖頂是一片平地，長滿了荒草。平地的盡頭，是一個洞口。
洞口很大，兩丈多高，一丈多寬。裏麵黑漆漆的，往外冒著一股涼氣。
那串腳印，從崖邊一直延伸到洞口。
陳硎盯著那個洞口。
又是洞。
又是黑漆漆的洞。
他攥緊刀，往洞口走。
沈飛燕在後麵喊：“陳硎！”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沈飛燕說：“裏麵不知道有什麽。就這麽進去？”
陳硎說：“它進去了。不進去，怎麽追？”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我跟你進去。”
李強和侯三也走過來。
四個人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黑暗。
陳硎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