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寨子的時候,太陽剛冒頭。
晨光照在山坡上,露水還沒幹,草葉上掛著一串串亮的。陳硎走得慢,腿上的傷還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針紮。但他沒停,咬著牙往前走。
李強跟在後麵,憋了半天,終於開口:“硎哥,你爸在哪兒咱都不知道,上哪兒找?”
陳硎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宋懷民死在溝底,那些黑衣人死的死散的散。疤臉被放走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父親被他們帶走的,現在人在哪兒,是死是活,全不知道。
沈飛燕說:“那個疤臉。他可能知道。”
侯三點點頭:“對。他是宋懷民的心腹,宋懷民的事他應該都知道。”
陳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
“疤臉在哪兒?”
幾個人麵麵相覷。
李強撓撓頭:“那天放他走,他就跑了。跑哪兒去了誰知道。”
陳硎沉默了幾秒,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突然拐了個彎,往另一個方向走。
沈飛燕追上去:“去哪兒?”
“石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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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城還在那兒,灰白色的,立在荒草裏。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倒了一扇,另一扇半開著。他們走進去,踩著石頭鋪的路,往城中心走。
廣場上那根石柱還在,柱子上那些刻痕還在。但柱底的凹槽空了——兩枚印璽還卡在死人溝的石柱上,沒帶出來。
陳硎站在廣場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疤臉!”他喊。
聲音在空蕩蕩的城裏回蕩,驚起幾隻烏鴉,呱呱叫著飛遠了。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疤臉!”
還是沒人。
李強說:“他不在這兒。”
陳硎沒理他,繼續往前走,往城西走。
走到那個祠堂門口,他停住了。
門開著。
他們走的時候,門是關著的。現在開著。
陳硎推開門,走進去。
裏麵有人。
疤臉。
他坐在那張石桌邊上,手裏拿著一個石匣子,正在翻裏麵的東西。聽見腳步聲,他猛地回頭,手已經摸到腰裏的刀。
看見是陳硎,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先生,我就知道你會來。”
陳硎盯著他:“我爸在哪兒?”
疤臉把石匣子放下,站起來。
“你爸在春城。一個朋友那兒,照顧得很好。”
陳硎往前走了一步。
疤臉沒動,隻是看著他:“你別急。你爸沒事,我說話算話。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疤臉指著那個石匣子:“這裏麵的東西,我要一半。”
陳硎看了一眼石匣子。裏麵是竹簡,還有一些玉器、銅器,都是滇王留下的東西。
“你拿這些幹什麽?”
疤臉笑了笑:“賣錢。你以為我跟著宋懷民是為了什麽?為了理想?別逗了。我他媽就是為了錢。”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陳硎:“宋懷民死了,他的生意我接手。這些東西,能賣個好價錢。”
陳硎盯著他,沒說話。
疤臉又說:“你把東西給我一半,我帶你去見你爸。公平交易。”
沈飛燕在後麵說:“那些東西是文物,不能賣。”
疤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傻子:“文物?文物也是東西。東西就是用來換錢的。”
陳硎沉默了幾秒,開口問:“我爸在哪兒?”
疤臉說:“先答應。”
陳硎說:“答應。”
疤臉笑了。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扔過來。
陳硎接住,開啟看。上麵寫著一個地址——春城西郊,一個村子,一個院子。
疤臉說:“他在那兒。有人守著,但隻要你到了,他們就會放人。”
陳硎把紙條收好,看著疤臉。
疤臉也看著他,等著。
陳硎轉過身,往外走。
疤臉愣了一下:“東西呢?”
陳硎頭也不回:“自己拿。”
疤臉站在那兒,看著他們走出祠堂,走出石頭城,消失在荒草裏。
他低下頭,看著石匣子裏的東西。
值錢嗎?
值。
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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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石頭城,李強憋不住了:“硎哥,真把那些東西給他?”
陳硎說:“假的。”
幾個人看著他。
陳硎說:“那石匣子裏的東西,我看了。竹簡是複製品,玉器是仿的。真的早被沈聞章拿走了。”
沈飛燕愣住了:“我爸?”
陳硎點點頭:“他來這兒的時候,拿走了真的。他留那些假的是為了騙後來的人。”
沈飛燕沒說話,隻是低下頭。
她想起那些手記,那些資料。她爸二十多年前就來過這兒,拿走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後來都成了她手裏的資料。
李強在旁邊說:“那疤臉不是白忙活了?”
陳硎沒回答。
他摸出那張紙條,看著上麵的地址。
春城西郊。
父親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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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春城的時候,天又黑了。
他們沒敢進城,直接往西郊走。順著那條土路,走了兩個時辰,看見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黑燈瞎火的,隻有村口那家還亮著燈。
陳硎走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找誰?”
陳硎報了那個地址。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指著村子後麵:“往裏走,最裏麵那個院子。”
他們往裏走,走到村子最裏麵,看見一個院子。
院牆是土坯的,門是木頭的,關著。院子裏有燈,亮著。
陳硎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裏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衣服,看見他,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陳硎愣在那兒。
就這麽走了?
他顧不上多想,快步走進屋裏。
屋裏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陳九淵。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臉上那種灰敗的顏色褪了一些。旁邊的櫃子上放著藥,還有吃了一半的飯。
陳硎走過去,蹲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
那隻手還是涼的,但不再是那種僵硬的涼,是正常的涼。
他輕輕叫了一聲:“爸。”
陳九淵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他。
看了幾秒,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
陳硎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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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淵開口,聲音很輕:“回來了?”
陳硎點點頭。
“事兒辦完了?”
陳硎又點點頭。
陳九淵沒再問,隻是拍了拍他的手。
沈飛燕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李強和侯三站在院子裏,沒進來。兩個人抽著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侯三突然說:“你說,這事兒算完了嗎?”
李強問:“什麽事?”
侯三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
那個王死了,蟲子死了,死門關了。但那些刻在石頭裏的人,那些被封進去的魂,還在裏麵。永遠出不來。
他想起那根石柱,想起那些人形,想起那些張著的嘴。
兩千年。
他們喊了兩千年,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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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在村裏待了三天。
父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手也暖過來了。醫生說再養一段時間,就能下床走路。
第四天早上,陳硎走出院子,看見疤臉站在門口。
疤臉臉上的疤在陽光下顯得很猙獰,但眼神裏沒有那種凶勁了。他看著陳硎,遞過來一個布包。
“什麽東西?”
“你爸的醫藥費。”疤臉說,“剩下的。”
陳硎沒接。
疤臉把布包塞進他手裏:“拿著。我不欠你的。”
陳硎看著他:“那些東西呢?”
疤臉沉默了一會兒,說:“假的。”
陳硎沒說話。
疤臉又說:“你早知道對吧?”
陳硎點點頭。
疤臉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你厲害。”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宋懷民欠你爺爺的,還了。我欠你的,也還了。以後別見了。”
他走了,消失在村口。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布包。
布包裏是錢,厚厚一遝。
他攥緊那個布包,轉身走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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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陳九淵能下床了。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院子裏,站在陽光下,眯著眼往遠處看。
遠處是山,連綿的山,看不見盡頭。
陳硎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山。
陳九淵突然說:“你爺爺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陳硎轉過頭看著他。
陳九淵說:“他說,有些事,得有人去做。不做,就永遠欠著。”
他看著陳硎:
“你做了。”
陳硎沒說話。
陳九淵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走回屋裏。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山。
他想起了那根石柱,想起了那些人形,想起了那些張著的嘴。
兩千年。
他們喊了兩千年。
沒人聽見。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枚青銅殘片——那枚從江底帶出來的,爺爺留下的殘片。
還在。
他攥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