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村子的時候,是個陰天。
雲壓得很低,像要掉下來。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草伏下去又站起來。
陳九淵坐在牛車上一聲不吭。
他身體還沒好利索,走不了遠路。楊德厚從寨子裏借了輛牛車,讓李強趕著,慢慢往縣城走。
陳硎跟在車旁邊走,腿上的傷已經結痂了,走路還疼,但能忍住。
沈飛燕走在他旁邊,偶爾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侯三走在最後麵,抽著煙,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牛車走得很慢,輪子碾過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路兩邊是收割過的田地,光禿禿的,立著些稻草垛。幾隻烏鴉落在垛上,看見人來了,呱呱叫著飛走。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路邊出現一個茶棚。
草棚子,支著幾根木杆,下麵擺著幾張破桌凳。一個老太太坐在灶邊打瞌睡,灶上坐著個大鐵壺,冒著熱氣。
李強把牛車停下來,回頭問:“歇會兒?”
陳硎看看父親。陳九淵點點頭。
幾個人在茶棚坐下,老太太醒了,過來招呼。一人一碗粗茶,幾分錢。茶不好,但熱乎,喝下去從嗓子暖到胃裏。
陳九淵捧著茶碗,盯著碗裏浮著的茶葉梗,突然開口:“你爺爺當年走的時候,也是這種天。”
陳硎看著他。
陳九淵說:“陰天,刮北風。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說,等著我回來。然後就走了。”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我等了幾十年,他沒回來。”
陳硎沒說話。
沈飛燕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裏的茶碗。
侯三抽著煙,什麽也沒說。
李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爺子,您節哀。”
陳九淵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沒什麽節哀的。他做他該做的事,我等他該等的人。現在他孫子回來了,值了。”
陳硎的喉嚨有點堵。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茶棚外麵。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人清醒。
他看著遠處的山,想起爺爺的骸骨,想起那枚青銅殘片,想起那個坐在坑底的王。
兩千年。
爺爺找了它一輩子,父親等了他一輩子。
他用了幾個月,走完了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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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茶,繼續走。
下午的時候,天放晴了。雲散了,太陽出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還是那條土路,彎彎繞繞,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陳九淵在車上睡著了,頭靠著車欄,隨著牛車的晃動輕輕搖晃。
陳硎看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但氣色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種死灰的顏色,有了一點活人的紅潤。
沈飛燕走過來,小聲說:“他會好的。”
陳硎點點頭。
沈飛燕又說:“你呢?”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你腿上的傷,心裏的傷,都會好的。”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那些東西,見過的,經曆過的,忘不掉。
那些石人,那些蟲子,那些張著的嘴,那些從眼眶裏湧出來的白色——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睡覺的時候會做噩夢。
沈飛燕說:“我也是。”
陳硎看著她。
沈飛燕說:“我爸的事,那些洞,那些東西,我也會做噩夢。”
她頓了頓,說:“但活著就得往前走。”
陳硎沒說話。
牛車繼續走,吱呀吱呀的,往縣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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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找了家小旅館住下。陳九淵一間,陳硎和李強一間,侯三和沈飛燕各一間。
安頓好父親,陳硎出來,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夜色。
縣城不大,晚上沒什麽人。街上偶爾有一輛車開過,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侯三從房間裏出來,走到他旁邊,遞過來一根煙。
陳硎接過來,點上,抽了一口。嗆,但沒咳。
侯三也點上一根,抽了兩口,說:“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陳硎說:“先把我爸安頓好。”
侯三點點頭。
陳硎問他:“你呢?”
侯三笑了笑:“回北屏,繼續開我的店。這趟出來時間不短了,店裏不知道成什麽樣了。”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以後再有什麽活兒,找我。我雖然怕死,但講義氣。”
陳硎笑了,第一次。
侯三也笑了。
李強從房間裏探出頭:“你倆笑啥呢?”
侯三衝他招手:“來,抽煙。”
李強走過來,接過煙,點上。三個人站在走廊裏,抽煙,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飛燕也出來了。她沒抽煙,就站在旁邊,看著窗外。
四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月光照進來,照在地上,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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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分開了。
侯三坐車回北屏。走之前,他拍了拍陳硎的肩膀:“有事打電話。”
陳硎點點頭。
李強說他要回老家看看,出來這麽久,家裏該擔心了。他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沒回頭。
沈飛燕說她要去趟省城,查點資料,把手記整理完。她看著陳硎,說:“以後還聯係?”
陳硎說:“聯係。”
沈飛燕點點頭,走了。
陳硎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一個個消失在人群裏。
然後他轉身,往醫院走。
陳九淵在醫院裏住了幾天,做了一次全麵檢查。醫生說他恢複得不錯,再養一段時間就能出院。
陳硎每天陪著他,給他打飯,陪他說話,扶他在院子裏散步。
陳九淵話不多,但精神好了很多。有時候他會問起那些事,陳硎挑著能說的說。陳九淵聽著,點點頭,不追問。
有一天傍晚,兩個人坐在院子裏的長椅上,看著太陽落山。
陳九淵突然說:“你以後想幹什麽?”
陳硎想了想,說:“不知道。”
陳九淵說:“那些事,別幹了。”
陳硎看著他。
陳九淵說:“你爺爺幹了一輩子,死在外頭。我幹了一陣子,差點死。你別幹了。”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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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陳九淵出院了。
他們回了老家,那個小縣城,那間出租屋。屋裏還是那樣,一張床,一張桌,一扇朝北的窗。窗外的牆上長著青苔,青苔還在。
陳九淵看著那間屋,笑了笑:“還是老樣子。”
陳硎說:“嗯。”
兩個人住下來。
陳硎找了份工作,在工地幹老本行。累,但踏實。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睡了。桌上留著飯,還熱著。
有時候週末,兩個人會去河邊坐坐。那條河不大,水也不深,能看見底。河邊長滿了草,草裏有蟲叫。
陳九淵坐在石頭上,看著水,能坐一下午。
陳硎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問。
有一天,陳九淵突然說:“你爺爺也喜歡看水。”
陳硎看著他。
陳九淵說:“他常說,水底下有東西。人看不見,但它在。”
陳硎想起江底下那艘沉船,想起那些石人,想起那個王。
水底下確實有東西。
但那東西已經死了。
他攥緊手裏那枚青銅殘片——爺爺留下的那枚,他一直帶在身上。
陳九淵看見了,沒說話。
兩個人繼續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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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的時候,李強來了。
他拎著兩瓶酒,一隻燒雞,推開門就喊:“硎哥!老爺子!過年好!”
陳九淵在屋裏笑:“進來進來。”
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喝酒,吃燒雞。
李強喝多了,話就多。他說他在老家蓋了房子,準備娶媳婦。他說那姑娘是鄰村的,長得好看,做飯好吃。他說以後請硎哥去喝喜酒。
陳硎笑著點頭。
李強又說:“硎哥,你呢?啥時候成家?”
陳硎沒說話。
李強還想說,陳九淵打斷他:“他啊,還早。”
李強嘿嘿笑,繼續喝酒。
喝到半夜,李強趴在桌上睡著了。
陳硎把他扶到床上,蓋好被子。
陳九淵坐在桌邊,手裏端著半杯酒,看著窗外。
窗外在放煙花,嘭嘭嘭的,五顏六色,照亮了半邊天。
陳硎坐到他旁邊。
陳九淵說:“熱鬧。”
陳硎點點頭。
陳九淵又說:“你爺爺走的那年,也是過年。他站在門口看煙花,看了很久。後來他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陳硎沒說話。
陳九淵看著他:“你像他。”
陳硎說:“我知道。”
陳九淵笑了,拍了拍他的手。
煙花繼續放,嘭嘭嘭的,照得屋裏一亮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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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的時候,陳硎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省城寄來的,字跡很秀氣。他拆開看,是沈飛燕寫的。
信裏說,她的手記整理完了,準備出一本書。書裏會提到他,但不會寫真名,用化名。問他同不同意。
信的末尾寫著:如果有空,來省城玩。
陳硎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
陳九淵在旁邊問:“誰來的?”
陳硎說:“沈姑娘。”
陳九淵點點頭,沒再問。
那天晚上,陳硎坐在院子裏,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洞,那些蟲子,那些石人。想起沈飛燕蹲在溝邊哭,想起侯三抽煙的樣子,想起李強攥著殺豬刀發抖。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很遠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把信收好,站起來,走回屋裏。
陳九淵已經睡了,呼吸平穩。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還是瘦,但紅潤多了,不再是那種死灰的顏色。
他輕輕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摸出那枚青銅殘片,攥在手心裏。
冰涼的,沉甸甸的。
他想起爺爺,想起那個王,想起那些刻在石頭裏的人。
兩千年。
他們喊了兩千年。
沒人聽見。
但他聽見了。
他把殘片收好,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挪。
夜很靜。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