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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蟲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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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躺在湖岸邊,像四條死魚。

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湖麵上飄著薄霧,靜得瘮人。沒有鳥叫,沒有蟲鳴,什麽聲音都沒有。

陳硎躺在那兒,盯著天上最後幾顆星星。腦子裏全是那些蟲子——白色的,細長的,從眼眶裏湧出來,在地上爬,往他這邊爬。

李強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那玩意兒……到底是啥?”

沒人回答他。

侯三坐起來,點了根煙。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抽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沈飛燕還躺在那兒,眼睛睜著,看著天。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聲音:“蠱。”

幾個人看著她。

“滇國的蠱。”她說,“我爸的手記裏寫過。滇人養蠱,用蟲子,用人血,用死人骨頭。最厲害的蠱,能活上千年。”

陳硎坐起來:“你是說,那些蟲子是蠱?”

沈飛燕點點頭:“那個王,不是被詛咒了。他是被自己養的蠱反噬了。那些蟲子占了他的身體,借他的殼活著。他死了,它們還活著。”

李強聽得頭皮發麻:“那……那它們想幹什麽?”

沈飛燕看著他,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想出來。”

陳硎心裏一緊。

出來?

從死人溝裏出來?

他想起那些從坑底往上爬的影子,想起那些咕嚕咕嚕的聲音。那些東西,一直在往上爬。

“它們出不來。”他說,“死門關著。”

沈飛燕搖搖頭:“死門關不住它們。它們能借那個王的殼出來。殼在哪兒,它們就能在哪兒。”

陳硎愣住了。

殼。

那具幹屍。

幹屍從王陵裏出來了,去了死門。那些蟲子從幹屍眼眶裏湧出來,在地上爬——

他猛地站起來。

“它們已經出來了。”

---

幾個人都站起來,看著他。

陳硎說:“在死人溝底下,那些蟲子從它眼眶裏湧出來,往我們這邊爬。那不是嚇唬我們,那是——”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了。

那是真的爬出來了。

李強臉都白了:“那……那現在咋辦?”

侯三把煙扔掉,踩滅:“回去看看。”

“回去?”李強聲音都變了,“那些東西正在往外爬,咱還回去?”

侯三看著他:“不回去,等它們爬出來,跑哪兒去?”

李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硎已經往湖邊走了。他抓起潛水服,往身上套。

沈飛燕也過來幫忙。侯三在收拾裝備。李強站在那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咬咬牙,也走過來。

四個人重新下水。

這次比上次更快。他們知道路,知道怎麽走。遊過溶洞,遊過湖心島,遊進那條通道。

通道裏的水,變了。

不是變渾,是變黏。

手電光照過去,能看見水裏漂著什麽東西——細細的,長長的,白色的,像絲,又像蟲。

陳硎躲開那些東西,繼續往前遊。

遊出通道,浮出水麵。

死人溝底下那個大廳,變了。

那根石柱還在,但柱子上那些刻痕,那些人形,全在動。

不是刻痕在動,是有什麽東西從刻痕裏往外鑽——細細的,長長的,白色的,一根一根,往外鑽。

那些蟲子。

它們從石頭裏鑽出來了。

陳硎爬上岸,站在大廳邊上,看著那根石柱。

柱子上已經爬滿了蟲子,密密麻麻的,一層疊一層。它們在柱子上蠕動,往柱頂爬,往四周爬,往任何方向爬。

那個王的殼,還坐在石柱下麵。

但眼眶裏已經沒有蟲子了。兩個黑洞,空空的,對著黑暗。

它死了。

那些蟲子從它身體裏爬出來,把它扔了。

沈飛燕站在陳硎身邊,看著那根柱子,聲音發抖:“它們……它們出來了……”

陳硎沒說話。他盯著那些蟲子,腦子裏飛快地轉。

怎麽弄死它們?

火?

水?

他想起在黑水洞裏,那些頭發怕火。蟲子怕不怕?

他掏出打火機,打著火,湊近最近的一隻蟲子。

蟲子碰到火,立刻縮回去,身上冒出一股白煙,吱吱叫著,扭動著,很快就不動了。

怕火。

陳硎喊:“點火!它們怕火!”

侯三掏出打火機,李強也掏出來,沈飛燕也掏出來。四個人舉著火,往那些蟲子燒。

蟲子很多,但火更管用。一燒就死,一燒就縮。燒了半刻鍾,柱子周圍的蟲子死了一片。

但更多的蟲子從柱子上往下爬,從石縫裏往外鑽。密密麻麻的,沒完沒了。

李強喊:“燒不完!太多了!”

陳硎看著那根柱子。

柱子是源頭。

蟲子從柱子裏鑽出來。

他想起那兩枚印璽,想起那兩個凹槽。

死門是用印關的。

他掏出那兩枚印璽,左印,右印,攥在手裏。

“掩護我。”

他往石柱跑。

那些蟲子好像知道他要幹什麽,往他身上爬。他邊跑邊拍,拍掉一層又爬上來一層。腿上一疼,低頭一看,一隻蟲子咬進肉裏,半截身子已經鑽進去了。

他一把揪住那蟲子,往外拽。蟲子扭著,不肯出來。他使勁拽,拽出來半截,還有半截斷在肉裏。顧不上疼,繼續跑。

跑到石柱下麵,舉起印璽,往凹槽裏按。

左印按進去,卡住。

右印按進去,卡住。

兩枚印在凹槽裏發出“哢噠”一聲響。

石柱開始震動。

那些蟲子停止了蠕動,僵在那兒,像被定住了。

然後它們開始死。

一隻接一隻,從柱子上掉下來,掉在地上,扭幾下,不動了。從石縫裏鑽出來的那些,鑽到一半停住了,掛在石縫邊上,死了。從刻痕裏往外爬的那些,爬不動了,粘在石頭上,慢慢變幹。

半刻鍾後,大廳裏安靜了。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蟲子的屍體,白的灰的,堆在一起,像雪。

陳硎靠著石柱,慢慢滑坐下來。

腿上那個傷口還在流血,疼得鑽心。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周圍的皮肉發黑,黑得像燒焦的木頭。

沈飛燕跑過來,蹲下看他的腿。

“有毒。”

陳硎點點頭。他知道。

他看著那根石柱,看著那兩枚印璽。

印還在凹槽裏,卡得死死的。

死門關了。

那些蟲子死了。

那個王,終於死了。

他閉上眼睛,笑了笑。

---

李強把他揹出去的。

從溝底往上爬,爬一步,歇一步。爬到裂縫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山坡一片銀白。

幾個人癱在溝邊,大口喘氣。

陳硎的腿已經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木了。從膝蓋往下,沒感覺了,像不是自己的腿。

沈飛燕拿刀把傷口劃開,擠出黑血,用火燙了一下。燙的時候他也沒感覺,就那麽看著,像看別人的腿。

侯三在旁邊說:“得趕緊回去找藥。這毒拖不得。”

李強點頭:“走,下山。”

陳硎搖搖頭:“等等。”

他躺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星星都淡了。

他想起爺爺,想起父親,想起那個坐在坑底的王。

兩千年。

那個王等了兩千年,等來了自己的後代。

他用後代的血關上了死門,殺了那些蟲子。

死了,終於死了。

沈飛燕在旁邊問:“想什麽呢?”

陳硎說:“想那個王。你說他死的時候,在想什麽?”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說:“在想終於解脫了。”

陳硎沒再說話。

李強站起來,把他背起來,往山下走。

月亮照著他們的影子,在山坡上拉得很長。

身後,那道裂縫黑漆漆的,張著嘴。

但裏麵已經沒有聲音了。

什麽都沒有了。

---

走下山,走進林子,走到寨子門口。

楊德厚還在院子裏等著,看見他們回來,愣住了。

陳硎趴在李強背上,腿上的傷用衣服包著,血已經止住了,但整條腿黑得像炭。

楊德厚跑過來:“這是咋了?”

沈飛燕說:“中毒了。大爺,你們這兒有醫生嗎?”

楊德厚點點頭,轉身就跑。過了一會兒,帶回來一個老頭,背著藥箱。

那老頭蹲下來,看了看陳硎的腿,臉色變了。

“這毒……這是蠱毒。”

沈飛燕說:“您能治嗎?”

老頭猶豫了一下,說:“能治,但得用草藥。山裏就有,我現在去采。”

他走了。

陳硎被扶進屋裏,躺在幹草上。

他看著屋頂,屋頂有個洞,能看見幾顆星星。

沈飛燕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那隻手涼的,但還活著。

“別睡。”她說,“等藥來了再睡。”

陳硎點點頭,沒說話。

李強和侯三蹲在門口抽煙,誰也沒說話。

院子裏很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月亮慢慢往西挪。

那老頭終於回來了,手裏攥著一把草。他把草搗爛,敷在陳硎腿上,用布包好。

“明天再看。”他說,“能挺過去就能活。”

他走了。

陳硎躺在那兒,盯著屋頂那個洞。

腿上的傷口開始發熱,像有火在燒。

疼。

但疼是好事。疼說明還有感覺,還沒死。

他閉上眼睛。

---

天亮的時候,陳硎醒了。

腿還在,還能動。

他坐起來,低頭看那條腿。黑退了一點,從膝蓋退到小腿。傷口周圍的肉翻著紅,但不再是死的黑。

沈飛燕靠在牆邊睡著了,臉上還有泥,頭發亂糟糟的。

李強和侯三也睡了,一個在門邊,一個在牆角。

陳硎沒叫他們,自己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能撐住。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陽光照進來,刺眼。

院子裏,楊德厚正在喂雞。那兩條狗趴在屋簷下,看見他,搖了搖尾巴。

楊德厚回過頭,看著他,笑了。

“好了?”

陳硎點點頭。

楊德厚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粥。

陳硎接過來,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有股米香。

他想起父親。

父親還在宋懷民手裏。

宋懷民死在了溝底。

那些人呢?那些人去哪兒了?

他喝完粥,放下碗。

“大爺,我得走了。”

楊德厚看著他:“去哪兒?”

陳硎說:“找人。”

他沒說找誰,但楊德厚沒再問。

他轉身進屋,把沈飛燕他們叫醒。

四個人收拾了一下,走出院子。

楊德厚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

“還回來嗎?”

陳硎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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