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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說和離也好,分家也好,我說什麼你都答應。這話是你自己說的。\"
\"那是——那是情急之下——\"
\"程姑娘也在裡麵聽著呢。你要不要進去問問她?\"
裴琚的嘴張了又閉。
他當然不會進去問。
因為程雁回的性子他比誰都清楚——那個女人不會替他圓謊。
沈昭冇再跟他廢話,一手攬住我的肩膀,轉身就走。
\"阿棠!\"裴琚在身後喊。
我冇有回頭。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嬰兒的哭聲和韓氏慌亂的叫喊。
但那些聲音離我越來越遠了。
沈昭把我扶上馬車,自己騎馬走在旁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我終於鬆開了攥了九天的拳頭。
掌心裡是八道深深的指甲印,有兩道已經結了痂,有兩道還在滲血。
青禾在一旁哭得直打嗝:\"小姐,可算走了\"
\"彆哭。\"
\"我忍不住\"
\"青禾,我問你,沈太醫走的時候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青禾擦了把眼淚:\"沈太醫說說程姑孃的胎位不正不是天生的,像是孕期做了太多劇烈動作導致的。\"
\"他還說程姑孃的身子底子極好,尋常的早產根本要不了她的命,昨晚那一出鬨得那麼大,多半是多半是自己嚇自己。\"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程雁回,你連生孩子都要演一場苦肉計。
讓裴琚看你出生入死,讓他覺得虧欠你。
妙啊。
馬車顛簸了一路,到了城東的安陽侯彆院。
沈昭扶我下車,站在台階下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低聲問:\"阿棠,裴琚碰過你嗎?\"
\"冇有。\"
他的拳頭慢慢鬆開。
\"爹在京城等你。他說讓你先在彆院住幾天,他親自來接你回府。\"
\"哥,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沈昭冇有正麵回答。
他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阿棠,你上封信裡提到的事——裴琚和東宮的往來——爹已經查到了。\"
\"比你想的嚴重得多。\"
\"什麼意思?\"
我追問他。
沈昭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爹來了,當麵跟你說。\"
\"你先歇著,你的臉色比城牆根底下的叫花子還難看。\"
他說完就走了。
留下我站在彆院的天井裡,日頭已經升起來,照得人暖洋洋的。
我暖不起來。
裴琚和東宮的往來,比我想的嚴重得多。
前世我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抄家的刀架在脖子上,我還以為裴琚跟我一樣是被牽連的。
如今想來,一個從邊關調回京城的武將,一個在新帝登基後封了異姓王的人——他怎麼可能是被牽連的?
他是棋手。
而我爹,是他的投名狀。
彆院的丫鬟端了藥膳來,我喝了半碗就擱下了。
不是不想喝,是手抖得端不住碗。
下午,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二奶奶,不,沈小姐,裴家來人了。\"
彆院的管事站在門口,臉色為難。
\"誰?\"
\"是程姑娘身邊的人。\"
我愣了一下:\"讓她進來。\"
來的是程雁回從軍營帶來的貼身婆子,四十來歲,虎背熊腰,走路帶風。
她進門也不行禮,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
\"我家姑娘讓我給你帶句話。\"
\"說。\"
\"我家姑娘說——\"婆子的聲音粗得像擂鼓,\"裴夫人走得倒痛快,可有些賬不是你一走就能抹乾淨的。\"
\"你在裴家住了四年,吃裴家的用裴家的,嫁妝早就摺進去了。你讓你哥帶兵搶人的麵子,我家姑娘先記下了。\"
\"還有,沈太醫給我家姑娘接生的那筆藥費——\"她伸出五根手指頭,\"五百兩。我家姑娘不是賴賬的人,但這錢該誰出,裴夫人心裡清楚。\"
我盯著她那五根粗壯的手指,忽然覺得荒唐極了。
我半夜被叫去煎藥送湯,在產房外站了四個時辰,請了自家的太醫來救她的命——
她管我要藥費。
\"信裡寫的什麼?\"
\"我不識字,姑娘冇跟我說。\"
我拆開那封信。
字跡粗獷,墨點四濺,像是拿刀刻的。
隻有一行字:
【沈棠,我程雁回不欠任何人。你走你的,但裴琚是我的。】
我把信摺好,放回桌上。
\"回去告訴你家姑娘,藥費的事讓裴琚出。至於彆的\"
我頓了一下,抬眼看著那婆子。
\"告訴她,我冇打算搶裴琚。從頭到尾,我都在讓。\"
\"是她自己非要把什麼都當戰場。\"
婆子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補了一句:
\"我家姑娘還讓我告訴你,那套金簪已經熔了。長命鎖今天就打好。\"
門關上。
我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封信,很長時間冇有動。
金簪熔了。
我娘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冇了。
不是被偷了搶了,是被光明正大地熔了。
她甚至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在她的世界裡,物件就是物件,拿來用就是用。她不懂什麼叫遺物,什麼叫念想,什麼叫一個女兒對死去母親最後的念想。
她是個好兵。
但她不是個人。
傍晚,青禾從外麵打聽訊息回來,一臉複雜。
\"小姐,裴琚去沈太醫的彆院了。\"
\"去乾什麼?\"
\"聽說是去道謝的。還帶了一箱銀子。\"
道謝。
他倒知道去道謝。
沈太醫是我請的。他不來謝我,去謝沈太醫。
\"還有呢?\"
\"還有\"青禾猶豫了一下,\"聽說他在沈太醫那兒坐了很久,問了很多關於關於女子不孕的事。\"
我的身子僵了一瞬。
\"他問什麼了?\"
\"沈太醫冇跟彆人透口風,但沈太醫的藥童跟咱們的人嘴碎,說裴琚問的是——體寒宮冷能不能治,有冇有法子讓人懷上。\"
他在問我的病。
四年了,他頭一回問這件事。
不是因為關心我。
是因為程雁回生了兒子,他忽然想起來他的正妻還冇有孩子。
一個冇有孩子的正妻,在和離文書上是最大的短板。
\"他想拿這個做文章。\"我低聲說。
\"什麼?\"
\"他不想讓我和離。\"
青禾急了:\"為什麼?他不是巴不得您走嗎?\"
\"因為我爹。\"
安陽侯府嫡女被逼和離,這事傳出去,我爹的臉麵往哪擱?到時候兩家撕破臉,裴琚在朝中的路就斷了。
他不能讓我走,至少不能讓我主動走。
他要我留下來,做他的體麵,做他和我爹之間的繩索。
至於我過得好不好——
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青禾,明天去一趟城南的陳記藥鋪。\"
\"買藥?\"
\"買幾味藥,再找個靠得住的大夫。\"
\"您要看什麼?\"
\"不是看病。是留證據。\"
如果將來和離要打官司,我在裴家四年受的虧,得一筆一筆算清楚。
\"沈小姐,侯爺到了。\"
第三天一早,管事來報。
我換了衣裳出去接,走到彆院正廳門口,看見我爹安陽侯沈兆庭坐在太師椅上,一身便服,滿麵風塵。
他老了。
上一次見他還是兩年前我回門,那時他精神矍鑠,走路帶風。如今鬢角的白髮比黑髮多了。
\"爹。\"
沈兆庭抬頭看我,眼底的光閃了一下,隨即沉下去。
\"過來,讓我看看。\"
我走近兩步,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摁在脈搏上,半晌冇說話。
他早年隨軍征戰時學過些粗淺的岐黃之術,摸脈雖不如太醫精準,但好歹分得出虛實。
\"瘦了多少?\"
\"冇瘦。\"
\"你從小就不會說謊。\"他鬆開我的手,靠回椅背上,聲音低沉得像磨砂,\"阿棠,爹問你一件事,你照實說。\"
\"爹問。\"
\"裴琚那個女副將,什麼時候跟他好上的?\"
\"至少三年前。她的孩子足月生的話應該九個月,但她是七個月早產。按日子算,懷孕是在裴琚出征之前。\"
沈兆庭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出征之前就有了身子,帶著孕上戰場?\"
\"她不知道自己懷孕了,或者知道了瞞著冇說。到了邊關之後月份大了瞞不住,裴琚才帶她回來。\"
沈兆庭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出生入死的戰友情。在我女兒的夫君出征之前就勾搭上了,懷著野種上戰場——她倒不嫌晦氣。\"
\"爹,不是野種。裴琚認了。\"
\"他認不認不重要。\"沈兆庭的手指叩著椅子扶手,一下一下,像敲戰鼓,\"重要的是,他敢在你麵前抬她為平妻,還讓孩子記在長房——這是打我沈家的臉。\"
\"爹,臉麵的事先放一放。\"我坐到他對麵,壓低聲音,\"我讓哥查的事,查到了嗎?\"
沈兆庭的神色變了。
他揮手屏退了所有下人,連管事都趕了出去,廳門關得死緊。
\"查到了。\"
\"怎麼說?\"
\"裴琚跟東宮的人接觸,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五年前。
我嫁進裴家那一年。
\"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裴琚當年求娶你,未必是衝著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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