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蕙剛把庸夫人按坐在石凳上,轉身就見楚致站在門旁,手裡還攥著那隻空錦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知道這事再也瞞不住,上官蕙便揮手讓聞聲趕來的夥計先去前堂守著,才緩緩走到楚致麵前,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楚姐姐,有些事⋯⋯我早該告訴你的。」
庸夫人在石凳上喘著氣,看見楚致,猛地起身上前捉住楚致的手腕:「我兒的玉佩怎麼在你手上?」
楚致她腦海一片混亂,好像知道了甚麼,卻又不敢相信:「⋯⋯這是將軍初春時交給我。」
「原來是你⋯⋯」庸夫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上,眼淚砸在青磚上,喃喃道:「我的兒呀⋯⋯我的意嚴⋯⋯連春節那頓團圓飯都冇吃就走了⋯⋯怎麼就戰死沙場了⋯⋯」
楚致聽到庸夫人的話,腦袋象是被人狠敲了一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才勉強站穩,眼前卻陣陣發黑。
她轉過頭盯著上官蕙的眼睛,眼裡帶著祈求和一絲僥倖,聲音發顫:「戰死了?那……那之前你說他托你轉交書信……都是假的?」
上官蕙避開她的目光,再眼底泛紅,終是點了頭:「我們都以為這一場戰,等盛夏來臨,就能盼到他回來。可誰也冇想到⋯⋯在和蠻夷的戰爭中途,他會被流箭射中⋯⋯」
楚致腦海裡與他相處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想起他將玉佩交給自己,承諾待他凱旋,必帶脫籍文書來接她,又道要生個孩子,把長命鎖給孩子用⋯⋯
她失神地搖了搖頭,還是不敢相信:「不可能⋯⋯他明明和李小姐成婚了啊⋯⋯他明明就在我眼前⋯⋯」
他大婚那天的場景還在眼前,他穿著喜服,目光掃過她時,冇有半分停留,全然是陌生人的模樣。可再怎麼陌生,也是活生生的人,怎麼突然就說他不在了?
上官蕙歎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意嚴哥走後,庸老將軍怕蠻夷知道後士氣大增,更怕邊關的士兵冇了主心骨,自亂手腳,便想了個法子。庸將軍有個庶弟,容貌跟他有七分像,讓他頂替意嚴哥的身份,繼續當這個將軍,撐到戰爭結束再作打算。隻是⋯⋯」
她垂下眸:「聖上知道後,為了安定邊關,直接下了密令,不能讓庸將軍消失。這段時間邊境安定,不是因為戰事平息,是他們怕了意嚴哥的威名,不敢輕易來犯。」
「頂替⋯⋯」楚致喃喃道。
原來早在她收不到回信時,她思唸的人就早已不在了!
庸夫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樣,眼淚又掉了下來:「不光是你,連我這個當孃的,都隻能眼睜睜看著旁人占我兒的位置!意嚴屍骨還埋在邊關的黃沙裡,他卻穿著意嚴的盔甲,住著意嚴的將軍府,連意嚴真正想娶的人都被人取代,派那李小姐監視我們!」
「夫人,慎言!」上官蕙急忙打斷,聲音裡帶了幾分急意:「這事不能傳出去,要是動搖了民心,大家都難逃罪責!若是讓旁人知道楚姐姐知道真相,她的性命會保不住!」
楚致攥著門框的手,指腹磨得生疼,這突來的真相讓她懷疑這隻是一場夢,是她怨恨庸意嚴失約所造的一場夢,可手上的痛感卻又把她帶回現實。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空錦盒,盒底還留著雙魚玉佩的印記,溫潤的觸感彷彿還在指尖。
以前她以為,把玉佩還回去,就能徹底跟過去告彆。要放下以前的回憶,從前的情愫是難的,可現在她才知道,比告彆更難的是,是連告彆的機會都冇了。
她寧願他變心娶了彆人,也不願他這樣好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世上。
他為國捐軀,是戰死在沙場上的英雄,可換來卻是走的時候,冇有風光大葬,連他最親的母親,都隻能偷偷抹淚。
甚至在他離開後,那個頂著他名字的庶弟,穿著他的盔甲,用著他的身份,風風光光地和李小姐大婚,接受滿朝文武的祝福,而他卻長埋地下,無人知曉⋯⋯
上官蕙看著她,心都揪緊了,扶住楚致的肩膀,眼神懇切:「姐姐,你聽我說。這事千萬千萬,不能外傳!你一定要記牢!」
見楚致心思都不在,上官蕙狠下心,掐住她肩膀,又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你一定要記牢,爛在肚子裡,也不能跟任何人提!」
上官蕙扶著庸夫人轉身離開時,庸夫人還在低聲啜泣,哭聲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消散在院角的風裡。
楚致卻還愣在原地,冷風捲著幾片枯葉落在她肩上,遲來的真相像無數根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心上,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沈重。
她錯了,錯得離譜,不僅錯怪他負心,還怨他不守承認,替她脫籍。
他不是冇守承諾,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他不是負心,是他把命都留在了邊關,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冇有。
她還對不住他⋯⋯
苒征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天這麼冷,怎麼還站在外麵?」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便立刻將她的手裹在掌心,送到嘴邊輕輕嗬氣,溫熱的氣息落在手背上,讓楚致猛地回神,下意識地收回了手。
「怎麼了?」苒征的眉峰輕輕蹙了一下,眼底滿是擔憂。
楚致見是他,勉強扯出個笑:「冇甚麼,就是上官小姐的朋友來做客,聊了些家常。我⋯⋯我就站這兒透透氣。」
她說著,往後退了退,避開了苒征探過來的目光,怕自己眼裡的悲傷,會被他看穿。
苒征哪會信,他跟在她身邊這麼久,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失神。
但他冇再追問,隻是拿起她放在石桌上的空錦盒:「這盒子看著很精緻,之前從冇見你拿出來過,是裝甚麼的?」
楚致的心猛地一緊,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
想起裡麵曾靜靜躺著的雙魚玉佩,如今才知道,那竟是他留在世上,為數不多的、真正屬於「庸意嚴」的東西。
那時她氣他辜負自己,又急需用錢,嘴上說要放下他,實則是被那股委屈衝昏了頭,一怒之下就把他親手抄的琴譜賣給了當鋪。
如今再想起這件事,心口隻剩密密麻麻的悔意,怎麼也散不去。
「冇裝甚麼。」她聲音比剛纔更啞:「就是箇舊盒子。」說著,她伸手想去拿錦盒,卻被苒征輕輕避開了。
苒征捏著錦盒的邊緣,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她讀不懂的認真:「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頓了頓,怕她誤會又說:「我不是要逼你說,隻是⋯⋯你要是憋在心裡,會難受的。哪怕我幫不上忙,聽你說說也好。」
楚致不是不記得他的好,不是不心動,也清楚該珍惜眼前人。
可現在,庸意嚴戰死的訊息像塊巨石壓在她心裡,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重。她怎麼能在知道真相後,還心安理得地接受苒征的好?
楚致的眼眶慢慢紅了,她彆過臉,聲音帶著哽咽:「苒征,我……」
苒征見她這模樣,心裡更慌了,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不說也沒關係。」他把錦盒遞到她手裡:「天快黑了,風更冷了,咱們回前堂吧?」
楚致下意識地想往他身邊靠,可腳步剛動了半分,心口的愧疚瞬間翻湧上來。
庸意嚴還埋在邊關的黃沙裡,連名字都不能被提起,她怎麼能轉身就靠著另一個人的溫暖,假裝甚麼都冇發生?
「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布莊就交給你。」
說完,她就擦著他的肩匆匆離去。
苒征下意識地想伸手拉住她,指尖卻在半空頓住,最終隻是輕輕攥成了拳。
看著她匆匆遠去的背影,連平時打理得整齊的鬢髮,都被風吹得散亂了。苒征的眉峰擰得更緊,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又悶又慌。
他知道她不是真的「不舒服」。從她看到那個錦盒開始,從她紅著眼眶說不出話開始,她心裡就藏著事,連對他都不願說。
可他不敢追,怕自己一追問,會讓她本就緊繃的情緒徹底崩潰,更怕她會因為這份逼迫,徹底把自己推開。
「楚公子,您怎麼還站在這兒?」夥計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手裡還捧著剛理好的布料:「剛纔看您和楚姑娘⋯⋯是不是拌嘴了呀?」
苒征回頭,才發現夥計正擠眉弄眼地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你要是惹楚姑娘生氣了,就去街口的點心鋪買盒她愛吃的桂花糕唄,楚姑娘每次見了你為她買的桂花糕,都高興一整天。」
夥計以為他們是小兩口拌嘴,還在一旁出主意:「實在不行,就買支珠花!女人家都喜歡這些。」
苒征聽著夥計的話,搖了搖頭:「冇拌嘴,她就是累了,想回去歇歇。」
他接過夥計手裡的布料,指尖碰到冰涼的錦緞,突然想起剛纔楚致攥著錦盒。
心裡忽然有了個模糊的念頭:那個錦盒裡裝的,或許是她母親的,又或許是⋯⋯庸將軍的舊物。
「布莊這邊你多盯著點,有急事就找老周商量。」苒征拍了拍夥計的肩膀:「要是有人問起楚姑娘,就說最近布莊事多,她身體不適先回去了。」
交代完,苒征冇多停留,轉身就往上官蕙的布莊走。
上官蕙剛把庸夫人送回府,到布莊一陣,就見苒征匆匆趕來,她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小苒找我,是為了楚姐姐的事?」
苒征冇繞彎子,直接開口:「我知道她今天見過你和一位夫人,你們說了些甚麼,讓她這麼難過?」
上官蕙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苒征不好騙,可這事關係太大,她不能讓苒征捲進來。苒征是楚致在意的人,若是讓他知道真相,不僅會讓他陷入危險,還會讓楚致更難自處。
她避開苒征的目光,走到桌邊倒了杯熱茶,遞給他,聲音放得很輕:「小苒你想多了,我和庸夫人隻是跟楚姐姐聊了些家常,冇說甚麼彆的。或許是最近布莊事多,她太累了,纔會情緒不好。」
苒征接過茶杯,目光依舊緊緊盯著上官蕙,也不轉彎抹角:「那個錦盒,是不是和庸將軍有關?」
上官蕙的指尖微微一顫,杯裡的茶水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麵上。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苒征,眼神裡帶著幾分懇求:「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不能說,我不能害了大家。」
庸家已經痛失嫡長子,如今連容貌相似的庶子,都被逼著毀了臉去頂替身份。這事一旦敗露,聖上為了安定民心,隻會給庸家扣上欺君的死罪,而邊境的外夷,也定會趁機蠢蠢欲動,伺機作亂。
她再念著楚致,也不能把這些關乎家族存亡、邊境安穩的大事拋在腦後。
庸意嚴已不在,她要替他守護他關心的百姓、家人,還有楚致。
「我知道你有難處。」苒征還是難得見她這般凝重,語氣鬆動了些:「我不是要逼你說真相,我隻是想知道,怎麼做才能讓她好受些。」
上官蕙看著苒征眼底的在意,心裡鬆了口氣,楚姐姐今日不受打擊,但身邊有這樣一個願意為她著想的人,或許能讓她稍微好過些。
「你放心⋯⋯楚姐姐和意嚴哥再無可能,往後⋯⋯你多陪陪她吧,你們倆好好過下去。」
離開上官蕙家時,天已經黑了。
苒征走在回家的路上,拐到街口的點心鋪,店裡剩下的糕點不多,還好桂花糕還有剩。他買下一盒,油紙袋裹著甜香,就算不能替她解心結,至少讓她嚐點甜,能稍微好受些。
楚致回家後就一直坐在窗邊,抱著那個空錦盒。窗外的風還在吹,她卻冇覺得冷,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塊東西,又像和這個世界脫軌。
就在這時,她瞥見窗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苒征手裡提著個油紙袋,正站在她門口,手抬到門環邊,又猶豫著縮了回去,來回幾次,像個拿不定主意的孩子。
楚致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剛要抬手擦眼角,就見苒征終於下定了決心,目光無意間抬起來,正好和她的視線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光線落在他臉上,他眼底的慌張與心疼,她看得清清楚楚。
楚致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攥緊了懷裡的錦盒,心裡的愧疚和感動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