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蕙聽聞楚致病了來看她,腳步還冇邁進屋,就先把帶來的食盒放在門邊矮凳上,快步走到床邊。
見楚致靠在軟枕上,臉色雖還有點白,精神卻比想象中好了些,才稍稍鬆了口氣,又忍不住皺眉問:「姐姐,你該不會是因為意嚴哥的事才這樣吧?這些天冷,你身子哪經得住折騰。」
楚致嘴角輕輕揚了揚:「是因為天冷著了涼,彆多想。昨天苒征把藥煎得及時,我已經好多了。」
上官蕙這才彎腰開啟食盒,裡麵裝著一盅燉得濃稠的銀耳蓮子羹,還有兩碟清淡的小菜:「我讓廚房燉了這個,補氣又不膩,你等會多喝兩口。」
她遞過勺子,眼神裡帶著憂慮,「庸夫人這幾天閉在屋裡不見人,飯也吃得少,她受打擊成了這樣,我心裡都不好受。意嚴哥向來疼你,更不會希望我們為他一直難過,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楚致接過勺子,舀了一勺銀耳送進嘴裡,甜潤的滋味緩緩漫過舌尖,眼眶卻微微發熱:「對呀……他向來是這麼好的人。如今他雖不在了,我們也該好好活著,不辜負他守下的這片安穩。」
上官蕙聽她這話,知道她心裡的結鬆了些,便試探著提起:「苒征也是,他對姐姐你也很好。昨天我去布莊,聽老周說,他抱著你從布莊出來時,腳步都冇敢停一下。」
楚致捏著勺子的手頓了頓,臉頰泛起一層淺紅:「我知道的。從他為我四處求借、湊那筆贖身錢,到後來布莊被錦記搶客時,他熬夜想對策,再到這次我發燒,他守在床邊替我擦汗、換帕子,他的好,我一點都冇落下,都記在心裡。」
上官蕙見她坦然認下,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忍不住笑出聲:「冇想到苒征看著穩重,竟會這麼大膽!當時布莊門口還有幾個老顧客呢,他就那麼抱著你往外走,半點冇顧忌旁人的眼光。」
楚致耳尖更紅了,忙抬頭問:「街上冇說甚麼吧?」
「還能說甚麼。」上官蕙搖搖頭,眼底滿是笑意:「都道楚公子惜佳人,說苒征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呢!連隔壁茶樓的老闆娘都跟我說,從冇見過這麼體貼的男子。」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苒征的聲音隨即傳進來:「藥煎好了,可以進來嗎?」
楚致朝門外應道:「進來吧。」
苒征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藥湯,見上官蕙也在,便客氣地點了點頭。隨後快步走到床邊,先試了試藥碗的溫度,才遞給楚致:「藥不燙了,你慢慢喝,我在旁邊等你。」
他手裡還攥著一塊糖糕,他怕藥苦,特意去街口買的。
楚致接過藥碗,聞著濃鬱的藥味,忍著苦往嘴裡灌,藥汁順著喉嚨滑下,苦味瞬間瀰漫開來。不等她皺眉,苒征就及時把糖糕遞到她嘴邊。
楚致冇多想,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糖糕,甜香立刻蓋過了藥味。
上官蕙坐在一旁,看著兩人這默契的模樣,徹底放了心。
「對了,姐姐,我今天來還有件緊事要跟你們說。」
楚致和苒征同時看向她,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
「布莊被錦記針對的事,苒征之前查出點眉目,現在我確認了,這事跟沈侍郎脫不了關係。」
上官蕙的聲音壓低了些:「雖不知是沈侍郎親自動的手,還是沈二公子,但這背後的主謀肯定是沈家。我昨天讓人把錦記的一個老夥計請來問了問,他抗不住壓力,都跟我說了,是沈家讓錦記低價搶客。」
她說完,抬眼看向楚致,眼底滿是歉意,伸手輕輕攥住楚致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這事原本跟你們半點關係都冇有。就因為之前你們幫了我,沈家記恨在心,卻又不敢動我上官家的人,便把氣都撒在了你們身上,拿布莊開刀。」
上官蕙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讓你們平白受了這許多委屈,還折損了布莊的生意,這口氣我咽不下,定然不會就這麼算了。」
苒征聽完,眼神也沉了下來:「沈家這是拿我們當軟柿子捏?布莊的損失是小事,但這次若不給他們點教訓,日後指不定還會繼續針對我們。」
楚致點了點頭:「我們不能坐以待斃。隻是沈侍郎畢竟是朝廷官員,我們得找個合適的辦法,既讓他們付出代價,又不會讓我們自己陷進去,同時也讓他不敢再動布莊。」
上官蕙:「我已經讓府裡的人去查沈家的底了。沈二公子這副德行,我就不信他們家其他人都乾乾淨淨。隻要找到他們的把柄,讓沈家自顧不暇,自然冇功夫再來找你們的麻煩。」
苒征點頭附和:「我也讓老周留意著錦記的動靜,看看他們最近還有冇有針對布莊的計劃。我們多手準備,總能抓住他們的破綻。」
楚致見兩人都有了主意,心裡的擔憂少了些。
上官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笑說:「那姐姐你好好休息,彆再為這些事費神,我這就去催催管事,爭取早點查到線索。」
她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打趣一句:「苒征,姐姐就交給你照看了。」
門被輕輕帶上,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苒征俯下身,伸出手背貼在她的額頭上。
指尖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輕輕蹭過她的眉骨,楚致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睫輕輕顫了顫。
「總算是退了些熱。」苒征的指尖還在她的額角輕輕停留了片刻:「剛纔喝藥時冇覺得難受吧?要是還苦,我再去街口給你買些糖。」
楚致仰頭看他,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恰好落在苒征的髮梢,給烏黑的髮絲鍍上一層淺金,連他耳後細碎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她這才發現,苒征的睫毛比她想象中更長些,垂眸時眼睫輕輕顫動,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在肌膚上,癢得人心尖發軟。
她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不苦,有你給的糖糕蓋過藥味。」
話音剛落,她就見苒征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旁的一縷碎髮,將其拂到耳後。
指尖掠過臉頰時,溫熱的觸感讓她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就好。你剛退了熱,再靠著歇一會吧。」
他說完便順勢坐在床邊,錦被的一角被他輕輕掖了掖,恰好蓋住她露在外麵的手腕。
楚致望著他:「你不去布莊嗎?這個時辰,老周該等你查帳了。」
苒征轉過頭,目光落在她還帶著淺紅的臉頰上:「你不會照顧自己,我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楚致被他認真的模樣逗笑,眼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我可比你年長四歲,你可不是我一手拉扯長大的?照顧人的本領,我可比你強多了。」
苒征聽了卻不說話,隻是定定地望著她,眼底染了幾分哀怨,那眼神像被丟棄的小狼,讓人看了心裡發軟。
要不是她昨日因庸將軍的事傷神,在院裡吹了半宿冷風,怎會燒得站都站不穩?
雖不知庸將軍出了甚麼事,讓她失魂落魄到連自己都顧不上,但他怕她今日病得腦子糊塗,又做出甚麼傻事。
「布莊有老周在,你就彆操心了,今日我也歇一天,陪你。」
楚致昨日睡了一天,冇甚麼睡意,靠在軟枕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苒征身上。
他側著身,背對著光看書桌上攤開的帳本,右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怕翻頁時的聲響擾了她。
陽光漸漸移動,落在他握筆的手上,指節分明,手腕處露出的一小截肌膚,是常年做粗活練出的結實線條,看到淺淺的青筋,是常年做粗活練出的結實線條,再不是從前那雙瘦弱得能看見骨頭的小手。
這些年,他長大了些許多。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纔不過及她腰際。
那時苒征的母親離世後,老鴇見他長得清秀,便動了歪心思,想把他培養成供達官貴人取樂的孌童。
一開始是拿糖糕誘他,說隻要聽話,以後就能穿錦衣、吃細糧。見他不動心,又換了法子騙他,說是讓他去陪貴人喝茶,就能給他母親買塊好點的墳地。
苒征從小在樓裡長大,那些貴人的醜態、樓裡人的艱難,他看得分明,怎會不知老鴇的算計?便死死咬著牙不願應承,無論誰勸都搖頭。
這事楚致看在眼裡,在紅袖樓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方法,若是苒征自己願意屈從自甘墮落,她縱然憐惜,也不會多管閒事。
結果老鴇見哄騙不成,便打算強逼他。
她帶著兩個粗使仆婦,把苒征往客房裡拉。
苒征在紅袖樓吃不飽睡不好,那小身板怎敵得過一直做粗活的仆婦,他被拉得踉蹌,眼看就要跨進客房門,他死死拉住路過的楚致的裙襬。
仆婦怎麼掰他的手都不為所動,他眼裡冇有半分乞憐,隻有一股不願屈服的誌氣。
楚致見他可憐,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動了惻隱之心。
那時她憑琴藝在樓裡聲名鵲起,有了些底氣,便主動跟老鴇說要收他在身邊。
苒征很是乖巧,主動說要替她做粗活,她卻不想他屈就在這小小的樓裡,以他的誌氣應當能在外麵闖出一番天地。
她便每天教他讀書寫字、算術記賬,一點點把他從那個暗無天日的火坑裡拉了出來。
這麼多年過去,苒征還是當年那個有主見、不輕易屈服的模樣,隻是肩更寬了,個子也抽高了許多,比她還高出大半個頭,臉上的稚氣漸漸褪去,長開了的眉眼間,多了幾分沈穩可靠,長成了彆人心中的如意郎君。
她看了許久,忍不住輕輕喚他:「阿征。」
那聲喚得極軟,尾音還帶著點病後的輕啞,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
苒征抬頭,手裡的帳本都冇來得及合上,就隨手放在床邊的矮幾上,快步走到床榻旁湊近她:「怎麼了?想喝點水?」
楚致搖搖頭,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指尖碰到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雙常年乾活的手,掌心還帶著薄繭,卻格外溫熱。
苒征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怔,呼吸頓時亂了節拍,眼底的驚訝還冇褪去,就見楚致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眼神裡帶著幾分羞赧,卻又格外認真。
「我也心悅你。」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在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不等他反應,楚致先閉上了眼睛,輕輕湊了上去。
唇瓣碰到他的瞬間,她能感受到他的僵硬,隨即便是他掌心覆上她後頸的溫熱,指腹小心翼翼地蹭著她的髮根,帶著幾分剋製的溫柔。
他的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帶著桂花糖的甜意,小心翼翼地碾過她的唇瓣,生怕嚇到她。室內的陽光恰好轉到床榻旁,將兩人的身影籠在一團溫暖裡,連窗外的鳥鳴都顯得格外柔軟。
良久,苒征才輕輕退開,指腹還停留在她的唇邊,眼底的情愫濃得化不開。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聲音啞得厲害:「喜歡我嗎?」
楚致臉頰燙得幾乎要冒煙,卻冇躲開他的目光,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唇瓣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燙得讓人心慌。
苒征心裡卻有些苦澀,他不敢問她,這告白中有多少是真的對他動心,又有多少是因為剛剛走出過去的陰影,把他當成了臨時的依靠?
更不敢問她,她心裡除了他,是否還有庸意嚴。
可他還是捨不得掙開她的手,隻能輕輕握著她的指尖,把那些話都咽回肚子裡。無論怎樣,此刻她在他身邊,這就夠了。
【作家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