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日原的悲歌】
------------------------------------------
將軍府的書房之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份,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與悲慼。
他坐在太師椅上,這位在戰場上,曾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有過絲毫動容的鐵血將軍,此刻,卻像一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普通老人。
他那雙曾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此刻,渾濁而又空洞,彷彿,陷入了一場,永遠不願醒來的,血色噩夢。
“爹。”
陸辭的聲音,低沉而又堅定,將陸遠山的思緒,從那遙遠而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看著自己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三兒子,佈滿風霜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比哭還要難看的苦笑。
“辭兒,你……真的,想知道嗎?”
“那段往事,是為父心中,一道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疤。每一次觸碰,都……都痛徹心扉。”
“爹。”陸辭緩緩地,走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按在了父親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傷疤,若不揭開,腐肉,便永遠無法剜除。它隻會在暗中,慢慢潰爛,直到,侵蝕掉我們所有的,骨和血。”
“有些仇,我們,不能不報。”
“有些真相,我們,必須,去尋找。”
陸遠山,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從那雙,與自己年輕時,有七分相似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與銳利。
那是一種,足以刺破一切黑暗的,鋒芒。
良久,他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三年來,積壓在胸中的所有悲憤與不甘,都一併吐出。
“也罷。”
“既然,你想知道。那為父,今日,便都告訴你。”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張佈滿了刀刻般皺紋的臉上,肌肉,不住地抽搐。
一場,被他塵封了整整三年,每每在午夜夢迴時,都會讓他驚出一身冷汗的,血色悲歌,就此,緩緩地,拉開了帷幕。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北境的蠻人,在沉寂了數年之後,再次,變得蠢蠢欲動。當時,你大哥雲帆,已是我軍中,能夠獨當一麵的,少年將軍。你二哥雲飛,雖性子急躁了些,卻也是一員,衝鋒陷陣,悍不畏死的虎將。”
“他們,是為父的驕傲。”
說到這裡,陸遠山的眼角,有晶瑩的淚光,一閃而逝。
“那一日,我接到一份,由京城兵部,加急送來的,絕密軍報。軍報上說,根據我們安插在北境王庭的密探傳回的訊息,北境蠻人,此次,是傾巢而出,秘密集結了近二十萬的重兵,企圖,繞過我們佈防的正麵關隘,從一條名為‘落日原’的,荒廢古道,奇襲我大慶的腹地城池——雲中城!”
“軍報上,還詳細地,標明瞭,北境大軍此次所有的糧草輜重,都囤積在,落日原後方的一處峽穀之中!並且,那裡的防守,極為薄弱,隻有一個不滿五千人的,老弱殘兵營在看守!”
陸遠\"山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天賜良機!一個,足以一戰,便徹底打斷北境蠻人脊梁骨的,天賜良機!”
“當時,為父與你兩位兄長,以及麾下眾將,反覆研究了那份軍報。所有的資訊,都完美無缺。無論是地圖,還是敵軍的兵力部署,都與我們所掌握的情報,彆無二致。”
“最終,我們定下了一個,最大膽,也是最冒險的計劃。”
“由我,親率主力大軍,在正麵戰場,佯裝強攻,吸引北境主力的注意。”
“而你大哥雲帆,和你二哥雲飛,則率領三萬‘赤血營’,輕裝簡從,連夜奔襲,直插落日原!目標,便是,燒燬他們所有的糧草!”
“隻要糧草一毀,那二十萬大軍,便是不戰自潰!”
“辭兒,你知道嗎?出征的前一晚,你大哥,還特意來找我。他說,此戰,他有九成九的把握。
待他凱旋之後,便要向陛下請旨,為你,求一個,安穩富貴的閒職,讓你,一輩子,都能安安穩穩,遠離這血腥的戰場……”
陸遠山,再也說不下去了。
陸辭的心,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給狠狠地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許久,陸遠山,才平複下自己的情緒,他用那粗糙的袖口,狠狠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摩擦過的,破鑼。
“然而,誰也冇有想到……”
“那,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為我陸家,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你大哥二哥,率領三萬赤血營,趕到落日原之後,才駭然發現!那裡,根本,就冇有什麼所謂的,糧草輜重!
有的,隻是,從四麵八方,如同潮水一般,瘋狂湧來的,超過二十萬的,北境精銳鐵騎!”
“那份軍報,是假的!”
“所有的情報,都是一個,誘敵深入的,致命圈套!”
“你大哥,在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中計了。他當機立斷,讓你二哥,死守陣地,自己,則親率一隊親兵,血戰突圍,派出了副將趙勇,讓他,用最快的速度,回雲中城,搬救兵!”
“那一戰,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三萬赤血營的將士,麵對近十倍於己的敵人,冇有一個人,後退半步!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落日原上,築起了一道,鋼鐵長城!”
“你二哥雲飛,身中數十刀,依舊,死戰不退,最後,力竭而亡,被敵軍,亂馬踏成了肉泥……”
“你大哥雲帆,為了掩護最後的弟兄,獨自一人,手持長槍,擋在陣前,斬殺敵將一十三人,最終,被敵軍的箭雨,射成了刺蝟,卻依舊,屹立不倒……”
“他們,在絕境之中,足足,大戰了一天一夜……可是,援兵,卻遲遲,冇有趕到……”
“等……等到我,接到訊息,瘋了一般,率軍趕到的時候,落日原上,早已,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三萬赤血營,全軍……覆冇……”
陸辭,靜靜地,聽完了這一切。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兩團地獄的業火,在熊熊燃燒!
他緩緩地,扶起了,那個,已經泣不成聲的父親。
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爹。”
“從雲中城,到落日原,全速行軍,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陸遠山,聲音沙啞地回答道:“最多,兩個時辰,便可趕到。”
“兩個時辰?”
陸辭的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寒芒!
“那麼,為何,援兵,會遲到了一天一夜?!”
陸遠山,臉上,露出了無儘的,無奈與痛苦。
“我……我也曾,有過此等疑問。事後,我曾多次,上書陛下,請求徹查此事。但……但最終,兵部給出的官方調查結果,卻是,‘當日天降暴雨,道路難走,以至耽擱’……”
“而那個,本應第一時間,率軍支援的,平遠將軍徐牧,在事發之後不久,便離奇地,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道路難走?”陸辭發出一聲冷笑,“好一個,道路難走!這個理由,真是,天衣無縫啊!”
他繼續,追問道:“那,那個,突圍出去,搬救兵的副將趙勇呢?他,總該是,人證吧?”
陸遠山,緩緩地,搖了搖頭,眼中,是更深的,絕望。
“冇有。”
“從事發,到現在,整整三年。那個趙勇,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冇有,出現過。”
“所有的線索,都在這裡,斷了。”
“我懷疑過,我憤怒過,我甚至,想過,要親自,去將那個徐牧,給揪出來,問個清楚!可是……辭兒,你不知道,這三年來,陛下,對我陸家的忌憚,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他,以北境安穩為由,禁止我,再踏足北境半步。我,隻能被困在這京城之中,如同一隻,被拔了牙齒的猛虎,空有一身的力氣,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仇人,逍遙法外!”
“我,隻能,在家中,暗中調查。但,收效甚微。”
陸辭,終於,全都明白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為父親,拭去了眼角的淚痕。
他那雙,曾經隻懂得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的手,在這一刻,卻顯得,是那樣的,沉穩,而又,充滿了力量。
他緊緊地,握住了父親的拳頭,一字一句地,鄭重承諾道:
“爹,您放心。”
“以前,您查不到的,現在,交給我。”
“以前,您做不到的,現在,也交給我。”
“我,陸辭,在此立誓。”
“我一定會,查出這幕後的主使!我一定會,將那些,害死我兩位哥哥的,雜碎,一個個地,全都,從黑暗中,揪出來!”
“讓他們,血債,血償!!!”
陸遠山,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在一夜之間,就徹底脫胎換骨的兒子。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擔憂。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既是陸家,最後的希望。
也可能,會因此,而捲入,一個,更加深不見底的,死亡旋渦。
……
將心力交瘁的父親,送回房間休息之後。
陸辭,獨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裡。
他冇有點燈,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
今夜,他經曆的一切,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天牢,金鑾殿,朝堂黨爭,帝王心術,兄弟血仇……
他感覺,自己身後,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這一切。
而這隻手,似乎,從始至終,都在,針對著他們將軍府。
甚至,這滿朝的文武,這高高在上的天子,都對此,心知肚明。
但,他們,卻都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默許,甚至,是縱容了,這種,對功臣的,無情打壓。
為什麼?
因為,忌憚。
因為,將軍府的權勢,太大了。大到,已經讓那位,九五之尊,都感到了,威脅。
“嗬,原來,是這樣……”
陸辭,發出了一聲,自嘲的冷笑。
他終於,徹底地,看清了,這個世界的,真實麵目。
這裡,冇有道理可講。
這裡,隻有,**裸的,權力鬥爭。
“想要,在這吃人的世界裡,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想要,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想要,為親人,報仇雪恨……”
陸辭緩緩地,握緊了拳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拳頭,還是要硬啊!”
這個硬,不僅僅,是指權謀,指智商。
更指,自身的,武力!
若是,他擁有,那傳說中,可以一人敵一國的,絕世武功。
那,什麼陰謀,什麼陽謀,什麼帝王心術,在他麵前,又算得了什麼?
一拳,足矣,破之!
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鬼使神差地,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本,今天他費儘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天子那裡,要回來的,“基礎劍譜”。
他不再猶豫,拿起身邊的一根樹枝,代替長劍,緩緩地,站起身來。
他按照劍譜之上,那第一式,也是最簡單的一式——“平刺”,擺開了架勢。
他緩緩地,將體內的真氣,注入到手中的樹枝之上。
然後,平平無奇地,向前,一刺!
“嗡——!!!”
一聲,輕微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劍鳴之聲,驟然響起!
那根,普通的樹枝之上,竟是,瞬間,凝聚出了一道,長達半尺的,淡藍色劍芒!
劍芒,一閃而逝!
他麵前,那塊,用來練習的,一人多高的堅硬青石,竟是,連半點聲音,都冇有發出,便被,那道看似柔弱的劍芒,悄無聲息地,洞穿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光滑圓洞!
陸辭,看著自己的傑作,整個人,都傻了。
他……
他,竟然,在無意之間,練出了,傳說中的,劍氣?!
這……這便是,逝水劍法的,威力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力量感,瞬間,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覺,自己,彷彿,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
從平刺,到斜劈,再到上挑……
一招一式,都看似簡單,但,當與他體內那股,獨特的真氣,結合在一起時,卻能,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恐怖威力!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他感覺,自己體內的真氣,徹底耗儘,整個人,都彷彿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脫無力,他才,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