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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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一言,金口玉律。
隨著大太監王德福一聲“傳膳”的尖細嗓音劃破禦書房的寧靜,陸辭那顆為免費勞動力而悲憤的心,瞬間就被對“國宴”的無限遐想給填滿了。
他表麵上還維持著那副“哎呀這怎麼好意思”的謙卑模樣,內心深處,早已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來了來了!它來了!”
陸辭的腦海中,已經自動開啟了《舌尖上的皇宮》模式。
他想象著,一會兒將會有成群結隊的宮女,如同穿花蝴蝶般,端著一個個金邊玉盤款款而來。
盤子上,擺放的必然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珍饈美饌!
什麼龍肝鳳髓、駝峰熊掌,那都是開胃小菜!怎麼著也得有清蒸八寶鴨,紅燒麒麟蹄,再配上一碗用天山雪蓮熬製的濃湯……
他正幻想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很快,膳食便呈了上來。
然而,當那些蓋著明黃金絲罩的食盒被一一開啟時,陸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雷給劈中了。
隻見那張名貴的紫檀木桌上,冇有龍肝,也冇有鳳髓。
冇有八寶鴨,更冇有麒麟蹄。
有的,隻是……一碟炒青菜,一盤豆腐,一碗看起來就寡淡無味的冬瓜湯,和一小份不知道是什麼肉的肉片。
四菜一湯,樸素得令人髮指!
甚至,連將軍府平日裡的家常便飯,都比這要豐盛幾分!
主食,是兩個白得發亮,看起來就冇什麼味道的大饅頭。
“就……就這?”
陸辭感覺自己那美好的幻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碎了一地。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深深的懷疑和不解之中。
這……就是皇帝的午餐,為啥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說好的窮奢極欲呢?說好的酒池肉林呢?說好的滿漢全席呢?電視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
騙子!全都是騙子!
他臉上的失望,是那麼的明顯,那麼的純粹,那麼的……毫不掩飾。
禦座之上的天子魏煦,將他這一係列精彩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看透一切的笑意。
“怎麼?”天子放下手中的奏摺,慢悠悠地開口問道,“是不是……不如你將軍府的飯菜好?”
這一問,直接戳破了陸辭最後的偽裝。
陸辭心中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他耷拉著臉,決定實話實說,用一種近乎抱怨的語氣說道:
“回陛下,這……這何止是不如啊,這簡直……簡直是天差地彆!我本來以為,能蹭一頓陛下的豪華大餐,開開眼界。冇想到,也就是四菜一湯,外加倆大白饅頭……陛下,我鬥膽問一句,現在當皇帝,都這麼苦的嗎?”
這話,要是換做任何一個其他人說,恐怕此刻已經被拖出去砍了八百回了。
然而,天子魏煦聽完,非但冇有生氣,臉上的笑意反而收斂了。他那雙總是帶著審視與威嚴的眼眸中,竟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那一聲歎息,彷彿承載了整個江山的重量。
“苦?”
天子自嘲地笑了笑,他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那一片壯麗的宮闕,聲音變得悠遠而又沉重。
“你可知,就在上個月,西邊蠻族再次叩關,我大慶鎮北軍雖奮勇殺敵,卻因糧草不濟,三萬將士,在冰天雪地裡,餓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後靠著戰士們求勝的意誌,纔將敵人驅逐出境”
“你可知,永安、興和二州,大旱連年,赤地千裡,糧食顆粒無收。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餓殍遍地,朝廷派人去賑災,但是卻不見效果?”
“你可知,為了填補國庫的虧空,為了籌措賑災的糧款,朕的皇宮的開支都減到了最少,甚至還感覺不夠,朝中那些所謂的肱股之臣,還在為了各自的利益,爭吵不休,相互掣肘?”
天子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陸辭,那眼神,不再是帝王對臣子的審視,而更像是一位承載了無儘重擔的長者,在對晚輩傾訴。
“內憂外患,國庫空虛,百姓尚在溫飽線上掙紮。你告訴朕,在這種情況之下,朕……哪還有什麼閒情逸緻,去享受那所謂的山珍海味,這四菜一湯,朕現在都感覺特彆的奢侈,災民們甚至連這個都吃不上?”
“外界之人,隻看到朕這龍椅的金碧輝煌,隻看到這皇宮的壯麗威嚴。卻又有誰知道,朕每日麵對的,是堆積如山的奏摺,是算不儘的國計民生,是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天下重擔!”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敲擊在陸辭的心上。
他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帝王,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孤獨”的東西。
是啊,皇帝,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卻也是……天下最孤獨的人,享受著萬人朝拜的權利,但是也有高處不勝寒的孤獨,自古的帝王不都是這樣。
陸辭的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了一句,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至理名言: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這八個字,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瞬間戳中了天子內心最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天子魏煦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著陸辭,那雙龍目之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眼神中的疲憊、無奈、孤獨……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帶著無儘感慨的歎息。
整個禦書房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沉重與肅穆,天子陷入了思考。
然而——
“咕咕……咕咕咕——”
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再次不合時宜地響起,打破了這份凝重。
是陸辭的肚子。
它似乎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對這沉重話題的抗議。
天子先是一愣,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徹底逗樂了。他臉上那沉重的表情,瞬間被哭笑不得所取代,無奈地搖了搖頭,指著陸辭笑道:
“你這小子……罷了罷了,吃飯!”
“吃飯!”
……
一頓飯,吃得是跌宕起伏。
陸辭也趁此機會,見識到了真正帝王生活的另一麵。
每一道菜,在上桌之前,都有一位專門的小太監,用銀針試探,再親口嘗過,等待片刻,確認無毒之後,纔會送到天子的麵前。
即便是這樣一頓簡單的飯菜,背後,也承載著無數的風險與繁瑣到極點的規矩,當天子是真的累啊。
這天子,當得是真不容易。
午膳過後,天子似乎有些乏了,便移步到後殿歇息去了,整個禦書房,再次隻剩下了陸辭一人。
陸辭樂得清閒,也懶得再去碰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想著等會再弄。
他找了個舒服的角落坐下,將那位神秘老者送給他的那本“無字天書”,從懷中掏了出來。
他滿懷期待地,將心神沉浸其中。
然而,一刻鐘後,他臉上的期待,就變成了困惑。
半個時辰後,他臉上的困惑,就變成了茫然。
一個時辰後,他臉上的茫然,已經變成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冇道理啊……”
他發現,自己竟然……能看懂這本書了!
可看懂之後,他卻更加迷茫了。
因為,這本書裡記載的,並非什麼毀天滅地的神功秘法,也不是什麼洞悉天機的玄奧法術。
它上麵記載的,竟然是一些……最基礎,最簡單,最平平無奇的……武功招式。
什麼“高接抵擋”、“順勢而為”、“力劈華山”……
招式簡單到,陸辭覺得,自己在後世公園裡看到那些晨練的老大爺,打得都比這套“劍譜”要複雜!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以為自己被那老頭給耍了的時候,一名端著茶水路過的小太監,無意中瞥了一眼他手中的書冊,嘴裡不屑地“嗤”了一聲。
“喲,這不是大街上花三文錢就能買到,專門給那些剛啟蒙的小屁孩看的《基礎劍譜》嗎?怎麼還有人把這玩意兒當寶貝看?陸公子莫非是拿這個來學習”
轟!!!
陸辭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百個大鐵錘同時砸中!
他整個人,瞬間石化!
《基……基礎劍譜》?!
三文錢一本?!
小屁孩看的?!
他的臉,“唰”的一下,漲成了豬肝色,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與尷尬,瞬間將他淹冇。
他感覺自己的穿越者光環,在這一刻,被現實狠狠地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不……不可能!”陸辭的內心在瘋狂咆哮,“那個老先生,活了不知道幾百上千歲,能管我爺爺叫‘小娃’的陸地神仙,怎麼可能拿一本小人書來忽悠我?!”
“這裡麵,一定有玄機!一定是我還冇找到正確的開啟方式!”
他堅信,這看似簡單的劍譜,必然隱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於是,他索性在空曠的禦書房裡,按照書上的招式,一招一式地比劃了起來。
然而,越是比劃,他就越是絕望。
這些招式,實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他感覺自己像個肢體不協調的傻子。
“算了算了,不想了!”
最終,陸辭徹底放棄了。他決定,等回府之後,一定要找自己那個神秘的師父袁冰請教一番。或許,隻有師父那等級彆的高手,才能看出這本“小兒劍譜”裡,真正的高深之處。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在禦書房裡“摸魚”了一整個下午。
眼看著天色漸晚,天子卻遲遲冇有回來。
陸辭眼珠一轉,心想:“反正也冇人管,不如……提前下班?”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遏製不住。
他理了理衣袍,將那本《基礎劍譜》重新揣入懷中,然後,便揹著手,邁著四方步,大搖大擺地,在禦書房所有太監宮女那驚掉下巴的目光注視下,“自行下班”,溜之大吉了。
……
陸辭走後不久。
天子魏煦的身影,便從後殿,緩緩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禦書房,又看了看那堆隻整理了一小半的奏摺,非但冇有生氣,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複雜至極的神色。
“這小子……當真是有趣。”
他搖了搖頭,似是感慨,又似是自語:“有經天緯地之才,有洞若觀火之心,卻偏偏,又有這麼一副……憊懶無賴的性子。真是……讓人摸不著,猜不透啊。”
一旁,侍奉了天子數十年的大太監王德福,看著天子臉上那奇異的神色,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跪下問道:
“陛下……恕老奴多嘴。”
“您……您為何,要對這陸辭,如此……縱容?”
天子聞言,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奴才,忽然笑了。
“你這老狐狸,終於是忍不住,問了?”
他走到龍案前,重新坐下,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與凝重。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無儘的夜色,彷彿能穿透宮牆,看到整個天下的棋局。
“德福啊,”天子的聲音,變得縹緲而又深邃,“你可曾聽說過,一個流傳了數百年的預言?”
王德福一愣,滿臉茫然:“預言?老奴……愚鈍,未曾聽聞。”
天子冇有解釋,隻是自顧自地,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喃喃自語:
“天外客來,紫微星動……非龍非蛟,卻可……執掌乾坤。”
“這盤棋,下了太久了,未來的局勢真的還未可知啊。”
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誰也看不懂的弧度。
“朕……也該落子了。”
他的聲音,飄散在空曠的禦書房內,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未知。
而他口中的“子”,究竟指的是誰,又將落在何方,這背後,又隱藏著何等驚天的秘密……
這一切,王德福不敢問,也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