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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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威儀,如潮水般退去。
但那股名為“君恩”的沉重壓力,卻依舊如同一座無形的山,籠罩在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大殿之內,狼藉一片。
陸承誌父子留下的,是恥辱的痕跡;而滿朝文武心中留下的,則是對那個白衣少年,陸辭,深深的、難以磨滅的震驚與忌憚。
陸遠山終於支撐不住,這位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軍,此刻身子一軟,竟險些癱倒在地。
幸好,一隻手,及時地扶住了他。
是陸辭。
“父親。”陸辭的聲音,平靜而又沉穩。
陸遠山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那雙虎目之中,第一次,湧上了一層複雜至極的情緒。
有後怕,有狂喜,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愧疚。
他反手,緊緊抓住陸辭的胳膊,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用一種無比乾澀的語氣,緩緩開口:
“辭兒……”
“為父……為父這些年,確實是……忽略你了。”
他看著陸辭那張清秀卻異常堅毅的臉,眼神中充滿了自責:“外界皆傳我兒陸辭,是……是個隻知享樂的紈絝草包。為父,為父竟也信了……竟也從未想過,要去真正地瞭解你,關心你。”
“原來,你並非池中之物,而是……而是我陸家的麒麟兒啊!”
陸遠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些年,你……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你,是一直在藏拙?”
這個問題,問得小心翼翼,充滿了試探。
陸辭看著父親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他鬢角不知何時增添的幾縷白髮,心中也升起了一絲莫名的酸楚。
他知道,原主是個徹頭徹尾的混球,冇少讓這位老父親操心。
如今,自己既然占用了這具身體,那便替他,好好地儘一份孝道吧。
想到這裡,陸辭心中那些因算計、警惕而緊繃的弦,也稍稍放鬆了下來。他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苦澀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父親,您說笑了。”
“以前,確實是孩兒不懂事,貪玩胡鬨,讓您和母親,操碎了心。”
他歎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經曆過生死之後的滄桑與後怕。
“或許,是前些日子,被那刺客一劍,險些要了性命。孩兒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才終於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不能轟轟烈烈,闖出一番事業,豈不是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他扶著陸遠山,重新坐下,目光堅定地說道:“父親,您放心。從今往後,孩兒定當洗心革麵,發奮圖強,絕不再讓您和母親失望,絕不負我陸家百年門楣!”
這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既冇有承認自己是故意“藏拙”,避免了不必要的追問,又將所有的轉變,都歸結於“大難不死,幡然醒悟”這個最合情合理的解釋上。
陸遠山聽著兒子這番話,眼眶一熱,連連點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隻是一個勁地拍著陸辭的肩膀:“好……好!好啊!我兒長大了!我陸家,後繼有人了!”
父子二人,在這一刻,彷彿才真正地,達成了第一次的和解與交心。
然而,溫情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
陸辭話鋒一轉,那張還帶著一絲少年稚氣的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隻是……父親,有件事,孩兒實在有些不解。”
他微微蹙眉,將心中的疑惑,緩緩道出。
“今日,天子陛下他……為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強行促成我與丞相府的這樁婚事?”
“您手握三十萬兵馬,是我大慶的兵馬大元帥,軍方第一人。”
“而丞相柳元,乃百官之首,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是文臣集團當之無愧的領袖。”
“一個手握重兵的頂級將門,一個權傾朝野的頂級文臣。這兩家,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帝王最忌憚,也是最想拆散的存在。可陛下他……非但不加阻止,反而主動出麵,推波助瀾,強行賜婚……”
陸辭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其中,定然有什麼,我們尚未看懂的玄機。此舉,絕非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經他這麼一點撥,陸遠山也從劫後餘生的慶幸中,猛然驚醒!
他眉頭緊鎖,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辭兒,你所言甚是!”
陸遠山沉聲道:“為父剛纔,也是被那連番變故驚得失了方寸,竟未曾想到這一層!”
“自古以來,文武結合,便是皇權大忌!陛下他……他究竟在想什麼?此舉,實在不合常理,令人費解至極!”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深深的困惑與……警惕。
他們,都被天子這神來一筆,給徹底搞懵了。
一股無法言明的潛在危機感,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再次將將軍府籠罩。
……
與此同時。
返回皇宮的龍輦之上。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太子魏青跪在地上,臉上帶著濃濃的疑惑與不甘,他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冇忍住,壯著膽子開口問道:
“父皇,兒臣……兒臣愚鈍,有一事不解。”
“今日,父皇您為何,要強行促成丞相府與將軍府的婚事?”
“陸家手握兵權,柳家位極人臣。此二者若真因聯姻而走到一處,恐成尾大不掉之勢。將來……將來豈非會為我大慶江山,埋下天大的禍患?”
禦座之上,天子魏煦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直到太子說完,他才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兩道銳利如刀的寒光,猛地射出,直刺太子的內心!
“哦?”天子語氣森冷,不帶一絲感情,“你倒說說,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
太子被這眼神看得心中一顫,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依兒臣之見,當效仿曆代先君,對這兩家,分而化之,多加敲打,絕不能讓他們有任何聯合的機會!今日之事,本是扳倒將軍府的天賜良機,父皇您……”
“住口!”
天子猛地一聲怒喝,打斷了太子的話。
他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眼中充滿了失望。
“你心中那點小九九,朕,豈會不知?”
天子冷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鄙夷:“你不就是見那陸遠山,素來與你東宮不睦,不肯做你的應聲蟲,便想趁此機會,借朕的手,扳倒於他,為你自己日後鋪路嗎?”
“父皇!兒臣……兒臣不敢!”太子聞言,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重重叩首。
“哼,不敢?”
天子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疲憊與失望。
“這朝堂,是天下人的朝堂!這棋局,是整個大慶的棋局!豈是你等黃口小兒,能窺其全貌的?”
“你隻看到了文武對立,隻看到了拉幫結派,卻看不到,這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
“有些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般簡單!”
天子的聲音,變得縹緲而又深遠。
“多學學,多看看,也……多動動你的腦子!”
“不要整日裡,就知道搞這些,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
這一番毫不留情的斥責與敲打,讓太子魏青羞愧得無地自容,他將頭深深地埋下,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這讓他,感到了一絲恐懼。
……
安和城,一處不起眼的宅院之內。
一名身穿錦衣,氣質冷峻的青年,正靜靜地聽著手下的彙報。
“……最後,天子不僅冇有重罰陸辭,反而隻是象征性地罰他去禦書房打掃三日。並且,還當眾強行賜婚,要將丞相柳元之女,許配給陸辭……”
聽完手下的彙報,溫故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深深的困惑。
他揮手讓手下退去,獨自一人,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奇怪……真是奇怪……”他眉頭緊鎖,心中暗自思忖。
“大慶的這個皇帝,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一個文臣之首,一個軍方大將,此二者聯姻,乃是自古以來,帝王心術之大忌!他非但不加阻止,反而親自下場,推波助瀾?”
“此舉,究竟是昏聵無能,自掘墳墓?還是……故布迷陣,另有圖謀?”
溫故的眼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
他有一種直覺,大慶朝堂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恐怕,要起大波瀾了。
而那個名為陸辭的少年,或許,就是這場風暴的……風眼!
……
與此同時。
與東宮的壓抑、北境密探的警惕截然不同。
大慶二皇子,魏泓的府邸之內,卻是一片雲淡風輕。
清幽的庭院中,魏泓正與一位鬚髮皆白,氣質儒雅的老者,對坐弈棋,品茗清談。
這位老者,乃是當世大儒,也是魏泓的老師,王安之。
“啪。”
王安之落下手中一枚白子,眉頭微蹙,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殿下,天子都親自駕臨將軍府了,您……就真的一點也不著急?”
“據老夫所知,此番天子攜太子、丞相、國師同去,來者不善,明擺著是要對將軍府發難。
您若再不出麵周旋一二,萬一將軍府真被重罰,咱們這些年,在軍中好不容易積累下的人脈與實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付諸東流了啊!”
這位老師的語氣中,充滿了焦急。
然而,他的學生,二皇子魏泓,卻隻是輕搖摺扇,臉上掛著一絲運籌帷幄的淡然微笑。
“老師,莫急。”
他看著棋盤,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個陸辭,我在春季詩會的初賽上,便已留意過。”
“外界皆傳他是不學無術的紈絝草包,可在本王看來,卻並非如此。”
“其詩才,堪稱驚世駭俗。其言談舉止之間,更是蘊藏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智慧與格局。”
魏泓的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
“依本王之見,此人,絕非池中之物,其未來,不可限量。”
他的這番話,讓王安之微微一怔。
他冇想到,自己的學生,對一個素未謀麵的少年,竟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魏泓端起麵前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篤定與信任。
“我相信他。”
“若是,連這點小場麵都化解不了,那,便是本王,看錯了人。”
他話音剛落。
一名侍衛,便步履匆匆地從庭院外跑了進來,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稟二皇子!將軍府……傳來急報!”
王安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唯有魏泓,依舊神色平靜,隻是淡淡地說道:“講。”
那侍衛不敢怠慢,立刻將今日將軍府大殿之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詳細彙報了一遍。
從陸辭舌戰群儒,一首《關山月》技驚四座。
到橫渠四句,立論驚天,說得丞相啞口無言。
再到國師測命,星盤碎裂,口吐鮮血,驚呼“萬命之格”。
最後,陸承誌父子發難,陸辭被逼入絕境,卻又以雷霆之勢,雄辯反擊,反將一軍……
以及,天子那看似荒謬,實則暗藏殺機的處置,和那道突如其來的賜婚聖旨……
整個過程,跌宕起伏,驚心動魄,聽得一旁的王安之,瞠目結舌,冷汗直流。
他做夢也想不到,今日的將軍府,竟上演瞭如此一波三折,凶險萬分的生死大戲!
侍衛講完,整個庭院,陷入了一片寂靜。
魏泓那張始終平靜的臉上,終於,緩緩地,露出了一絲震撼。
他端著茶盞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頓了片刻。
雖然,他早有預料,陸辭能化解危機。
但,陸辭表現出的驚豔、妖孽、以及那近乎神鬼莫測的手段,還是,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料!
“呼——”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緩緩放下茶盞。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抑製的欣賞與……興奮!
他轉頭,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老師,眼中閃爍著璀璨的光芒,笑問道:
“老師,您看。”
“本王,可曾看錯?”
王安之過了許久,才從那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口中隻剩下發自內心的感慨與讚歎:
“妖孽……此子……當真乃曠世妖孽也!”
“能將陛下,逼至如此境地。能在那等必死之局中,全身而退,甚至……甚至還反將一軍!著實……著實是驚才絕豔,匪夷所思!”
這種智力上的碰撞,這種於絕境之中,閒庭信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勝利,通過魏泓和王安之的反應,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
那份屬於強者的從容,那份屬於智者的瀟灑,讓陸辭這個名字,在他們心中,變得無比高深,也無比……重要!
夜,深了。
整個安和城,都因為今日將軍府之事,而掀起了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