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權衡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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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辭那番石破天驚的雄辯,餘音似乎仍在梁柱之間迴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太子、韓世林、以及陸承誌父子的臉上。
他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癱軟在地的陸承誌和陸景明,此刻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如同兩條等待被宰殺的死狗。
太子和韓世林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到了極點,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而陸遠山等將軍府一脈的人,則跪在地上,心依舊懸在半空,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因為,真正的審判,尚未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個高坐於座之上的身影——大慶天子,魏煦。
這位帝王的心思,比深淵更難測,比滄海更難量。他的一念之間,便可決定在場所有人的榮辱生死。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天子,終於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聽不出喜怒,卻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漣漪。
“好一個……巧舌如簧。”
“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天子看著陸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讚歎,彷彿在欣賞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
“能將一盤必死之局,硬生生給你盤活了,甚至還能反咬一口,將構陷你的人,打入萬劫不複。陸辭,你,果真不是一般人!”
然而,就在陸遠山等人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喜悅之時,天子的話鋒,卻陡然一轉,變得淩厲而又充滿了壓迫感!
“不過……”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你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打的又是什麼小九九,也休想,能瞞得過朕!”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再次降至冰點。
陸辭的心,也猛地提了起來。他知道,這位皇帝,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他看穿了自己的所有表演,他隻是在享受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天子看著眾人那副緊張的模樣,似乎很滿意,他擺了擺手,用一種意興闌珊的語氣說道:
“罷了。”
“朕今日心情不錯,就不與你這小滑頭計較了。”
“朕,就當你是為了替朕分憂,為了勘察‘國之安危’吧。朕,就網開一麵,不追究你‘公然刺探天子**’之罪了。”
此言一出,太子和韓世林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們正欲開口,卻被天子接下來的話,給死死地堵了回去。
“但是!”天子聲音一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盯著陸辭,眼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當眾對朕出言不敬,是事實!朕若不罰你,何以立君威?何以正國法?”
“這樣吧,為了給你小子一個教訓,讓你長長記性……”
天子沉吟片刻,隨即,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懲罰。
“朕罰你……去禦書房,打掃三日!”
什麼?!
罰……罰掃禦書房?!三天?!
這個懲罰,輕得簡直就像是在開玩笑!
彆說太子和韓世林,就連陸遠山自己,都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禦書房是什麼地方?那是天子處理政務,批閱奏章的核心之地!尋常皇子,若無傳召都不得擅入!
讓陸辭去打掃禦書房,這……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就是一種變相的親近與恩寵啊!
“陛下!不可啊!”
韓世林第一個反應過來,急聲高呼:“陸辭他……”
太子也滿臉不甘,正欲開口附和。
然而,天子隻是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朕意已決,不必多言!”
僅僅八個字,卻如同八座大山,轟然壓下!
韓世林和太子,硬生生地把到了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們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因為他們知道,再說,就是公然違逆聖意,挑戰天威!
陸辭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心中卻無半點喜悅,反而警惕到了極點。
“這老狐狸……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暗自嘀咕,“明麵上是輕罰,可禦書房那種地方,遍地都是機密奏章,我一個外臣之子進去,一旦出了任何岔子,比如丟失了什麼檔案,泄露了什麼秘密……那可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死罪了!”
這哪裡是恩寵,這分明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處理完陸辭,天子的目光,又落在瞭如同兩條死狗一般,癱在地上的陸承誌父子身上。
他轉頭看向陸遠山,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滿與暗示:
“陸愛卿啊,你的這個兒子,是真不錯。有勇有謀,有膽有識,是塊好料子。”
“但……你的這個弟弟,和這個侄子嘛……”
天子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歎,“就……差點意思了。”
僅僅一句“差點意思”,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要致命!
陸承誌和陸景明聽到這句話,徹底崩潰了!他們彷彿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連最後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口中隻剩下絕望的喃喃自語:
“完了……全完了……這下全完了……”
天子不再看他們,隻是對陸遠山淡淡地說道:
“這是你將軍府的家事,如何處置,你自己看著辦吧。朕,就不再過問了。”
這句話,便等同於,將這對父子的生殺大權,完全交到了陸遠山的手上。
陸遠山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劫後餘生。
他抬起頭,看著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他早就發現,陸承誌心術不正,嫉賢妒能,但念在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他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心軟,選擇了容忍。
卻冇想到,今日,就是這份心軟,險些給整個將軍府,帶來了滅頂之災!
若不是辭兒……
想到這裡,陸遠山看向自己兒子的眼神,充滿了愧疚與後怕。
那一刻,他心中最後一點兄弟情分,也煙消雲散了。
他,下定了決心。
眼看一場家事即將上演,天子的目光,卻又一次,如同毒蛇一般,精準地鎖定在了丞相柳元的身上。
“柳愛卿啊。”
天子語氣悠長,意味深長地說道:“朕看陸辭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該成家立業,安穩下來了。”
柳元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湧遍全身。
果然,天子笑嗬嗬地說道:“朕聽說,柳愛卿你,和陸辭這孩子,好像還有個什麼賭約?”
“說是,他若不能在今年的春日詩會上,一舉奪魁,你,就要去將軍府,退了這門親事?”
來了!
柳元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他額頭上冷汗涔涔,連忙俯身叩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顫聲道:
“陛……陛下!您……您誤會了!那……那不過是小輩之間,一句無傷大雅的玩笑之言,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啊!”
“玩笑?”
天子輕笑一聲,那笑聲在柳元聽來,卻比魔鬼的嘶吼還要可怕。
“朕看,不像吧。”
天子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此事,如今早已傳遍了整個安和城,人儘皆知。柳愛卿,你覺得,這還能算是……玩笑嗎?”
柳元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天子很滿意他的反應,隨即,大手一揮,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一錘定音!
“今日,朕,就給你們做主了!”
“若是陸辭,能在這屆春日詩會上,一舉奪魁!那朕,就親自下旨,為他和你的愛女柳依依,賜婚!”
“朕,親自給他們做這個大媒人!”
他看著早已麵如土色的柳元,笑問道:
“柳丞相,朕如此安排,你……不會反對吧?”
反對?
柳元此刻,哪裡還敢說出半個“不”字?!
他隻覺得喉嚨發乾,心臟狂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隻能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用儘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臣……臣……叩謝,陛下……天恩……”
這看似是天大的“好事”,實則,是將柳元,將丞相府,徹底逼到了進退維穀的絕境!
同時,也將陸辭,再一次,推向了風口浪尖!
贏了詩會,就要娶一個對自己毫無感情,甚至心生厭惡的女人。
輸了詩會,更是公然打天子的臉,抗旨不遵!
這,又是一個死局!
做完這一切,天子彷彿終於耗儘了所有的心神,臉上顯出一絲淡淡的疲憊之色。
他擺了擺手:“行了,朕也累了,擺駕,回宮休息。”
他緩緩轉身,在經過太子和韓世林身邊時,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歎。
隨即,頭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國師齊塵,緊隨其後。
在即將走出將軍府大門時,這位仙風道骨的國師,也輕輕地搖了搖頭,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發出一聲歎息:
“天子一歎,風雨欲來。君心難安,國本恐將不穩……唉,罷了罷了,這趟渾水,不是我這方外之人該摻和的。還是回我的欽天監,觀星修養去吧。”
他這番話,雖是自語,卻也像是在暗示著,這看似平靜的朝局之下,隱藏著何等洶湧的波濤。
然而,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跨出門檻之時,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從寬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件奇物。
那是一枚羽毛。
一枚通體純白,不染纖塵的羽毛。
它看起來輕盈無比,卻散發著一層淡淡的,柔和的熒光,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齊塵的掌心之上,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任憑微風吹拂,卻不曾飄動分毫。
齊塵拿著這枚羽毛,緩步走到了陸辭的麵前。
他將羽毛,輕輕遞了過去,那雙看透世事的眼中,帶著一絲欣賞與深意。
“陸公子。”
“此物,乃是我歸墟山聖地特有的‘不墜之羽’。看似輕盈,實則萬斤不改其重,狂風不改其形。算不得什麼寶貝,隻是個小玩意兒。”
“老夫觀公子今日之運勢,如龍在淵,雖有波折,卻終將一飛沖天。此物,便贈與公子,結個善緣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意味深長:“願公子日後,能如這不墜之羽一般,任憑風吹雨打,亦能本心輕盈,永不沉淪。”
陸辭心中一凜。
他知道,這絕非什麼簡單的“小玩意兒”。
他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枚羽毛。
觸手微涼,一股清心定神的奇異力量,瞬間傳遍全身,讓他那因連番惡鬥而有些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對著齊塵,深深一揖,語氣真誠:“多謝國師厚賜,陸辭,謹記國師教誨。”
齊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飄然而去。
直到天子一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將軍府的儘頭。
陸遠山,這位鎮守北境多年的鐵血將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積壓已久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轉過身,那雙虎目之中,燃燒著足以焚儘一切的烈焰!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早已癱軟如泥的陸承誌麵前,一腳,狠狠地,將他踹翻在地!
陸遠山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他指著陸承誌的鼻子,渾身都在顫抖: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你可知罪?!你可知,你今日之舉,險些……險些將我整個將軍府,將陸家上上下下數百口人的性命,全部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陸承誌抱著陸遠山的大腿,哭得涕泗橫流,“看在……看在咱們是親兄弟的份上,您就饒了我這一次吧……”
陸景明也連滾帶爬地過來,不住地磕頭:“大伯!大伯饒命啊!都是爹他……是他逼我的啊!”
“住口!”
陸遠山又是一腳,將陸景明也踹到了一邊。
他看著這兩個他曾經無比心軟的親人,眼中,隻剩下無儘的失望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來人!”
“將這兩個給我拖出去!”
“從今日起,革去他們父子二人在族中所有份例,收回所有田產、商鋪、府邸!”
“將他們的名字,從我陸氏一族的族譜之上,徹底劃去!”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絕。
“傳我將令!”
“自即刻起,陸承誌、陸景明父子,與我將軍府,再無半分瓜葛!”
“永世,不得踏入,將軍府半步!”
“若有違抗,立斬不赦!!”
陸承誌和陸景明,聽到這番話,徹底絕望了!他們哭喊著,求饒著,卻被幾名高大的家丁,如同拖死狗一般,強行拖了出去。
大殿之內,終於恢複了平靜。
陸辭看著手中的“不墜之羽”,目光深邃。
禦書房的三日之罰,究竟是福是禍?
還有……太子那怨毒的眼神,丞相那屈辱的麵孔……
一切,皆是未知。
前路,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