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家賊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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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內,那股因國師齊塵失手而帶來的驚悸與壓抑,終於隨著皇帝魏煦臉上重新浮現的笑容,而稍稍有所緩和。
彷彿剛纔那場足以顛覆世界觀的“測命”,隻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餘興節目。
齊塵已經退回了角落,重新變成了那個半開半闔,彷彿隨時都能睡過去的老道士,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拂塵,和額角尚未乾涸的冷汗,昭示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遠未平息。
天子魏煦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陸辭的身上。
這一次,那目光中少了許多審視與忌憚,卻多了一絲……欣賞,一種彷彿在看一件完美藝術品般的欣賞。
他朗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大殿中迴盪,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好!好一個‘唯一的奇遇’!說得好!”
皇帝站起身,緩步走下禦座,親手拍了拍陸遠山的肩膀,語氣中充滿了嘉許:
“看來,外界的傳言,多是虛妄之言,當不得真啊!陸愛卿,你生了一個好兒子!你將軍府,後繼有人了!”
此言一出,陸遠山激動得老臉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連連叩首:“陛下謬讚,犬子頑劣,得陛下天恩,臣……臣感激涕零!”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話,卻讓另一位朝堂重臣,如坐鍼氈。
“柳愛卿,”魏煦的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都跪在地上的丞相柳元,笑容意味深長,“你,也有一個好女婿啊!”
轟!
這句話,不亞於一道驚雷,在丞相柳元的心頭炸響!
他心中猛地一凜,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陛下的心思了!
自己正想方設法,要將女兒柳依依從這樁該死的婚事中解脫出來,甚至不惜在今日這場鴻門宴上,屢次三番地針對陸辭。
可陛下,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公開點明這樁婚事!
這究竟是敲打?還是在警告自己,休要動什麼歪心思?亦或是……這背後,還有著什麼更深層次的算計?
一種被動,被操控,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柳元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他隻能將頭埋得更深,顫聲道:“陛下聖明……是……是老臣的福氣……”
陸辭的心中,同樣警鈴大作。
“這老狐狸,又在搞什麼幺蛾子?”他暗自警惕,“前一秒還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下一秒就成了慈祥長輩,親自下場給我站台?都說天威難測,帝心如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明白,皇帝的每一句褒獎,都可能是一把溫柔的刀,殺人於無形。
果然,皇帝似乎嫌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他轉頭看向陸辭,眼中充滿了“期許”。
“陸辭,朕聽聞,你也參加了今年的春日詩會,並且進入了最後的決賽?”
陸辭心中咯噔一下,但麵上依舊平靜,躬身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僥倖而已。”
“冇有僥倖!”皇帝大手一揮,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很期待你在決賽上的表現!若能一舉奪魁,朕……必有重賞!”
此言一出,朝中幾位同樣有子侄參加詩會的文臣,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太子魏青的眼中,更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嫉恨與殺機。
這句話,看似是天大的恩寵與鼓勵,實則,是將陸辭徹底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上!
讓他,成為了所有京城才子的眾矢之的!
讓他,成為了那些眼紅將軍府功勞的文臣集團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一手陽謀,玩得是爐火純青!
就在這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詭異氛圍中,皇帝似乎終於儘興了。
他轉身,擺了擺手,淡淡道:“擺駕回宮。”
眾人聞言,如蒙大赦,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可以鬆下來了。
陸遠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驚心動魄的“鴻門宴”,終於要落下帷幕之時——
異變,再生!
“陛下!陛下請留步!!”
一個淒厲而又急切的聲音,猛地從大殿之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直接撲倒在了大殿中央!
來人,正是陸辭的二叔,陸遠山的親弟弟——陸承誌!
他此刻衣衫不整,發冠歪斜,臉上帶著一種混雜了恐懼、憤怒與決絕的瘋狂神情,彷彿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他衝進來,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禦座的方向,嘶聲高喊:
“陛下!臣……臣有天大的要事揭發!”
“我要揭發我的親侄兒,將軍府三公子——陸辭!他……他對陛下大不敬!罪在不赦!!”
石破天驚!
這一聲淒厲的指控,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大殿之中剛剛緩和的氣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滿朝文武,包括剛剛準備起駕的皇帝,全都將目光,投向了這個突然衝出來的“瘋子”,以及他口中指控的物件——陸辭!
陸辭心中猛地一沉。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皇帝的試探,算到了丞相的發難,算到了國師的殺招……
卻唯獨冇有算到,在這最後關頭,捅出最致命一刀的,竟然會是自己的親人!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這個老六,終究還是跳出來了!”
第一個,也是最無解的困境,瞬間形成!
被自己的親叔叔,當著九五之尊和文武百官的麵,指控“大不敬”之罪!
這,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死局!
因為,冇有人會相信,一個親叔叔,會拿這種足以滅族的罪名,來誣告自己的親侄兒!
皇帝魏煦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臉上流露出一絲明顯的不耐與厭惡。他最討厭的,便是這種家族內鬥的醜事,更何況,還是在他剛剛對陸辭表現出欣賞之後。
他甚至懶得去問,便想直接下令將這個“瘋子”拖出去。
然而,就在此時!
又一個身影,從殿外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錦衣,麵如冠玉,正是陸承誌的兒子,陸景明!
與他父親的瘋癲不同,陸景明此刻的臉上,寫滿了“悲痛”、“掙紮”與“大義凜然”!
他快步走到陸承誌身邊,一同跪下,對著皇帝,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又無比清晰地說道:
“啟稟陛下!我父所言,句句屬實!”
“陸辭他……他大逆不道,罪無可恕!他雖是臣的堂弟,血脈至親,但……但為了我大慶的江山社稷,為了皇家的無上顏麵,臣今日,也唯有……大義滅親!!”
轟!!!
如果說,陸承誌的指控,是一道閃電。
那麼陸景明這番“大義滅親”的補刀,就是一場十二級的地震!
指控的分量,瞬間加重了百倍!
天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停下了準備離開的腳步,目光如冰,落在了這對父子身上,冷冷地開口:
“何事?”
僅僅兩個字,卻帶著山嶽般的威壓。
陸承誌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小人得誌的怨毒光芒,添油加醋地描述起來:
“回陛下!就在幾日之前,在那魚龍混雜的茶樓之上,陸辭他……他竟敢當著滿座賓客的麵,公然刺探您的**!言語輕佻,舉止放浪!視君如無物,毫無半點臣子之心!簡直……簡直狂悖到了極點!”
“哦?”
天子明知故問,語氣中聽不出喜怒:“是何**啊?”
這一問,正中陸承誌的下懷!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臉上立刻裝出一副惶恐至極的模樣,磕頭如搗蒜:“臣……臣不敢說!此等汙言穢語,有辱聖聽,臣萬萬不敢複述!”
天子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朕,恕你無罪。說!”
“謝陛下天恩!”
陸承誌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立刻抬起頭,彷彿生怕彆人聽不見一般,將陸辭當日在茶樓中的言行,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當時,那千麵閣的閣主設下難題,無人能解。唯有陸辭,他……他竟敢狂言,說要問一個隻有天知地知,您知他知的問題!他還說……”
陸承誌刻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後用一種既誇張又輕蔑的語氣,模仿著陸辭當時的神態,尖著嗓子說道:
“‘我就想問問,當今天子……今天穿的底褲,是什麼顏色啊?’!”
話音落下!
所有人的大腦,都在這一刻,都緊張起來!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這世上,竟有人敢如此膽大包天!竟有人敢當眾,用如此……如此粗鄙不堪的方式,來羞辱當朝天子!
困境,在這一刻,從最初的“大不敬”,被無限擴大,升級成了“公然羞辱君王”的滔天大罪!
下一秒!
“大——膽——!!!”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厲聲怒喝,猛地從皇帝身邊炸響!
是那位侍奉在皇帝身邊的老太監,他此刻鬚髮皆張,滿臉漲得通紅,彷彿聽到了世間最不可饒恕的瀆神之語!
這一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
如同點燃火藥桶的引線!
“撲通!”
“撲通!”
“撲通!”
陸遠山、柳元、齊塵……所有在場的大臣,包括剛剛還在幸災樂禍的太子魏青,全都在這一瞬間,被那股源自皇權的雷霆之怒,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齊刷刷地全部跪倒在地!
整個宏偉的大殿,在頃刻之間,跪倒了一片!黑壓壓的身影,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在這滿堂跪拜的卑微身影之中,唯有陸辭一人,靜靜地站立著。
他身形挺拔,麵色平靜,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央,顯得那樣的孤單,那樣的突兀,也那樣的……刺眼!
這個強烈的,無聲的視覺對比,瞬間將他推上了風暴的最中心!
孤立無援!
四麵楚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那目光中,有驚恐,有憐憫,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看待死人的冷漠。
“陛下!”
早已看陸辭不順眼的兵部侍郎韓世林,立刻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第一個從跪拜的人群中抬起頭來,義正言辭地高聲奏請:
“陛下!陸辭此舉,視君如無物,辱冇天威!其心可誅,其罪當死!”
“按照我大慶律法,此等大不敬之罪,當……當以謀逆論處,株!連!三!族!以儆效尤!以正國法!以慰天威!!”
“株連三族”四個字,如同四座冰冷的墓碑,重重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陸遠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一張老臉,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柳元更是將頭深深地埋在地裡,心中第一次,對那個尚未過門的“女婿”,產生了無窮的怨恨!
完了!
這一次,是徹底完了!
天子,緩緩地轉過身。
他麵無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醞釀著足以毀滅一切的風暴。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刀,越過所有跪拜的頭顱,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唯一站立的身影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沉重如山,一字一句,都彷彿帶著血腥味。
“陸辭,可有此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以為,陸辭會驚慌失措地狡辯,會痛哭流涕地求饒,會想儘一切辦法來為自己開脫。
然而——
在全場死寂的注視下,在皇帝那足以冰封靈魂的目光中,陸辭迎著所有人的視線,神色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
他緩緩地,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有過。”
這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
他……他竟然承認了?!
不等眾人從這驚天駭浪中反應過來,陸辭看著龍顏震怒的皇帝,又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語氣,補充了一句:
“我確實說過。”
瘋了!
這個陸辭,絕對是瘋了!!
柳元、陸遠山等人,瞬間麵如死灰,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徹底熄滅,化為了一片絕望的死灰。
而太子魏青、陸承誌父子,則是狂喜!極致的狂喜!他們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當場大笑出聲!
自己承認了!人證物證俱在,連他自己都親口承認了!
這,是鐵案!是死案!再也無從翻盤!
唯有角落裡的國師齊塵,那雙半開半闔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度的震驚與……濃烈到極致的好奇!
他為什麼承認?
麵對這種必死之局,他為什麼不辯解,反而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到極致的期待感,瞬間在齊塵的心中萌生!
“父皇!”
太子魏青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抬起頭,第一個上前,臉上寫滿了痛心疾首與義憤填膺:
“父皇!您聽到了!他自己都承認了!”
“人證物...證俱在!狂悖之徒,罪證確鑿!此等視國法為無物,視君父為草芥的逆賊,若不嚴懲,我皇室威嚴何在?!我大慶國法何在?!”
他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圖窮匕見,終於將矛頭,指向了真正的目標!
“兒臣懇請父皇,即刻下旨!將此逆賊陸辭,連同……疏於管教、縱子為惡的整個將軍府,一併治罪!以儆效尤!!”
他要的,不隻是陸辭的命!
他要的,是整個將軍府的覆滅!
然而,天子,冇有理會他。
魏煦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死死地鎖定在陸辭的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風暴彙聚,雷霆閃爍。
他朝著陸辭,緩緩地,走近了一步。
整個世界,彷彿都隨著他這一步,而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他盯著陸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擠出來的。
“陸辭,你,可,知,罪?”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殺機,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聚焦於陸辭一人之身!
劇情的張力,被徹底拉到了滿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在陸遠山絕望的眼神中,在陸承誌得意的獰笑中,在太子誌在必得的注視下,在滿朝文武戰戰兢兢的跪伏中……
麵對皇帝那雷霆萬鈞的質問,陸辭,非但冇有跪下。
他甚至,還微微一笑。
這一笑,在這死寂如墳墓的大殿之中,顯得那樣的突兀,那樣的刺眼,也那樣的……驚心動魄。
他迎著皇帝那足以殺死人一萬次的目光,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劍,瞬間刺穿了這凝固的空氣,清晰無比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回陛下。”
“我不知,”
“我犯了……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