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繼續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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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辭那篇石破天驚的《為學四句》，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隕石，雖然表麵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水麵之下的暗流，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洶湧、都要致命。
皇帝魏煦的臉上，那份因《關山月》而起的欣賞，早已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審視所取代。
他端坐於禦座之上，目光如淵，深不見底，那是一種混雜了讚賞、忌憚、困惑與殺機的複雜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如同實質的刀鋒，在陸辭的身上來回刮過。
丞相柳元，這位剛剛在“文鬥”中一敗塗地的百官之首，此刻已經恢複了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他低眉順眼，手捧茶盞，彷彿之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陸辭卻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的是一顆翻江倒海、亟待報複的心。
他越是平靜，就代表著即將到來的風暴，越是猛烈。
而角落裡，那位自始至終都如同局外人的國師齊塵，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眸中，此刻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精光。
就在此時，陸辭敏銳地捕捉到，禦座之上的皇帝，對著國師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眼色。
那一瞬間，國師齊塵的身形微微一震，隨即瞭然。
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作為大慶國師，他侍奉君王二十餘載，輔佐天子，觀星卜卦，測算國運，早已與魏煦達到了心意相通的默契。他如何不明白，陛下這個眼色的含義？
——該你出馬了！用你的手段，去探一探這個小子的真正底細！
齊塵心中充滿了驚疑與不解。
“奇怪……真是奇怪……”他心中暗自嘀咕，“一個將門之後，縱然有些詩才，有些驚人之語，又何至於讓陛下如此大費周章？”
先是韓世林發難，以詩詞試其才；再是丞相出手，以立論考其心。現在，竟然連自己這個輕易不出手的“國師”，都要被動用，來進行第三輪，也是最神秘、最無法防備的試探！
這規格，也太高了！
高得超出了常理！
“難道陛下真要對將軍府委以重任？不像……陸家兵權已盛，陛下向來信奉製衡之術，斷無可能再捧高一步。可若不是重用，又何必如此大動乾戈？難道……是此子身上，藏著什麼足以讓陛下都感到不安的驚天秘密？”
齊塵活了六十載，自詡閱人無數，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情形。
皇帝的重視，已經遠遠超出了“探病”和“考察”的範疇，更像是在麵對一個同等級彆的、充滿了未知的對手！
這股濃厚的興趣，與來自帝王的無形壓力，瞬間化作一股更加強大的氣機，如同山嶽一般，朝著陸辭碾壓而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國師齊塵，緩緩地站起了身。
他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邁著一種玄奧的步伐，不急不緩地走到了大廳中央。
他並未立刻看向陸辭，而是先對著禦座之上的皇帝，微微躬身，隨即，纔將目光轉向了陸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的壓迫感，反而帶著一抹如春風般和煦的微笑，彷彿一位鄰家長者，在看一位優秀的晚輩。
“陸公子，當真是人中龍鳳，國之棟梁啊。”
齊塵開口了，他的聲音溫和而又醇厚，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老夫久居深宮，不問世事，今日得聞公子一番高論，實在是振聾發聵，如聞大道之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四句，當為我輩天下讀書人畢生之追求！公子以弱冠之齡，能有此等胸襟與見識，實乃朝堂之幸，萬民之福！”
一番話，說的是滴水不漏，讚譽之情，溢於言表。
陸遠山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點。他以為，這是國師在為他們解圍。
就連太子魏青，都微微皺眉，不明白國師為何要如此抬高陸辭。
然而，陸辭的心中，警鈴卻在這一刻，瘋狂地轟鳴起來！
捧殺！
這是最經典，也是最惡毒的捧殺！
他把你捧得越高，讓你享受所有人的讚譽，讓你飄飄然，讓你無法拒絕他接下來的任何要求！
果不其然，就在陸辭謙虛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齊塵話鋒陡然一轉，那溫和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神秘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過……”
他看著陸辭，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陸公子今日先是作驚天詩篇，又立傳世宏論，想必心神激盪，消耗甚巨。加之先前又逢奸人行刺，受了驚嚇，身心俱疲。老夫不才，師承歸墟山一脈，於觀星算命、安魂定神之術，略懂一二。”
他拂塵輕輕一揚，仙風道骨，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不若，就讓老夫為公子觀一手相，測一測命理，一來，可為公子驅邪避穢，求個心安；二來，也讓老夫看一看，似公子這般驚才絕豔之人，未來的運勢，究竟是何等的波瀾壯闊，如何？”
來了！殺招終於來了！
陸辭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暗自犯嘀咕：這老狐狸，花樣還真多！詩詞、文章、現在連算命都搬出來了？這哪裡是探病，這分明就是想扒掉我的底褲，進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深度審查”！
算命！
這玩意兒可比詩詞文章要凶險萬倍！
詩文不佳，可以說才思枯竭。可這命理，一旦被看出什麼端倪，那可就是“來曆不明”、“天生異象”，是足以被當成妖孽直接燒死的彌天大罪！
尤其是對他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穿越者”來說，這簡直就是最精準的“定向打擊”！
他的靈魂，他的來曆，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旦被這種精於此道的高人窺探，後果不堪設想！
拒絕？
這個念頭隻在陸辭腦中閃現了一秒，便被他徹底掐滅。
開什麼玩笑！
在皇帝的親自“關心”下，在國師“為你祈福”的善意提議下，你敢拒絕？
拒絕，就是心虛！就是不給皇帝麵子！就是公然抗旨！
那頂“藐視君上”的大帽子扣下來，都不用算命了，今天就得血濺當場！
這一刻，陸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彷彿被逼到了懸崖的儘頭，往前一步是深淵，退後一步是刀山。
然而，越是這種絕境，他的大腦反而越是冷靜。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了選擇。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配合！將這場生死考驗，演成一場自己主導的大戲！
隻見陸辭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湧上了濃濃的受寵若驚之色。
他對著齊塵，深深一揖，語氣中充滿了晚輩對長輩的尊敬與謙遜，笑容更是無懈可擊。
“國師乃是陸地神仙一般的人物，能得國師親自為我這凡夫俗子卜算運勢，實乃陸辭三生修來的天大福氣！小子感激不儘，豈敢推辭？”
他直起身，姿態坦然，竟主動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微笑道：“如此，便有勞國師了。還請國師為我指點迷津，賜教一二！”
這一番應對，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既表現出了對國師的尊敬，又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好意”，將一場暗藏殺機的試探，硬生生扭轉成了一場“長輩提攜晚輩”的和諧畫麵。
他將皮球，又踢了回去。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就連陸遠山都覺得，兒子這番應對，堪稱完美。
然而，齊塵的眼底深處，卻閃過了一絲誰也冇有察覺到的凝重。
太完美了！
陸辭的反應，太快，也太平靜了！平靜得根本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更像一個曆經滄桑、早已看透世事的老怪物！
“好。”
齊塵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異樣。他對自己浸淫了四十年的“歸墟觀星術”有著絕對的自信。他不信，這天底下，還有他看不透的命理！
他緩步上前，伸出兩根乾瘦卻有力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陸辭的手腕上。
與此同時，他左手一翻，袖中滑出一個古樸的青銅星盤。那星盤不過巴掌大小，上麵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與星宿軌跡，在昏暗的大廳中，泛著一層幽幽的、神秘的光芒。
“凝神，靜氣。”齊塵低聲喝道。
一股精純到了極點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順著他的指尖，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陸辭的體內。
齊塵的臉上，帶著一絲成竹在胸的自信。
他本以為，憑著自己的修為，探查一個少年的命格，不過是手到擒來之事。他甚至已經預想到了，陸辭的命格或許會因為才華出眾而顯得有些不同，但終究逃不出凡人的範疇。
然而——
就在他那股氣息，湧入陸辭經脈的一瞬間！
異變，驟生！
嗡——！！！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混沌光芒，猛地從陸辭的身體深處爆發開來！
那光芒，並非金色，也非任何一種真氣的顏色。它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混混沌沌的、彷彿宇宙誕生之初的原始色彩。
它不霸道，卻帶著一種淩駕於天地萬物之上的至高法則氣息！
“嗯？！”
齊塵隻感覺自己探入的那股氣息，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那混沌光芒吞噬得一乾二淨！緊接著，一股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浩瀚無邊的反震之力，順著經脈，狂湧而來！
砰！
齊塵隻覺得手腕一麻，整個人如遭雷擊，竟“噔噔噔”地接連倒退了三步，才勉強站穩了身形！
他那張仙風道骨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駭然與驚恐！
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那尊歸墟山秘傳星盤，更是發生了讓他魂飛魄散的恐怖變化！
星盤之上，原本應該顯現出的，代表陸辭命數的那條清晰軌跡，根本冇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的顫抖！
那小小的星盤，此刻彷彿成了一麵映照著驚濤駭浪的鏡子，上麵的指標瘋狂地旋轉，符文忽明忽暗，發出了“嗡嗡”的悲鳴！
一條條虛幻的命運之線，在星盤上瘋狂地滋生、幻化、糾纏、湮滅！
有的線，血光滔天，化身蓋世魔頭！
有的線，清光普照，成就萬世聖人！
有的線，卻又平凡如塵，轉瞬即逝……
千萬條線，億萬種可能！
每一條線都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未來，但所有的線，又都詭異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團……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巨大而恐怖的命運混沌！
這哪裡是人的命格！
這分明是……天道的縮影！
“噗！”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國師齊塵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自信，變成了震驚，再到此刻的驚駭與語無倫次。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的星盤，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寫滿了顛覆世界觀的恐懼！
他嘴裡不斷地低聲重複著，聲音嘶啞而又顫抖：
“奇怪……太奇怪了……命數混沌，萬象叢生……非神非魔，非聖非凡……這……這到底是什麼命格？！”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命格？！”
他的低語聲，在這死寂到針落可聞的大殿之中，顯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令人毛骨悚然！
皇帝魏煦猛地從禦座上站了起來，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失態的震驚之色！
丞相柳元端著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站在大廳中央，神色平靜的少年身上。
而陸辭，看著齊塵那副失魂落魄、三觀儘碎的模樣，心中瞭然，卻也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自己這“穿越者”的命格，果然不是這個世界的凡人能夠測算的。
但他臉上，卻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他看著麵如金紙的國師，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與茫然，用一種平靜而又帶著一絲疑惑的語氣，輕聲開口問道：
“國師，您……您這是怎麼了？”
“可是晚輩的命格，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他這副鎮定自若、彷彿局外人一般的姿態，與齊塵的失魂落魄，形成了無比鮮明、無比詭異的對比！
這平靜的一問，彷彿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齊塵的心上，讓他從那無邊的震驚中，稍稍回過神來。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陸辭，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看穿！
他深吸一口氣，拂塵因為主人的心緒激盪而微微顫抖著。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用一種無比複雜、無比乾澀的語氣，緩緩解釋道：
“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皆有其命數。常人之命，如江河入海，雖有曲折，但軌跡清晰，星盤之上，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亦有一種人，承天命而生，應劫運而出，其命數浩瀚，超脫凡塵，乃是星盤無法顯示，命理無法測度的‘無命之人’！”
說到這裡，他死死地盯著陸辭，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最關鍵的地方！
“但是，陸公子的命數……卻與這兩種，截然不同！”
“它……它並非‘無命’，而是‘萬命’！星盤能測，卻又瞬間衍化出無窮的玄機與可能！每一種可能，都真實不虛，每一種未來，都彷彿可以實現！老夫……老夫鑽研命理四十載，遍覽上古奇書，卻……卻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世間竟有如此……如此詭異的命格！”
他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帶著一絲驚歎與無奈，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國師這番話，震得腦海中一片空白。
萬命之格？！
這是什麼東西？聽都冇聽說過！
就在此時，齊塵的眼中，爆發出兩道駭人的精光，他再次上前一步，問道：
“陸公子！老夫隻問你一句，你……可曾有過什麼，常人所不知的‘奇遇’？！”
這個問題，如同晴天霹靂，將整個大廳的氣氛，徹底推向了**！
攤牌了！
這是撕破了所有偽裝，最直接的質問！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著陸辭的回答！
然而，陸辭卻彷彿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他臉上那份恰到好處的困惑之色，變得更加濃鬱了。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很努力地思考，片刻之後，才用一種無比真誠，無比坦然的語氣，緩緩開口：
“奇遇？”
他輕笑一聲，那笑容乾淨而又純粹，不帶一絲雜質。
“國師說笑了。陸辭自出生以來，便一直生長於將軍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裡除了讀書習武，便是惹是生非，讓父母頭疼，乃是這京城人儘皆知的紈絝子弟。”
“若說有什麼特彆的經曆，便是前些時日，僥倖從刺客手下撿回一條命。至於國師所言的什麼仙人點化、奇寶護體……晚輩倒是日思夜想，可惜，卻連仙人的影子都未曾見過。”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自己的父親陸遠山，眼中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孺慕之情，語氣變得柔和而又堅定。
“若真要說，陸辭這一生，有什麼‘奇遇’……”
“那便是能生於將軍府，能在父母膝下承歡，受慈父嚴訓，得母親疼愛。能在這朗朗乾坤之下，安穩度日，不愁吃穿。”
“這，便是陸辭此生，最大，也是唯一的奇遇了。”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他將所有“奇遇”的可能性，全部扼殺在了搖籃裡！
他將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凡”，全部歸結於“平凡人的平凡”！
他將國師那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質問，化解於無形！
這，纔是最高階的“扮豬吃老虎”！用最樸實、最真誠的話語，構建起最堅不可摧的防禦！
“你……”
齊塵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眉頭緊鎖，眼神中的困惑，變得比剛纔還要濃鬱百倍。
他無法反駁！
因為陸辭說的，句句屬實！他查過陸辭的過往，確實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
可……可這“萬命之格”又該如何解釋？！
這種“絕無奇遇，卻命格非凡”的終極矛盾，像一個無解的死結，讓齊塵這位鑽研天機四十年的國師，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與無知。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真誠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名為“敬畏”的情緒。
最終，齊塵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對著禦座之上，同樣一臉震驚與深思的皇帝，無奈地拱了拱手，那聲音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得的敬畏與沮喪。
“陛下……恕老臣技藝不精。”
“陸公子的命數……老夫，實在是測不出來。”
“或者說，此等命格，早已超出了老夫所學，乃至歸墟山曆代傳承的範疇。”
“或許……或許陸公子將來究竟會如何，這天下，除了天，便再也無人知曉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寂。
國師，大慶朝最神秘，最深不可測的人物，當著所有人的麵，親口承認——
他敗了！
敗給了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
皇帝魏煦聞言，沉默了。他看著陸辭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深思與……忌憚。
他到底是誰？
他的身上，究竟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此刻，這風，已然有了席捲天下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