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為天地立心】
------------------------------------------
陸辭能清晰地感覺到,禦座之上,那道看似溫和的目光,此刻變得如同實質,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身上來回審視、剖析、掂量。
丞相柳元那張和煦的笑臉,隱藏在低垂的眼簾之下,讓人看不真切,卻更顯深不可測。
而角落裡,國師齊塵雖然依舊閉著雙目,但陸辭卻感覺有一股無形的氣機,早已將自己牢牢鎖定。
將軍府的下人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生怕再出任何岔子。
陸遠山雖然為兒子的驚天之才感到無比的驕傲與自豪,但那雙虎目深處,眉宇之間的憂慮,卻不減反增。
他趁著眾人心思各異的間隙,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靠近陸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而又凝重地低語:
“辭兒,今日一鳴驚人,固然揚眉吐氣,卻也如烈火烹油,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陛下與柳丞相,皆是深謀遠慮之人,絕不會因一首詩,就對我們將軍府放下戒心。記住,‘讀書人’這三個字,看似清雅,實則最為凶險!他們的手段,不在沙場,而在人心,在朝堂!稍有不慎,便是君臣相疑,萬劫不複!你務必萬分小心,切勿再逞一時之勇!”
父親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陸辭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絲得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
果然,禦座之上的皇帝魏煦,臉上的讚許之色緩緩收斂,他微笑著,彷彿隻是在進行一場尋常的閒聊。
“陸辭啊,你詩才非凡,朕心甚慰。”
他話鋒陡然一轉,那份帝王的威嚴,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詩詞小道,終究是怡情雅緻爾。治國安邦,匡扶社稷,非隻靠筆墨風流便可成事。”
他的目光,轉向了一旁的柳元。
“柳丞相學究天人,於聖賢之道上,尤其有獨到之見解。陸辭啊,朕看你雖是武將之後,卻也頗有幾分文士之氣。不如,今日就請柳丞相與你論道一番,以文會友,探討一下這讀書人的根本,如何?”
來了!
這看似“以文會友”的提議,實則是比剛纔那場詩詞比試,要凶險百倍的哲學陷阱,政治絞殺!
詩詞錯了,不過是才華不濟。
可這“讀書人的根本”,一旦說錯,那便是心術不正,是心懷叵測,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大罪!
不等陸辭回答,柳元已經站起身來,對著皇帝恭敬一拜:“陛下既有此雅意,老臣自當遵旨。”
他緩緩轉身,麵帶一絲和煦卻深沉的笑容,緩步上前。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精光四射,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看向陸辭,語氣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考量之意。
“陸侄兒才華橫溢,老夫佩服。今日陛下既有此意,那便請陸侄兒以‘讀書人之追求’為題,即興撰寫一篇立論吧。”
他頓了頓,似乎怕陸辭不明白其中的分量,又補充道:“無需長篇大論,但求真知灼見,以窺侄兒之心誌。”
寥寥數語,卻佈下天羅地網!
這個題目,看似開放、文雅,實則暗藏著無數的哲學與政治陷阱!
你說你的追求是修身齊家?那便顯得你胸無大誌,格局狹隘。
你說你的追求是治國平天下?那好,你一個將門之後,不好好想著舞刀弄槍,卻妄議朝政,覬覦宰輔之權,是何居心?
你是否覺得,你比當朝的文臣,甚至比聖上更會治理國家?
你說你的追求是個人抱負,是實現自我?那更糟!在皇權至上的時代,這無異於公然宣稱你的個人意誌,可以淩駕於君權之上!
這是一個無論你怎麼回答,都會落入圈套的無解之題!
柳元看著陸辭那張瞬間變得凝重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再次悠悠開口,將這困境,推向了更深的深淵。
“陸侄兒,此題事關士林風骨,心性品格,尤需慎重啊。”他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者模樣,“古往今來,多少讀書人,或迷失於功名利祿,或偏執於一家之言,最終身敗名裂,甚至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實為可惜。陸侄兒身為將門之後,想必對這‘追求’二字,或許有不同於我等尋常書生的見解,老夫,亦是好奇得很呐。”
這番話,是提醒,更是警告!
他**裸地將曆史上那些“走錯路”的讀書人的悲慘下場擺了出來,就是在暗示陸辭:小子,想清楚了再說!說錯一個字,後果自負!
“是啊!”
太子魏青再次恰到好處地出來補刀,他故作不解地嘀咕道,“讀書人嘛,不就是讀聖賢書,然後考取功名,為官作宰,光宗耀祖嗎?何來這般深奧的‘追求’?莫非陸公子還有什麼驚世駭俗的高見不成?”
他語氣中帶著對讀書人世俗化的嘲諷,也暗含對陸辭可能“言過其實”的挖苦,將這道題,徹底變成了一個“要麼平庸,要麼作死”的選擇。
就在這時,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國師齊塵,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動開口。
“大道三千,殊途同歸。”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沙啞,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為之一滯,“然,亦有偏離正軌,誤入歧途者。今日得聞陸公子高論,想必,能為指點迷津。”
完了!
陸遠山的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太子和柳丞相的夾攻,已經讓他喘不過氣,現在連深不可測的國師都親自下場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文章考驗”了,這是對陸辭,對整個將軍府的“人生價值觀”和“政治正確性”的終極審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辭身上,帶著期待,帶著看好戲,帶著幸災樂禍,帶著種種複雜的,等待著看他如何出醜的情緒。
四麵楚歌!十麵埋伏!
然而,陸辭卻再次笑了。
他冇有慌亂,更冇有恐懼,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甚至帶著幾分興奮的弧度。
陷阱?
不,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所有的陷阱,都隻是通往更高處的墊腳石!
你們想考我的“心誌”?
那我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才叫做真正的“格局”!
隻見陸辭緩緩踱步,眼神深邃,目光掃過柳丞相,又看向太子和齊塵,彷彿在衡量著什麼。
他冇有被問題本身所困,而是在思考,如何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從一個更高的維度,去徹底碾壓這些自以為是的“聰明人”!
“丞相大才。”陸辭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所出之題,直指核心,陸辭受教。”
他微微一頓,話鋒陡然拔高,氣勢沖天而起!
“然!此題,非僅關乎我陸辭個人之誌,更關乎天下蒼生,關乎萬世不易之大道!”
這句話,瞬間便將整個辯論的層次,從一個私人問題,拔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哲學高度!
柳丞相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等眾人反應,陸辭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早已備好的案前。
他冇有立刻提筆,而是先環視殿內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禦座之上,那位神情莫測的皇帝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彷彿胸中有萬千丘壑,即將噴薄而出!
他冇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先以一種平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的聲音,字字清晰地,彷彿在宣示著自己畢生的信仰與道路:
“陸辭本武夫,然亦知,聖賢之學,非獨為皓首窮經者而設,乃為天下萬民所開!”
“所謂‘讀書人之追求’,在陸辭看來,無外乎四事……”
他稍稍停頓,整個人的氣勢,攀升到了頂點!他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遠,彷彿望穿了古今,看透了未來!
然後,他用一種擲地有聲、振聾發聵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四句,足以讓所有讀書人,都為之汗顏,為之震撼的驚天之語!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平地驚雷!
這四句話,如同一道橫貫天地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所有人思想的混沌!
柳丞相的身體,猛地一震,那張總是帶著從容笑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太子魏青,目瞪口呆,如遭雷擊!
國師齊塵,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就連禦座之上的皇帝魏煦,也猛地從座位上直起了身子,那雙龍目之中,翻湧著不敢置信的驚濤駭浪!
這是何等宏大的抱負!這是何等磅礴的胸襟!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預設的所有答案!
這根本不是在回答問題,這是在為天下所有的讀書人,立下了一個萬古不移的至高標準!
在眾人那如同見鬼般的目光注視下,陸辭拿起筆,氣勢磅礴地將這四句話,寫在了宣紙之上,作為此篇策論的綱領!
隨即,他揮毫潑墨,下筆如有神助。
他以“為天地立心”為綱,論述讀書人當以建立正確的價值觀、樹立崇高的道義原則為己任,明辨是非,不為外物所惑!
他以“為生民立命”為目,論述讀書人的學問,最終要落到實處,要改善民生,要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而這,正需要“武力”作為保障,巧妙地將將軍府“以武安民”的貢獻,融入其中,將“武”與“文”,提升到了同等重要的地位!
他以“為往聖繼絕學”為法,論述繼承並非照本宣科,而是要結合當下時局,推陳出新,解決實際問題。他旁征博引,將看似古板的儒家經典,與眼前的朝堂弊病相結合,提出了數條創新性的見解,讓所有大儒都看得是心驚肉跳,卻又無法反駁!
最後,他以“為萬世開太平”為終極歸宿,論述這纔是所有文臣武將,乃至君王天子,共同的、永恒的追求!
一篇策論,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當陸辭最後一筆落下,整個大廳,依舊是一片死寂。
柳丞相的臉色,已經從震驚,變成了錯愕,最後化作了深深的無奈與……一絲髮自內心的敬佩。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心服口服。
他試圖從這篇文章中找出任何一絲一毫的破綻,卻發現,陸辭的論點滴水不漏,邏輯嚴密,且立意之高遠,已然超越了他所能觸及的所有層麵。
這不是計謀,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用絕對的格局和思想,進行的降維打擊!
太子魏青,則是一臉的陰沉。
陸辭這篇文章,字字珠璣,彷彿每一個字,都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將他之前的那些嘲諷與挖苦,襯托得像個幼稚可笑的庸俗之輩。
禦座之上,皇帝魏煦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他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試探,而是帶著一絲真正的欣賞,以及……更深層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與思慮!
他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踱到陸辭麵前。
他親手拿起那篇墨跡未乾的策論,細細品讀。
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開篇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上時,這位九五之尊的身體,都忍不住地微微一顫!
最終,他輕輕地合上文章,看向陸辭,用一種前所未有地鄭重語氣,沉聲說道:
“陸辭,你今日所言所行,讓朕,看到了將軍府的另一麵。此文……”
他深吸一口氣,擲地有聲地宣佈:
“當刻入石碑,昭告天下,傳於後世!”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將一篇文章,刻碑昭告天下!這是何等的榮耀!這等於,是將陸辭今日的這番論調,立為了整個大慶王朝士林學子的官方標杆!
這比任何金銀財寶、官職爵位的賞賜,都要重上萬倍!
陸辭再次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寵辱不驚的平靜模樣。
“陛下謬讚。臣不過是將士之心聲,百姓之期盼,鬥膽筆錄,以踐行吾輩士子之本心。天下太平,社稷安穩,皆繫於陛下聖明決策。臣等願肝腦塗地,以武衛國,以文輔政,隻為守衛這片天地,安頓黎民。”
這番話,滴水不漏,再次將功勞,歸於了“聖明決策”,將自己的鋒芒,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七,卻彷彿已經擁有了千年底蘊的少年,皇帝魏煦的眼神,變得愈發覆雜起來。
他緩緩轉過頭,與角落裡的國師齊塵,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