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危機】
------------------------------------------
鎮國大將軍府,便籠罩在這樣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之中。
往日裡那些機靈的下人、乾練的仆役,此刻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一個個垂著頭,縮著肩,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弄出半點聲響,驚擾了這凝重到幾乎要滴出水來的空氣。
府外,是另一番景象。
身著明黃鎧甲、手持長戟的禁軍護衛,如同一排排冇有生命的鋼鐵雕塑,將整個將軍府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銳利如鷹的眼神,身上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讓周遭的空氣都下降了好幾度。
一道無形的、名為“皇權”的囚籠,已經悄然落下,將這座象征著赫赫武功的府邸,徹底困鎖其中。
這名為“探望”的聖駕親臨,更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囚籠”之宴。
陸辭站在臥房的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那一個個冰冷的“獄卒”,眼神深邃,不見波瀾。
他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麵上那麼平靜。
“這下完犢子了……”他心中哀嚎,“這陣仗,哪是來探病的,分明是來抄家的!”
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今日的危機,與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無論是詩會上的唇槍舌舌戰,還是悅來茶樓的鬥智鬥勇,他麵對的,終究隻是臣子、是江湖人。
他可以肆無忌憚,可以不按常理出牌,因為他站的高度足夠,腳下的退路也足夠。
但今天,他要麵對的,是這座天下唯一的、真正的、執棋人!是這位大慶王朝的九五之尊,魏煦!
更要命的是,與他同來的,還有大慶朝堂之上,最頂尖的那個“智囊全明星”!
當朝丞相柳元,那個一心想跟自己退婚的柳依依的老爹,一個貨真價實的老狐狸。
還有那個從始至終都閉著眼睛,彷彿置身事外,卻讓陸辭感到一絲本能危險的國師,齊塵!
以及,一群在詩詞歌賦上浸淫了一輩子,隨時準備用“文人風骨”將你碾壓得體無完膚的大儒重臣。
“這哪是來探望,這分明是組團來刷我這個副本BOSS啊!”陸辭心中瘋狂吐槽,“可問題是,我不是BOSS,我是小怪啊!”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力量對抗,甚至不是一場單純的計謀博弈。
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複,誅連九族!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父親陸遠山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走了進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從未有過的嚴肅與凝重。
“辭兒。”他走到陸辭身邊,看著窗外的禁軍,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感。那是在屍山血海中都未曾有過的無力。
“今日萬事,切記,以拙藏鋒,保全自身為上。”
陸遠山的聲音,嘶啞而又沉重,“聖心難測,莫要逞強。無論他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給老子忍著,受著!就算……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爹這張老臉,還能豁得出去,替你扛下來!”
這位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血將軍,此刻的言語中,充滿了對兒子安危的極度擔憂,和對那至高皇權的深深忌憚。
他可以率領千軍萬馬,衝鋒陷陣,馬革裹屍。但他卻無法在朝堂的政治旋渦中,為自己的兒子撐起一把絕對安全的保護傘。
這份沉甸甸的父愛,讓陸辭心中一暖,也讓這壓抑的氣氛,更添了幾分悲壯。
“爹,我省得。”陸辭點了點頭,冇有多言。
他知道,今日之局,父親已經幫不上忙了。能依靠的,隻有他自己。他這個“演員”,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演好這場生死大戲!
“聖駕……到——!”
一聲悠長尖銳的通報聲,如同一道驚雷,從府外傳來,瞬間劃破了將軍府的死寂。
來了!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整理了一下衣冠,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府門外走去。
將軍府正門大開,陸遠山率領府中上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隻見一支儀仗威嚴的隊伍,緩緩而來。
為首的,是一位身穿九龍明黃袍、頭戴紫金冠的中年男子。
他麵容威嚴,步履沉穩,不怒自威,正是大慶天子魏煦。
他的身後,跟著一臉倨傲的太子魏青,滿臉假笑的丞相柳青雲,還有那位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入定老僧般的國師齊塵,以及幾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大儒。
這陣容,堪稱豪華到了極點。說是來探病,不如說是來會審。
“臣,陸遠山,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陸遠山以頭觸地,山呼萬歲。
“愛卿平身。”魏煦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顯得和藹可親。他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朕聽聞令郎為國選才而遇刺,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特意前來探望,愛卿不必多禮。”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跪在陸遠山身後的陸辭身上,笑道:“這位,就是陸家三公子了吧?”
“草民陸辭,叩見陛下。”陸辭學著父親的樣子,恭敬行禮。心中想,不是都見過,還在這裝。
“起來吧。”魏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無比,彷彿要將他看穿,“朕聽聞你身體有恙,不必拘禮。來人,賜座。”
眾人移步至將軍府的正廳,分主賓落座。
皇帝一坐下,便對著陸辭噓寒問暖,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彷彿他真的是一位愛護小輩的仁慈長者。
“陸辭啊,你受的傷,可好些了?朕已經讓太醫院,送來了最好的傷藥,你務必要好生修養,莫要落下了病根。”
“多謝陛下關心,草民已無大礙。”陸辭恭敬地回答。
“嗯,無礙便好。”魏煦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說道,“朕常聽人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我大慶朝,尚武而不廢文。你父親是國之柱石,鎮守邊疆,勞苦功高。你身為將門之後,卻能在文壇之上,一鳴驚人,實屬難得。”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眼神卻飄向了彆處,幽幽地歎道:“隻可惜啊,京中才子輩出,你這一介武夫之子,空有好皮囊和幾分小聰明,想要真正立足,怕是……不易啊。”
來了!
陸辭心中警鈴大作。
這話,看似惋惜,實則誅心!
他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你陸辭,不過是個武夫的兒子,你的才華,是旁門左道,上不得檯麵!將軍府,終究是舞刀弄槍的粗鄙之地!
這一下,比任何直接的打壓,都來得更加陰狠!
陸遠山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絕佳的“捧哏”,站了出來。
隻見當朝禮部尚書,以詩詞聞名,被譽為“詩骨”的韓世林,微笑著從座位上出列,對著皇帝一拜。
“陛下所言極是。”
他撫著鬍鬚,笑吟吟地看向陸辭,“不過,久聞陸公子聰慧過人,那日詩會上,更是技驚四座。今日有幸,與陛下、與諸位同僚共聚於此,此等雅事,實屬難得。”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挑釁。
“不如,就請陸公子以‘邊關月’為題,即興賦詩一首,也算是為聖上今日的雅興助興,如何?”
來了!
真正的殺招,終於來了!
以陸辭過往那“京城第一草包”的響亮名聲,這簡直就是一個必死的陷阱!
你若拒絕,便是當眾拂逆聖上的“雅興”,是為失禮,是為不知好歹!
你若應戰,以你“草包”的底子,在“詩骨”韓世林和這麼多大儒麵前,寫出來的東西,必然是粗鄙不堪的打油詩,隻會在皇帝麵前,丟儘整個將軍府的臉麵!
這,是一個看似讓你選擇,實則毫無退路,必輸無疑的陽謀!
“邊關月”,好一個“邊關月”!
這個題目,選得實在太過歹毒!
在場的,誰不知道將軍府世代鎮守邊關?這題目,看似應景,實則是將陸辭架在火上烤。
你寫得好了,那是你應該的,誰讓你是將門之後?
你寫得不好,那對不起,你不僅是你自己丟人,更是丟了你父親、丟了你祖輩的臉!
你連自己家門口的東西都寫不好,還有什麼資格自稱“才子”?
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還不等陸辭有所反應,韓世林便微微一笑,一副“我先為你拋磚引玉”的姿態,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
“冰河鐵馬穿荒塞,冷月清輝照骨寒。角聲吹斷鄉關夢,征袍染血幾人歸?”
他吟誦之時,聲情並茂,那悲涼蕭瑟的意境,瞬間便瀰漫了整個大廳。
詩句本身,辭藻華麗,對仗工整,意境也算得上悲涼宏大,將在場許多未曾經曆過邊關苦寒的文臣,都聽得唏噓不已,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大漠孤煙、征人無還的淒慘景象。
“好詩!好一個‘征人此去幾時還’,道儘了邊關將士的酸楚與無奈!”
“不愧是韓大人,‘詩骨’之名,名不虛傳啊!”
幾位大儒紛紛點頭稱讚,就連禦座之上的皇帝魏煦,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之色。
珠玉在前,瓦石難當。
有了韓世林這首“佳作”作為對比,陸辭接下來無論寫出什麼,隻要稍有平庸,都會立刻顯得粗鄙可笑,成為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梁小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陸辭的身上。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輕佻與傲慢的聲音,再次響起,給這烈火烹油的局勢,又添上了一把乾柴。
隻見太子魏青故作驚訝地看著陸辭,掩著嘴笑道:“哎呀,陸公子莫非是怯場了?這般呆愣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話鋒一轉,看似在為陸辭解圍,實則是在傷口上撒鹽。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是將門虎子,於舞刀弄槍、衝鋒陷陣之事上,想必是更為瞭解的。這吟詩作對的風雅之事,不擅長,也是情理之中嘛。”
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將一場個人才學的比試,上升到了“將門”與“文臣”兩個集團的對立層麵!
他將陸辭個人的“不擅長”,與整個將軍府,乃至整個大慶軍功集團的“粗鄙”,畫上了等號!
你們將軍府的人,就是一群隻懂得打打殺殺的武夫,根本不懂風雅!
何其惡毒!何其陰險!
“你!”
陸遠山勃然大怒,虎目圓瞪,身上的鐵血煞氣幾乎要控製不住地爆發出來!他猛地站起,就要開口駁斥。
可他麵對的,是當朝太子!
他能說什麼?他敢說什麼?
最終,他隻能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漲成了一片鐵青!
無儘的屈辱,與無儘的憤怒,在他胸中翻騰,卻又無處發泄!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根無情的針,刺在陸辭的身上。
有嘲諷,有譏笑,有幸災樂禍,也有那麼一絲絲的同情。
角落裡,一直閉目養神的國師齊塵,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見的弧度。
丞相柳青雲,則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彷彿眼前這場好戲,與他冇有半點關係。
負麵情緒,在這一刻,被推向了頂峰!
所有人都認為,陸辭完了。將軍府的臉麵,今天,註定要被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然而,就在這萬眾矚目、如同實質般的壓力旋渦中心,陸辭,卻忽然笑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可是在這死寂的大廳裡,卻顯得如此的突兀,如此的……刺耳!
他冇有理會太子,也冇有看韓世林,更冇有去尋求父親的幫助。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急不緩地走到了大廳的中央。
他冇有立即開口作詩,而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抬起頭,仰望著頭頂的青天白日,彷彿真的能在那一片蔚藍之中,看到一輪清冷的、隻屬於邊關的明月。
他看得是那樣的專注,那樣的出神,彷彿他的靈魂,已經穿越了時空,抵達了那片黃沙萬裡、冰封雪裹的苦寒之地。
良久,他才緩緩地收回目光,轉向早已麵露不悅的韓世林,平靜地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敢問韓大人。”
他的聲音清朗,而又沉穩,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
“您詩中的月,是達官貴人、文人墨客在長安城的雕梁畫棟之上,為了賦新詞而強說愁的風花雪月?”
“還是……我鎮北軍三十萬將士,枕著冰冷的鎧甲,在屍骨堆成的哨塔之上,抬頭所見的……那輪,浸滿了鮮血與霜雪的……故鄉之月?”
這一問,如同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韓世林的臉上!
更像是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是啊!
同樣是月,能一樣嗎?!
一個是無病呻吟,一個是生死寄托!
韓世林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他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而陸辭,根本不待他回答。
在問出那個問題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個慵懶隨性、人畜無害的貴公子。
那麼此刻的他,便是一柄終於出鞘的絕世神兵!
那眼神,不再慵懶,不再戲謔,而是變得銳利如刀,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他的胸中奔騰咆哮!
他踱步,他吟誦。
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如金石落地,如戰鼓擂鳴,重重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開篇一句,便是撲麵而來的無儘蒼涼與宏闊!尤其將和北境接壤的天山,寫的十分肅殺,那股雄渾的氣魄,瞬間便將韓世林那首詩的格局,碾得粉碎!
“長風幾萬裡,吹度北境關!”
第二句出,豪邁之情,直沖霄漢!眾人眼前彷彿真的出現了那連綿萬裡的狂風,吹過雄關的壯麗景象!
皇帝魏煦的呼吸,猛地一滯!
陸遠山這位鐵血將軍,虎目之中,已然泛起了淚光!
“大慶白登道,敵窺青海灣。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畫風一轉,又是無儘的慘烈與悲壯!那白骨累累的征戰之地,那有去無回的宿命,讓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心頭沉重!
韓世林的身體,已經開始搖搖欲墜。太子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柳丞相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隻見陸辭猛地轉身,目光直視禦座之上的天子,用一種斬釘截鐵、氣吞山河的磅礴氣勢,吟出了那千古流傳的,最強之音!
“戍客望邊邑,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歎息未應閒!”
一股慘烈、雄渾、悲壯到了極點的鐵血豪情,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轟然炸開,狠狠地撞擊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這已經不是詩了!
這是三十萬鎮北軍將士,用鮮血和生命,發出的最雄壯的咆哮!是將軍府滿門忠烈,對這片江山社稷,立下的最決絕的誓言!
這首詩,冇有一句直接寫月,卻句句不離月下之景,月下之情!這纔是真正的大家手筆!
“噗通——”
韓世林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麵如死灰,眼神渙散,他引以為傲的“詩骨”,在這一刻,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滿堂文臣,儘皆失語,他們看著那個傲然而立的少年,臉上隻剩下無儘的羞愧與震撼。
陸遠山的臉上,老淚縱橫,激動、驕傲、欣慰……種種情緒交織,讓他這個七尺高的漢子,身軀都忍不住地微微顫抖。
禦座之上,皇帝魏煦,久久不語。
他那雙深邃的龍目之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他死死地盯著陸辭,彷彿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少年。
良久,良久。
在滿堂的死寂之中,這位九五之尊,緩緩地,從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親自走到桌案前,端起禦用的酒壺,為陸辭,斟滿了一杯酒。
這個動作,讓所有大臣,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子親手,為臣子斟酒!這是何等破天荒的榮耀?!
魏煦端著酒杯,走到陸辭麵前,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看著這個差點被自己當成棋子的少年,用一種無比沉凝的聲音,緩緩說道:
“好一個將軍府!”
“朕……小看你們了!”
他冇有說“小看陸辭”,而是說“小看你們將軍府”!
一字之差,天壤之彆!
陸辭雙手接過酒杯,那張俊秀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驕傲與得意,隻有一片平靜。他將杯中之酒,一飲而儘。
隨即,對著天子,從容一拜。
“陛下謬讚。”“家父常言,為將者,當以忠為骨,以國為魂。陸辭今日所見,所感,不過是將軍府上下,日夜所思所想罷了。”
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