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千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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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那一聲喜極而泣的“師父醒了”，如同一道穿透陰霾的陽光，瞬間驅散了陸辭心中因父親那三把大鎖而積聚的無奈與鬱悶。
他幾乎是立刻轉身，腳步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朝著袁冰養傷的院落快步走去。
門框角落裡那個神秘的龜甲符號，暫時被他拋在了腦後。
此刻，冇有什麼比師父的甦醒更重要。
推開房門，那股熟悉的、混雜著草藥與血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但這一次，陸辭卻從中嗅到了一絲微弱的生機。
床榻上，袁冰已經被人扶著半坐起來，背後墊著厚厚的軟枕。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脣乾裂，但那雙曾經緊閉的眼眸，此刻卻已然睜開。
儘管眼神中帶著一絲初醒的迷茫與深深的疲憊，但那股屬於宗師強者的銳利與神采，卻如同被灰塵遮蔽的寶石，隻需輕輕擦拭，便能重新綻放出奪目的光華。
“師父。”
陸辭走到床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他看著袁冰虛弱的模樣，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愧疚。
這位名震江湖的強者，是為了他，才變成了這般模樣。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袁冰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陸辭的臉上。她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洞察人心，細細地審視著自己這個徒弟。
半晌，她才牽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角，聲音嘶啞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你……冇死就好。”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陸辭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在床邊的胡凳上坐下，無比認真地說道：“師父，是徒兒無能，累您至此。您放心，從今往後，徒兒一定勤修武學，早日擁有足夠的力量。以後，換我來保護您。”
這番話，發自肺腑。
不再是為了在異世界活下去的權宜之計，不再是為了自保的功利算計，而是源於一份最真切的、想要守護眼前之人的決心。
袁冰靜靜地聽著，眼神中的疲憊似乎被一絲暖意融化了些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陸辭說這番話時的心境，與之前那個雖然拜了師、卻仍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態度的少年，已經判若兩人。
那場生死危機，像是一柄重錘，敲碎了他身上那層虛浮的外殼，露出了內裡真正的核。
“你能有這份心，為師很高興。”袁冰嘶啞地笑了笑，笑容牽動了嘴角的傷口，讓她輕輕“嘶”了一聲，“不過，保護為師就不必了。你以後……少惹點事，為師就能多活幾年，心滿意足了。”
陸辭聞言，不禁有些汗顏，卻也知道師父是在用這種方式表達她的欣慰。
他目光堅定地看著袁冰，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我惹事，是因為我還不夠強。當強到一定程度時，麻煩自然會遠離我。徒兒的目標，是窺探那武學的最高境界，是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看一看那裡的風景。”
這話語中蘊含的野心與決心，讓袁冰的眼神驟然一凝。
她深深地看了陸辭一眼，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有讚許，有欣慰，但更多的，卻是一抹深深的擔憂。
“好，有誌氣。”她緩緩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但是，陸辭，你要記住，凡事過猶不及。為師能感覺到，你經此一事，心境大變，求強之心一日千裡。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請師父指點。”陸辭立刻正襟危坐。
“武學之道，分修身與修心。修身，練的是筋骨皮肉，是內力真氣；修心，煉的是七情六慾，是心境神魂。”
袁冰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陸辭的心上，“天下武者，大多隻重修身，卻忽略了修心。他們隻知一味追求力量，卻不知，當自身的力量超越了心境所能掌控的極限時，便會為力所噬，性情大變，淪為力量的奴隸，最終走火入魔，萬劫不複。”
她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為師怕的，就是你急功近利，為了追求力量而不擇手段，最終迷失了本心。記住，武功越高，越要如履薄冰。我們修武，是為了掌控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控。”
這番話，如當頭棒喝，讓陸辭瞬間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無數小說影視，那些反派BOSS，不正是因為力量失控、**膨脹而最終走向毀滅的嗎？
自己光想著要變強，要擁有力量，卻忽略了與之匹配的心境修為。
師父這番話，無疑是為他未來的武學之路，點亮了一盞至關重要的指路明燈。
“徒兒……受教了。”陸辭站起身，對著袁冰深深一揖，“師父的教誨，徒兒一定銘記在心，時刻不敢或忘。”
“好，你能聽進去就好。”袁冰欣慰地點了點頭，疲憊感再次湧了上來，她緩緩閉上眼睛，“為師乏了，需要休息。你也去吧，不必在此守著。”
“是。”陸辭輕手輕腳地為她掖好被角，“師父，您好好休養，徒兒告退了。”
走出房門，輕輕帶上門。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陸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袁冰躺在床上，聽著徒弟遠去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這個徒弟，終於算是真正開竅了。
……
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對知識的強烈渴求，陸辭再一次來到了書房門前。
然後，他看著門上那三把碩大無比、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黃銅大鎖，以及門縫裡隱隱露出的、被木棍頂得死死的門栓，剛剛燃起的那點雄心壯誌，瞬間就被澆熄了大半。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了門框角落的那個神秘龜甲符號上。
這幾天，他隻要有空，就會來這裡研究這個符號。
它刻畫的痕跡很古老，線條圓潤中透著一股玄奧的韻味，不像是裝飾，更像是一種……圖騰或者文字。
陸辭絞儘腦汁，將自己腦海裡所有關於象形文字、甲骨文、金文的知識全都調動了出來，卻依然看不出半點頭緒。
他甚至還試著將內力緩緩輸入其中，結果那符號就如同泥牛入海，冇有半點反應。
“唉……”陸辭靠在廊柱上，心中滿是鬱悶，“守著一座金山，卻不知道開門的鑰匙在哪。這感覺，真是太憋屈了。”
他忍不住開始吐槽自己這該死的穿越設定。
按照那些武俠劇和網路小說的經典套路，這個時候，他不應該是在某個山洞裡撿到一本絕世秘笈，或者對著一幅壁畫、一個符號之類的東西，然後靈光一閃，瞬間頓悟神功嗎？
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對著這神秘符號看了好幾天，除了看成了鬥雞眼之外，連半點“主角光環”的跡象都冇有？
“果然，藝術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現實，終究是現實。”
陸辭自嘲地搖了搖頭。
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麼守株待兔下去了。
將軍府的書房雖然藏書豐富，但終究是死的。
想要瞭解這個動態的世界，想要弄清楚刺殺背後的真相，他必須走出去，從外界獲取更多、更鮮活的情報。
在府中悶了這麼多天，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去哪兒呢？
青樓楚館？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陸辭自己掐滅了。
以前去，是為了維持“草包紈絝”的人設。現在自己剛剛經曆生死大劫，正在“閉門思過、發奮圖強”的轉型期，再去那種煙花之地，不僅人設會瞬間崩塌，恐怕還會把自家老爹氣得提著四十米大刀從演武場追殺過來。
“算了，還是低調點。”陸-辭想了想，“就去茶樓坐坐吧。”
據說，在任何時代，茶樓、酒肆，都是三教九流彙聚、八卦訊息流傳最廣的地方。
去那裡喝喝茶，聽聽曲兒，順便瞭解一下安和城最近的動向，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打定主意，陸辭便不再耽擱，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衫，跟福伯打了個招呼，便獨自一人出了將軍府。
……
安和城，悅來茶樓。
這名字雖然俗套，但卻是整座安和城最大、最熱鬨的茶樓。
茶樓共分三層，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一樓是散座，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評書，引來滿堂喝彩；二樓是雅座，用屏風隔開，兼顧了私密與熱鬨；三樓則是不對外開放的貴賓包廂。
陸辭熟門熟路地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
“小二，來一壺最好的‘雨前龍井’，再來四碟精緻些的點心。”
“好嘞！公子您稍坐！”小二麻利地應了一聲，很快便將茶水點心送了上來。
陸辭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湯碧綠清澈，蘭花般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愜意地抿了一口，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整個二樓，耳朵卻悄然豎了起來。
果不其然，這地方簡直就是個天然的情報集散中心。
東邊一桌，兩個商人正壓低聲音討論著城外新開的官道對他們生意的影響。
南邊一桌，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正高談闊論，點評著朝堂局勢，言語間對主戰派的陸大將軍頗有微詞。
而離他不遠的一桌，幾個江湖人士打扮的漢子，正繪聲繪色地聊著八卦，而八卦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哎，你們聽說了嗎？將軍府那個三公子，怕是不行了！”一個絡腮鬍大漢神秘兮兮地說道。
“早就聽說了！據說是在詩會上中了奇毒，請了全城的名醫都束手無策。這都多少天了，怕是已經不省人事，就吊著一口氣了！”另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接話道。
“嘖嘖，真是可惜了。我聽說啊，就他出事第二天，那三家原本與他有婚約的姑娘，就火急火燎地派人上門，把婚給退了！生怕去晚了，那小子一嚥氣，就成瞭望門寡，那可就退不了啦！”
“哈哈哈，要我說，退得好！那種不學無術的草包，誰嫁過去誰倒黴！也就是投了個好胎，要不然，早餓死街頭了！”
各種添油加醋的議論，不堪入耳的嘲諷，清晰地傳進陸辭的耳朵裡。
若是換做以前的原主，聽到這些話恐怕早已暴跳如雷，衝上去跟人理論了。
但此刻的陸辭，內心卻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他端起茶杯，悠然地又抿了一口，心中暗道：“編，接著編。本公子這不好端端地坐在這兒聽你們吹牛麼？”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謠言就是這麼產生的。
這些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將軍府內發生的事情，所有的資訊，不過是基於“陸辭是個草包”這個刻板印象的惡意揣測和藝術加工罷了。
而這種惡意，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看來，自己這個“草包”的名聲，還真是深入人心啊。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在自己真正強大起來之前，這層偽裝色，依然是最好的保護。
就在陸辭一邊喝茶一邊腹誹這些八卦群眾的時候，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隻見一個年約五旬、身穿暗紫色雲紋錦袍的中年男子，在兩名身材壯碩、氣息沉凝的隨從的簇擁下，緩緩走上樓來。
這男子麵容清臒，下頜留著一縷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鬚，一雙眼睛看似渾濁，卻在眼底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雖然未著官服，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嚴，氣度不凡。
陸辭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從這人的穿著、氣度以及隨從那太陽穴高高鼓起、明顯是內家高手的外在特征來看，此人的身份定然非富即貴。
那中年男子似乎也在尋找位置，目光在二樓掃視了一圈，最後，竟徑直朝著陸辭鄰桌的方向走來，在旁邊一個空著的雅座坐下。
陸辭心中微微一動。
此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或許，可以找機會與之攀談一番，說不定能打探到一些不一樣的資訊。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自然地開啟話題，茶樓二樓的喧鬨聲卻忽然小了下去。
隻見一名風韻猶存、身穿寶藍色衣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老闆娘，搖曳著身姿從三樓走了下來。
她臉上掛著職業化的迷人微笑，拍了拍手，清脆的聲音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客官，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老闆娘笑意盈盈地說道：“良辰吉時已到，我們悅來茶樓半月一次的‘千麵問’，馬上就要開始了。老規矩，還請各位稍安勿躁，先聽奴家公佈今天的題目。”
“千麵問？”
陸辭在旁邊聽得一愣，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茶樓的花樣還真不少，喝個茶還有有獎問答？”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二樓，卻顯得格外清晰。
旁邊一桌，一個身背長劍、眼神傲慢的年輕劍客聞言，立刻投來一瞥鄙夷的目光，嗤笑道：“哪來的土包子，連‘千麵問’都不知道，真是冇見過世麵。”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充滿了優越感。
若是放在平時，陸辭或許會一笑置之。但今天，他本就是為打探訊息而來，送上門的機會，豈有錯過的道理？
他立刻收起了那一身沉靜的氣質，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土包子”的茫然和謙卑，對著那年輕劍客拱了拱手，虛心求教道：“這位兄台見諒。在下初來安和城，對這裡的規矩確實不大瞭解，還望兄台不吝賜教。”
他這番姿態放得很低，極大地滿足了那年輕劍客的虛榮心。
劍客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不少，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幾分炫耀的口吻說道：“算你還有點眼力見。告訴你也無妨，看好了，這家悅來茶樓，可不是普通的茶樓，它背後的東家，是‘千麵閣’！”
“千麵閣？”陸辭故作驚訝地追問，“那……又是哪個門派？”
“哼，門派？”年輕劍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嘲弄地看著陸辭，“孤陋寡聞！看來你不僅是土包子，還是個江湖菜鳥！聽好了，‘千人千麵，真假難辨’！這句話，聽說過冇有？”
陸辭很配合地搖了搖頭。
年輕劍客愈發得意，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彷彿是在給全茶樓的人科普：“千麵閣，是天下第一的情報組織！他們的訊息網遍佈天下，上至朝堂秘聞，下至市井傳言，就冇有他們打探不到的訊息！這‘千麵問’，就是千麵閣設下的考驗。每半個月，他們會在此地出一個題目，五花八門，什麼都有。誰要是能在問答中拔得頭籌，便能獲得一次向千麵閣免費提問的機會！”
他越說越興奮，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些：“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隻要你能贏，你就能知道任何你想知道的秘密！彆說是江湖恩怨、寶藏下落了，就算你想知道當朝天子今天內褲穿什麼顏色，他們都能給你查出來！”
“這麼神奇？”陸辭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震驚”與“嚮往”。
“那當然！”年輕劍客對陸辭的反應非常滿意，繼續說道：“千麵閣最擅長的，便是偽裝。他們的人，可能在朝為官，可能在野為民，販夫走卒，王公貴族，任何人都可能是他們的一員，根本無人能夠分辨！”
就在年輕劍客說得口沫橫飛之時，鄰桌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紫袍中年男子身後，一名隨從在聽到“天子內褲”這種大不敬的比喻時，眉頭一皺，下意識地便脫口而出：
“大膽！竟敢……”
“閉嘴！”
那隨從的話還冇說完，便被紫袍中年男子一聲低沉的嗬斥打斷。
男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名隨從臉色一白，立刻垂下頭，不敢再多言。
紫袍男子隨即轉向一臉錯愕的年輕劍客和陸辭，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微笑，拱了拱手道：“二位見諒，手底下的人不懂規矩，驚擾了二位雅興，還望海涵。”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茶樓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年輕劍客被那隨從一聲“大膽”嗬斥得愣在當場，此刻才反應過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也不敢發作。
而陸辭，表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幾乎可以斷定，那個隨從剛纔想說的，是“大膽！竟敢妄議聖上！”。
一個隨從，竟有如此強烈的皇家威儀維護意識？再結合這紫袍男子深不可測的氣度和這番欲蓋彌彰的舉動……
一個驚人的猜測，在陸辭心中浮現：眼前這個神秘的紫袍男子，極有可能就是千麵閣的高層，甚至……他本身就是一位身份尊貴到難以想象的大人物！
就在這暗流湧動的微妙氣氛中，台上的老闆娘終於拿起了銅鑼，清脆地敲了一下。
“諸位，安靜！”
她嬌媚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意味深長地在陸辭和那紫袍男子的方向頓了頓。
“今日的‘千麵問’，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