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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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光透過木製雕花窗格，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香，其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壓抑而沉悶。
陸辭靜靜地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床上那個氣息微弱、麵如金紙的女人身上。
這便是他的師父，袁冰。
為了給他尋求解藥，這位名震江湖的宗師級強者，不惜孤身犯險，硬闖龍潭虎穴，最終浴血而歸。
他帶回了救命的靈藥，自己卻因力竭與傷勢過重而倒下，至今昏迷不醒。
床邊的胡凳上，放著一個換下來的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深褐色的藥渣。
丫鬟小月剛剛為袁冰擦拭過身體，此刻正端著水盆，紅著眼圈悄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陸辭。
整個房間，隻剩下袁冰那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聲。
陸辭伸出手，指尖在距離袁冰手腕一寸的地方停下。
他能感受到那具身體裡生命的脆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這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尖銳的現實感，如同一根鋼針，狠狠刺入陸辭的靈魂深處。
最初，他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竊喜和遊戲心態。
他成了將軍府的三公子，雖然頂著“草包”、“紈絝”的罵名，卻也意味著他可以衣食無憂，享受特權，遠離前世那種996的社畜生活。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憑藉著現代人的知識和見識，在這個世界裡活得瀟灑而超然。
他可以吟詩作對，震驚四座，享受眾人的追捧；他可以遊戲人間，隨心所欲，將這裡當成一個大型的、沉浸式的角色扮演遊戲。
他甚至為自己“扮豬吃老虎”的計謀而沾沾自喜，享受著那種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然而，直到“牽機引”的劇毒真切地在他體內爆發，直到他體驗了那種五臟六腑如被萬蟻噬咬、生命力飛速流逝的瀕死恐懼，直到他看到父親陸遠山那瞬間蒼老的側臉和通紅的眼眶，直到他看到師父袁冰用生命為他換來一線生機……
他才悚然驚醒。
這不是遊戲！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父親的眼淚是真實的，師父的鮮血是真實的，小月那份不離不棄的忠誠是真實的，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殺機，同樣是真實的！
他所以為的超然物外，不過是建立在將軍府這座靠山之上的虛假幻象。
一旦這座山倒了，或者有人能繞過這座山直接對他下手，他那點小聰明，那點所謂的“先知”，根本不堪一擊。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在淬毒的利刃麵前，他什麼都不是。
一股深深的後怕與懊悔，如同潮水般將陸辭淹冇。
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他死後，父親會怎樣？那個平日裡威嚴如山，卻會在他病床前流露脆弱的男人，能否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打擊？
師父的這番捨命相救，豈不成了笑話？還有小月，那個將他視作天、視作唯一依靠的小丫鬟，又將何去何從？
這些人，這些活生生、有血有肉、對他傾注了真摯情感的人，已經成了他生命中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刪號重來”的玩家，他是陸辭，是陸遠山的三兒子，是袁冰的徒弟，是小月的主人。
他有責任，也有義務，去守護這一切。
“力量……”陸辭緩緩收回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從未如此刻這般銳利、堅定。
“在這個世界，冇有力量，連安穩地活著都是一種奢望。”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那股藥味似乎不再那麼刺鼻，反而像是一劑醒神的猛藥，讓他徹底摒棄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從今天起，他要變強。
不為逐鹿天下，不為權傾朝野，隻為能將這些他在意的人，牢牢地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隻為，能擁有決定自己命運的資格。
就在陸辭內心完成這場深刻蛻變之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福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緊張。
“三少爺！三少爺！宮裡來人了！天子派人來了！”
……
將軍府正廳，氣氛莊重而微妙。
一名身穿內侍官服的中年太監，正手持拂塵，麵帶謙和的微笑安坐品茶。
他的身後，站著四名身背藥箱、氣度沉凝的白鬍須老者。他們雖垂手而立，但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度，顯然是久居宮中、專為皇親國戚診病的禦醫。
陸遠山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恭敬，與那太監寒暄著。
“區區小兒頑劣，竟驚動聖駕，勞煩李公公和幾位神醫親自跑一趟，臣，實在是惶恐不安。”陸遠山抱拳道，聲音洪亮，卻難掩一絲疲憊。
被稱作李公公的太監連忙起身，擺手笑道：“陸將軍言重了。三公子在詩會遇刺，此事早已震動朝野。天子仁德，對您這位國之柱石更是關懷備至。聽聞三公子已無大礙，天子龍心甚慰，但仍不放心，特命雜家帶著太醫院的幾位國手前來，務必為三公子做一次最詳儘的診治，以確保萬無一失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彰顯了皇恩浩蕩，也給了將軍府天大的麵子。
陸辭在福伯的引領下，從側廊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長衫，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步履平穩，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前幾日還是個在鬼門關徘徊的將死之人。
“陸辭，拜見李公公，見過各位禦醫。”陸辭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李公公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安和城裡誰人不知，將軍府的三公子是個舉止輕浮、不學無術的草包？
可眼前的少年，眉清目秀，氣質沉靜，雖麵帶病容，卻自有一股從容淡然的氣度，哪裡有半分傳聞中的模樣？
“三公子快快請起，您是君，雜家是奴，可當不起您的大禮。”
李公公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天子聽聞三公子在詩會上那首《詩鶴樓》後，可是讚不絕口，直言此等才情，當為我大魏年輕一輩的翹楚。如今見公子風采，方知傳言多誤啊。”
陸辭心中瞭然，這既是客套，也是一種試探和表態。
天子不僅關注了他的“才”，也關注了他的“險”。今日此舉，名為探病，實為安撫，更是向朝堂各方勢力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陸家的人，他保了。
“公公謬讚了，不過是些許塗鴉之作，當不得真。”陸辭淡淡一笑，隨後看向那幾位禦醫，“有勞幾位老神醫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禦醫。隻見為首的一位老者上前一步，微笑道：“三公子客氣了。請安坐，容我等為您切脈。”
陸辭依言坐下，伸出手腕，放在早已備好的脈枕上。他心裡也有些好奇，這些古代醫學的巔峰人物，究竟能看出些什麼門道。
為首的張禦醫將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他的寸口之上，雙目微閉，神情專注。
片刻後，他鬆開手，對身後的同僚點了點頭。另一位王禦醫隨即上前，重複了同樣的動作。
四位禦醫輪流診脈，過程寂靜無聲，隻有他們偶爾交換的眼神在傳遞著資訊。
陸遠山在一旁看得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生怕聽見什麼不好的訊息。
終於，最後一位禦醫診脈完畢，四人聚到一旁，低聲商議了片刻。
最終，還是為首的張禦醫走上前來，對陸遠山和陸辭躬身一揖：“恭喜將軍，賀喜三公子。從脈象上看，公子體內的‘牽機引’之毒確已儘數拔除，並無殘餘。公子根基穩固，氣血充盈，恢複得比我們預想中還要好上許多。隻是中毒畢竟傷了元氣，身體尚有虧虛，隻需靜心休養，輔以溫補之方，不出半月，便可痊癒如初了。”
聽到“痊癒如初”四個字，陸遠山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好！好！多謝各位神醫！福伯，重重有賞！”
張禦醫卻擺了擺手，捋著鬍鬚，眼中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看向陸辭：“將軍不必客氣。隻是老朽有一事不明，還請三公子解惑。‘牽機引’乃是天下奇毒，發作迅猛，中者九死一生，即便有靈藥解救，經脈臟腑也難免受損。可公子的脈象……雖虛，卻異常沉穩悠長，尤其是氣息流轉，隱有生生不息之意。不知公子可曾修習過什麼固本培元的上乘內功心法？”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陸遠山也是一愣，他隻知道兒子拜了袁冰為師，卻不知他練了什麼功夫。
陸辭心中一動，知道這是《龜息訣》的功效。
這門功法不僅能模擬假死，更有調理內息、溫養生機的奇效。
這次能從“牽機引”的毒害下保住一條命，並在短短幾日內恢複至此，《龜息訣》居功至偉。
但他自然不會輕易泄底，隻是從容一笑道：“讓神醫見笑了。家師曾傳過一套呼吸吐納的法門，說是有助於養生，具體叫什麼，晚輩也記不太清了。或許是那法門起了些作用吧。”
他回答得輕描淡寫，既承認了事實，又冇透露任何具體資訊。
張禦醫見他不願意多說，也不再追問，隻當是隱世高人的獨門秘法，眼中更多了幾分敬意。能教出這等弟子，調理出這般脈象的師父，定然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原來如此，是老朽冒昧了。”張禦醫再次一揖，“既然公子已無大礙，我等便可放心回宮覆命了。”
陸遠山和陸辭親自將李公公一行人送到府門外，看著他們登上馬車，在龍驤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離去，父子二人才轉身回府。
直到此刻，陸遠山那顆懸了多日的心，纔算真正落回了肚子裡。他看著身邊長身玉立、氣度已然大不相同的兒子，百感交集。
“辭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父親。”陸辭應道。
“你以後……想做什麼，就去做吧。”陸遠山腳步一頓，轉過身，一雙虎目定定地看著陸辭，“以前，為父總想把你掰回正道，盼著你成龍。可經曆了這一次，為父想明白了。”
他的眼圈又紅了，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將軍，此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人要是冇了，就什麼都冇了！隻要你平平安安地活著，哪怕……哪怕你還是像以前那樣胡鬨，為父也認了！隻要不殺人放火，做出那些天理不容的惡事，任何麻煩，都有為父給你兜著！”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湧入陸辭的心田。他能感受到，這是父親最真切、最樸素的願望。他所求的，不是兒子光宗耀祖，而僅僅是兒子能活下去。
“父親……”陸辭的鼻子也有些發酸，“以前，是孩兒不懂事，讓您操心了。以後，孩兒定會改過自新。”
“改過自新？”陸遠山狐疑地看著他，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你……你冇被那毒藥把腦子燒壞吧？”
陸辭：“……”
他無奈地發現，自己浪蕩子的形象，實在是太過深入人心。自己一句發自肺腑的真話，在親爹聽來，竟然還不如一句“我要去把安和城最大的青樓包下來”來得可信。
陸遠山見兒子不說話，還以為他受了打擊，連忙擺手道：“算了算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為父不管了，真不管了！”
說罷，他彷彿生怕陸辭再說出什麼“嚇人”的話來，竟甩開袖子，大步流星地走遠了，背影裡透著一股“眼不見為淨”的決絕。
陸辭看著父親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哭笑不得。
看來，想要扭轉形象，任重而道遠啊。
不過，他也不急。
因為他接下來的行動，恐怕會讓這位老父親更加看不懂。
……
從第二天開始，陸辭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也異常詭異。
他謝絕了一切訪客，推掉了一切應酬，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去袁冰房間探望之外，所有的時間都泡在了將軍府那座巨大但幾乎無人問津的書房裡。
將軍府的書房，藏書之豐，足以媲美一些小型的皇家書院。這裡不僅有經史子集，更有天下地理、風土人情、兵法謀略，甚至還有一些不知從何處蒐羅來的武林軼聞和殘缺的功法秘本。
陸辭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一頭紮進了知識的海洋。
他要知道，這個世界的天空究竟有多高，大地有多廣。
他要知道，大慶王朝的政治格局是怎樣的，除了明麵上的皇室、世家、將門，水麵下還潛藏著哪些龐大的勢力。
他要知道，北方的北境，西域的大月，東溟國的島嶼，翠微國的巫蠱，各自的實力與圖謀。
他更要知道，這個世界的武學體係究竟是怎樣的。那些傳說中的“陸地神仙”，是否真的存在？
他看書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一目十行，過目不忘。一本厚厚的《大慶地理誌》，他隻用半天就能翻完，並且能準確記住其中任意一個郡縣的物產和人口。
小月每天來送餐，都看到自家公子埋首於故紙堆中，神情專注，連她走近了都未曾察覺。
她又驚又喜，公子終於上進了！可看著公子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底的青黑，她又心疼得直掉眼淚。
訊息傳到陸遠山耳朵裡，這位大將軍的反應卻不是欣慰，而是驚悚。
“什麼？他又在書房待了一整天？”陸遠山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看著前來彙報的福伯。
“是啊，將軍。老奴剛剛去看過，三少爺正捧著一本《南疆異物考》，看得入了迷，連飯都忘了吃。”福伯也是一臉的費解。
陸遠山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鬍子都快被他揪下來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那小子從小就怕唸書，大字不識幾個，見著書本就頭疼。現在倒好，居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出來了？他是不是中邪了？”
“將軍，要不……您去勸勸？”
“我勸？我怎麼勸？”陸-遠山氣不打一處來，“我讓他出去玩，他不聽！我讓小月去喊他，他不動！我說要帶他去城外馬場跑馬，他居然說冇空！”
一個紈絝子弟，居然會因為看書而“冇空”去玩樂？
這簡直是安和城本年度最荒誕的笑話！
一連五天過去，陸辭的身影就像是長在了書房裡。
陸遠山的焦慮也達到了頂點。他甚至偷偷請了城西最有名的道士來府裡“做法”，結果自然是毫無用處。
終於，在第五天的黃昏，陸遠山做出了一個讓整個將軍府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他，要鎖了書房！
當陸辭在小月的再三催促下，終於揉著酸澀的眼睛走出書房，準備去用晚飯時，他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他的父親，大魏王朝的鎮國將軍陸遠山，正親自帶著兩名家丁，吭哧吭哧地往書房那扇名貴的紫檀木大門上……上鎖。
而且，不是一把。
隻見門上，從上到下，赫然掛著三把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黃銅大鎖！那明晃晃的鎖頭，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冰冷而決絕的光芒。
陸辭的臉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額頭上，彷彿浮現出了無數條黑線。
這也太離譜了！
他見過父親在沙盤上指點江山，見過他在演武場上力能扛鼎，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看到他像個和兒子置氣的市井匹夫一樣，親自來鎖門！
“爹，您這是……做什麼？”陸辭艱難地開口。
陸遠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三把固若金湯的大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轉過身，理直氣壯地對陸辭說：“做什麼？為你好！”
他指著書房，痛心疾首道：“你看看你這幾天，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麼樣子？人比黃花瘦！再讓你這麼看下去，身體還要不要了？為父已經決定了，從今天起，這書房你不能再進了！什麼時候你答應我，肯出去走動走動，我什麼時候給你開鎖！”
說完，他把三把鑰匙往懷裡一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留下陸辭一個人在風中淩亂。
陸辭呆呆地看著門上那三把雄偉的大鎖，又看了看父親那透著“計謀得逞”的得意背影，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隻是想安安靜靜地看幾天書，瞭解一下這個世界，為自己的未來做點規劃。
怎麼就……這麼難呢？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準備轉身離去，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到了門框的角落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他走近一步，蹲下身子。
隻見在被重重門鎖遮蔽的陰影下，門框的木頭連線處，刻著一個極其微小、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的符號。
那是一個……殘缺的龜甲圖案。
與他腦海中《龜息訣》心法開篇的那個圖案，一模一樣！
陸辭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荒誕而大膽的念頭，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難道說……這書房裡，還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而就在此時，小月提著裙角，滿臉焦急地從遠處跑了過來。
“少爺！少爺！不好了……不對，是太好了！”她跑得氣喘籲籲，臉上卻帶著喜色。
“袁冰師父……袁冰師父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