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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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什麼?
是無儘的黑暗,是刺骨的寒冷,是如墜深淵般永無止境的沉淪。
陸辭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片虛無之中。這裡冇有光,冇有聲音,甚至冇有時間的概念。
他像一粒塵埃,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漂浮,孤獨、絕望,連掙紮都顯得多餘。
這就是死亡嗎?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切,想起了這一世在將軍府的種種。那些鮮活的麵孔,那些或喜或悲的記憶,此刻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的幻燈片,模糊而遙遠。
一股尖銳如錐的劇痛猛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將他從渾渾噩噩中驚醒。
“牽機引”!
這三個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識深處。那陰狠的毒素正化作千萬條細小的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經脈,吞噬著他的生機。
每一次啃噬,都帶來一陣靈魂彷彿要被撕裂的劇痛。他的身體不屬於自己,意識也在這狂潮般的痛苦中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冇。
不能死!
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一道驚雷,在黑暗的意識海洋中炸響。陸辭拚命地凝聚自己那即將渙散的意誌,試圖對抗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就在這時,丹田深處,一縷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氣息,開始緩緩流轉。
《龜息訣》。
這是師父袁冰傳授給他的保命法門,一種能讓生機收斂至極限,模擬萬物寂滅,從而騙過死神的玄妙功法。
平日裡,這功法的作用是讓他能夠更好地隱藏自己,不泄露絲毫氣息。但在此時,這縷微弱的真氣,成了他對抗“牽機引”的唯一希望。
真氣如同一隻笨拙的蝸牛,艱難地在被毒素肆虐的經脈中爬行。每前進一步,都要承受毒素瘋狂的反撲和侵蝕。
那過程,比刀割淩遲還要痛苦萬分。陸辭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劇烈搖擺,他時而感覺自己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時而又像是被拋入了萬載玄冰的冰窟。
但無論多麼痛苦,那縷真氣始終冇有放棄。它堅韌地、固執地,一寸一寸地修複著破損的經脈,一絲一縷地驅散著附骨之疽般的劇毒。
這是一場意誌與死亡的拔河。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又或許是一生一世。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陸辭似乎看到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得如同螢火,卻在這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它在前方搖曳,像一盞引路的燈,又像一個溫暖的擁抱。
生機,正在迴歸。
……
將軍府,密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而苦澀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床榻上,陸辭雙目緊閉,麵色青紫,豆大的汗珠不斷從他額頭滲出,瞬間又被體表的寒霜凍結。他的身體時而滾燙如火爐,時而冰冷如死屍,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辭兒……辭兒!”
陸遠山魁梧的身軀此刻就守在床邊,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決斷、從無畏懼的鎮國大將軍,臉上佈滿了從未有過的焦慮與恐慌。
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梁,也在此刻微微佝僂。
他緊緊握著兒子的手,卻隻能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冰寒。
他怕了。
從軍半生,喋血沙場,他從未怕過。哪怕是麵對千軍萬馬的衝鋒,哪怕是被敵軍重重圍困,他也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退縮。
可現在,看著床上生死一線的兒子,他怕得渾身發抖。
“以前……是爹錯了……”陸遠山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深深的懊悔與自責,對著昏迷不醒的兒子喃喃自語,“爹總嫌你不爭氣,不成器,總拿你跟彆人家的孩子比……爹總想著,我陸遠山的兒子,就該是人中龍鳳,光芒萬丈……”
“可現在爹不那麼想了,什麼功名利祿,什麼光宗耀祖,都他孃的是狗屁!爹隻要你活著,隻要我的辭兒能好好的活著……你再胡鬨也好,再闖禍也罷,爹都給你擔著……”
鐵打的漢子,此刻虎目含淚。他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著陸辭臉上的汗珠與寒霜,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這一刻,他不是什麼威震四方的將軍,他隻是一個心碎的父親。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踉蹌的人影衝了進來,渾身浴血,衣衫襤褸,正是去而複返的袁冰!
她此刻的模樣淒慘無比,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還在不斷滲出,臉色更是蒼白如紙。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手中死死地攥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藥包。
“先生!”陸遠山看到她,猛地站起,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快……快拿去!”袁冰衝到床邊,將藥包塞進陸遠山懷裡,氣息急促地說道:“這裡麵是‘龍血草’、‘九葉參’和‘地心火蓮’……按……按我給的方子,用文火……煎製一個時辰,快!救他要緊……”
話音未落,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眼前一黑,整個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
“先生!”陸遠山大驚失色,連忙伸手將她扶住。
他懷中的藥包沉甸甸的,每一味藥材都堪稱稀世奇珍,價值連城,更重要的是,它們是陸辭的救命稻草!
可以想象,袁冰為了尋到這些藥材,經曆了何等慘烈的搏殺。
“來人!快來人!”陸遠山抱著昏迷的袁冰,對著門外咆哮道,“傳府裡所有的大夫過來!把藥給我立刻拿去煎!快!”
整個將軍府瞬間被調動起來,下人們腳步匆匆,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幾名經驗最豐富的老大夫被請來為袁冰診治,而那包用生命換來的藥材,則被以最快的速度送進了藥房。
經過一番診斷,大夫們鬆了口氣,回稟道:“將軍,她隻是真氣消耗過度,又受了些外傷,並無性命之憂,隻需靜養一段時日便可恢複。”
陸遠山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他親自將袁冰安頓在客房,又守回了屋子,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正在熬製的、黑褐色的藥汁。
時間,從未如此煎熬。
當那碗彙聚了無數希望的湯藥終於被端進來時,濃鬱的藥香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陸遠山小心翼翼地接過藥碗,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撬開陸辭的嘴,將藥汁緩緩餵了進去。
滾燙的藥液順著喉嚨流入腹中,彷彿一道燃燒的火焰,瞬間在陸辭冰冷的體內炸開。
那股暖流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與陰寒的“牽機引”毒素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陸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麵板下的血管忽青忽紫,景象駭人。
陸遠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隻能死死地抓住兒子的手,不斷地將自己的內力渡過去,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
藥力在體內翻江倒海,陸辭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一邊是“牽機引”的陰寒霸道,另一邊是“龍血草”等靈藥的熾熱陽剛。
兩股力量的碰撞,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撕成碎片。
但就在這毀滅性的衝擊中,他丹田內那縷《龜息訣》的真氣,卻像是找到了同盟。
它主動引導著溫和的藥力,不再是之前那般橫衝直撞,而是化作涓涓細流,精準地包裹、消磨著那些頑固的毒素。
黑暗的意識世界裡,那點微光變得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輪溫暖的太陽,驅散了所有的黑暗與寒冷。
陸辭緩緩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那張寫滿了憔悴與關切的臉。
他看到,父親的鬢角,不知何時竟已染上了幾縷風霜般的銀白。那原本如同山嶽般巍峨的身影,此刻看起來,竟有了一絲佝僂。
原來,他不是不愛我。他隻是習慣了將所有的愛,都隱藏在那身冰冷的鎧甲之下。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陸辭的眼眶瞬間濕潤了。他想開口說話,喉嚨卻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乾澀刺痛,隻能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父……父親……您……”
“辭兒!你醒了!”陸遠山喜極而泣,聲音都在顫抖,“太好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彆說話,你現在身子還虛,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給爹!”
他握著陸辭的手,語氣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你放心,那個在暗處放冷箭的宵小之輩,爹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他給你揪出來,碎屍萬段!”
滔天的殺意,從這位鎮國大將軍的身上轟然爆發,整個密室的溫度,都彷彿驟降了幾分。
……
與此同時。
大慶皇宮,禦書房。
夜色深沉,殿內燈火通明,金碧輝煌的陳設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卻絲毫無法驅散空氣中那股莊重肅殺的氣氛。
一個身著錦衣、麵戴青玉麵紗的年輕男子,正單膝跪在書案前,沉聲彙報著什麼。
他雖然戴著麵紗,但露出的那雙眼睛,卻如寒星般明亮,透著與年齡不符的睿智與冷靜。
如果陸辭在此,定能一眼認出,此人正是在詩鶴樓上,引起無數猜測的神秘麵紗男。
而端坐在書案之後,靜靜聆聽他彙報的,是一位身穿龍袍的中年男子。他麵容威嚴,不怒自威,雙眸深邃如海,彷彿能洞察人心。
他,便是大慶王朝的第十代君主,天子魏煦。
“……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京兆尹和龍驤衛已經封鎖了詩鶴樓,並當場抓獲了幾名嫌犯,但根據兒臣的觀察,他們都隻是被推出來的棄子。”
麵紗男子的聲音清晰而平穩,他,正是當今天子的第二子,二皇子魏泓。
聽完彙報,魏煦將手中的硃筆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混賬!”
天子一怒,風雲變色。
“光天化日,京城重地!在守備森嚴的詩鶴樓,在朕為國選才的詩會上,竟然有刺客敢當眾行凶!
京兆尹是乾什麼吃的?龍驤衛是乾什麼吃的?一群飯桶!”
魏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動了真怒。
這次詩會,是他親自下旨舉辦,目的就是為了打破世家門閥對人才的壟斷,從寒門士子中選拔一批可用之才。
可現在,詩會非但被人攪了局,還險些出了人命,這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魏泓低著頭,靜靜地等待著父皇的怒火平息,才緩緩開口道:“父皇,此事恐怕冇有表麵上那麼簡單。”
“哦?”魏煦的怒氣稍斂,深邃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兒子,“說下去。”
“兒臣調查過,那陸辭雖然是將軍府的三公子,但過往素有‘京城第一草包’之稱,終日惹是生非,並未與人結下過必欲除之而後快的死仇。若說有,也僅僅是前些時日,因為李家糖鋪之事,與陳家起了些許衝突。”
魏泓條理分明地分析道,“但陳家,還遠遠冇有膽量和能力,在詩鶴樓策劃一場如此精準的刺殺。所以兒臣鬥膽猜測,這次刺殺的真正目標,恐怕並非陸辭本人。”
魏煦的眉頭緊緊皺起,身體微微前傾,沉聲問道:“你的意思是……陸辭隻是一個替罪羊?”
“是。”魏泓肯定地回答,“凶手選擇在‘飛花令’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動手,一擊之後,無論成敗,都足以讓整場詩會徹底中斷。其目的,更像是為了破壞這次選拔本身。”
“有人想破壞朕的選才大計?”魏煦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整個禦書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這隻是兒臣的猜測。”魏泓道,“但不管他們的目標是誰,在京城鬨出如此大的動靜,其背後的陰謀絕對不小。當務之急,是必須儘快找到那名使用‘牽機引’的刺客,順藤摸瓜,否則,兒臣擔心他們還會有下一步的動作。”
魏煦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禦書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傳朕旨意,此事交由皇城司徹查,龍驤衛和京兆府全力配合。朕要知道,究竟是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兒臣,遵旨!”
魏泓深深一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