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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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塊巨大的磨盤石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南溪縣的城牆上。
碎石飛濺,煙塵四起。
原本堅固的青磚牆體,此刻像是一個被壯漢蹂躪過的麪糰,到處是坑坑窪窪的傷痕,幾道裂縫如同蜈蚣般蜿蜒爬行,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崩塌。
這是圍城的第五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血腥味、汗臭味、屎尿味以及屍體腐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產物。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冇有一絲風。
城頭上的護衛軍士兵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嘴脣乾裂起皮,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他們已經連續作戰了五天五夜。
睡覺是奢望,吃飯是匆忙吞嚥,哪怕是撒尿,也是解開褲子對著城下隨意解決。
“水......水......”
他手中的長矛已經捲刃,虎口震裂,血痂凝固在手上,黑乎乎的一片。
旁邊的老兵遞過來一個乾癟的水囊,晃了晃,裡麵隻剩下幾口溫熱的濁水。
新兵接過來,仰頭灌下,喉結劇烈滾動,像是久旱的土地在貪婪地吮吸雨露。
城下的趙虎大營,投石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運作。
那種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城內所有人的心口上。
......
縣衙,後堂。
陸辭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負手而立。
但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大人。”
馮謙之匆匆走進,腳步有些虛浮。
“傷亡統計出來了。”
“今日陣亡一百二十三人,重傷三百五十六人,輕傷不計其數。”
“西城牆塌了一角,雖然已經用沙袋堵上了,但如果趙虎明天再集中攻擊那裡......恐怕撐不住。”
馮謙之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隻是個讀書人,這幾日的慘烈戰況,早已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極限。
陸辭冇有回頭,目光依然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某個點。
“糧草呢?”
“還能撐三天。”
馮謙之咬了咬牙。
“這還是在每天兩頓稀粥的情況下。”
“如果放開吃,最多......一天。”
陸辭轉過身,臉上冇有絲毫驚慌,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馮謙之看來,竟然有種莫名的安穩感。
“三天?”
陸辭走到桌邊,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足夠了。”
“趙虎那邊的情況如何?”
陰影處,唐小毒無聲無息地浮現。
“那莽夫急了。”
“打了五天,損兵折將五千多,連城頭都冇摸上去,他現在的火氣,比這天上的太陽還大。”
“而且,我發現他的後營有些鬆懈。”
“哦?”
陸辭眉毛一挑,放下了茶杯。
“鬆懈?”
“這趙虎雖然狂妄,但行軍打仗還是有一套的,怎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不是他想犯。”
唐小毒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是他的糧草也出問題了。”
“咱們堅壁清野做得徹底,他搶不到東西,幾萬大軍人吃馬嚼,全靠從臨海城運。”
“這兩天下大雨,路不好走,運糧隊晚到了。”
“為了安撫士兵,他把剩下的糧食都集中起來,準備明天吃頓飽的,然後一鼓作氣拿下南溪縣。”
陸辭眼中精光一閃。
“也就是說,他現在也是強弩之末?”
“既然如此......”
陸辭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來而不往非禮也。”
“他砸了我們五天的石頭,我也該送他一份大禮了。”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尊如同鐵塔般的身影。
“鐵柱。”
“在!”
趙鐵柱一步跨出,地板都跟著震了震。
“今晚,帶上你的‘特戰隊’。”
陸辭從袖中掏出一個黑色的瓷瓶,輕輕放在桌上。
“把這個,給趙虎送去。”
馮謙之好奇地湊過來。
“大人,這是何物?”
陸辭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
“猛火油。”
......
夜。烏雲遮月,伸手不見五指。
南溪縣的城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
五十名身穿夜行衣的漢子,如同幽靈般滑出城門,融入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他們冇有騎馬,每人背上都揹著一個奇怪的皮囊,腰間彆著短刀和火摺子。
趙鐵柱趴在草叢裡,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幾百米外的叛軍大營。
那裡燈火通明,巡邏的士兵來回穿梭。
但在趙鐵柱這種老獵手眼裡,這些巡邏隊滿是破綻。
“柱子哥,咱們咋整?”
身邊的泥鰍壓低聲音問道。
“看見那邊的糧倉了嗎?”
趙鐵柱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大營後方那幾個巨大的草垛。
“大人的命令是,燒光它們。”
“不過......”
趙鐵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光燒糧草多冇勁。”
“咱們還得給趙虎加點料。”
他做了一個手勢。
“散開。”
“按計劃行事。”
五十名特戰隊員迅速分散,藉助地形和夜色的掩護,如同五十條毒蛇,悄無聲息地遊向敵營。
“誰?”
一名正在撒尿的叛軍哨兵突然感覺脖子後麵一涼。
他剛想回頭,一隻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哨兵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趙鐵柱收回手,在屍體上擦了擦,眼神冰冷。
很快,特戰隊就摸到了糧倉附近。
這裡防守嚴密了不少。
幾十名士兵圍著糧倉打轉,還有兩隊弓箭手在高處警戒。
“柱子哥,硬闖不行。”
泥鰍皺了皺眉。
趙鐵柱從懷裡掏出陸辭給的那個黑色瓷瓶,又拿出一根引線插進去。
“誰說要硬闖了?”
“看好了。”
他掏出火摺子,吹亮,點燃了引線。
“嗖——”
趙鐵柱猛地發力,將瓷瓶狠狠地扔向了糧倉正中央。
他的臂力驚人,那瓷瓶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在了最大的那個糧草垛上。
“砰!”
一聲悶響。
瓷瓶碎裂。
並冇有想象中的劇烈爆炸。
但下一秒,一股黑色的液體流淌出來,接觸到引線的火星瞬間——
“轟!!!”
一團赤紅色的火焰,如同被激怒的火龍,猛地躥起三丈高!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經過提煉的猛火油!
火焰極其粘稠,附著在糧草上,根本撲不滅,反而順著風勢迅速蔓延。
“著火了!著火了!”
叛軍大亂。
“快救火!快救火!”
無數士兵提著水桶衝過來。
但水潑上去,那火不僅冇滅,反而順著水流燒得更旺了!
“這......這是什麼妖火?!”
士兵們驚恐地尖叫。
就在這時,隱藏在暗處的特戰隊員們動手了。
“嗖!嗖!嗖!”
幾十支弩箭從黑暗中射出,正在救火的士兵瞬間倒下一片。
緊接著,更多的火瓶被扔進了大營的其他角落。
帳篷、馬廄、甚至是指揮所......
眨眼間,叛軍後營化作了一片火海。
戰馬受驚,嘶鳴著掙脫韁繩,在營地裡橫衝直撞,踩踏死傷無數。
“敵襲!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響徹夜空。
趙虎光著膀子從大帳裡衝出來,手裡提著大刀,看著後營沖天的火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混賬!怎麼回事?!”
“將軍!糧倉......糧倉著火了!”
一名滿臉菸灰的親兵哭喪著臉跑過來。
“而且那火......那火撲不滅啊!”
“什麼?!”
趙虎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糧草要是冇了,這仗還怎麼打?
“陸辭!陸辭!我操你祖宗!”
趙虎瘋狂地揮舞著大刀,將麵前的一張木桌劈成了兩半。
“抓!給我抓!把偷襲的人碎屍萬段!”
然而,等大批叛軍趕到後營時,除了一地的屍體和還在熊熊燃燒的烈火,哪裡還有半個敵人的影子?
趙鐵柱等人早已趁亂撤離,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南溪縣,城頭。陸辭看著遠處叛軍大營沖天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馮謙之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壯觀的景象,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
“大人神機妙算!”
“這一把火,燒掉了趙虎的糧草,也燒掉了他的軍心啊!”
“燒不完的。”
陸辭搖了搖頭,語氣冷靜得可怕。
“那種猛火油數量有限,頂多燒掉他三成的糧草。”
“這點損失,對於三萬大軍來說,傷筋動骨,但不致命。”
“那......那這把火的意義是?”
馮謙之有些不解。
陸辭轉過身,背對著火光,臉龐在明暗交織的光影中顯得有些詭異。
“意義在於......激怒他。”
“隻有憤怒,纔會讓人失去理智。”
“隻有失去理智,纔會露出真正的破綻。”
......
次日清晨。
城外的叛軍大營,雖然火已經滅了,但依然冒著縷縷黑煙。
空氣中除了血腥味,又多了一股焦糊味。
趙虎騎在馬上,雙眼赤紅如血,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擇人而噬的暴戾之氣。
昨晚那一戰,不僅燒了他三成糧草,更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臉上。
被一群泥腿子,在眼皮子底下燒了糧草,還能全身而退!
奇恥大辱!
“陸辭!”
趙虎策馬來到陣前,聲音嘶啞如野獸咆哮。
“你這縮頭烏龜!隻會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有種出城跟老子決一死戰!”
城頭上,陸辭趴在垛口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趙將軍,火氣這麼大,昨晚冇睡好?”
“要不要本官送幾服降火藥給你?”
“你——!”
趙虎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好!好!好!”
他怒極反笑,手中大刀猛地指向城頭。
“今日,老子不破此城,誓不為人!”
“傳令!”
“全軍出擊!”
“填平護城河!架起雲梯!給老子死命地攻!”
“誰敢後退半步,斬全家!”
“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金銀財寶,女人,全是你們的!”
“吼——!”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被憤怒和**點燃的野獸。
三萬叛軍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搖搖欲墜的南溪縣城席捲而來。
這一次,冇有試探,冇有保留。
一上來就是總攻!
投石機瘋狂投射,巨大的石塊如雨點般落下。
數不清的雲梯搭上城牆,密密麻麻的士兵像螞蟻一樣往上爬。
“頂住!頂住!”
孫義渾身浴血,早已殺紅了眼。
他手中的樸刀已經砍出了缺口,身上的鐵甲也被砍得稀爛。
一名叛軍剛剛露頭,就被他一刀劈成了兩半,鮮血噴了他一臉。
但他還冇來得及喘口氣,更多的叛軍已經湧了上來。
城牆上,到處都是廝殺。
斷肢橫飛,血流成河。
“大人!西城牆......西城牆缺口被突破了!”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剛說完這句話,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冇了氣息。
陸辭看著那個年輕的士兵,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西邊。
那裡,一麵繡著“趙”字的黑旗,已經插上了城頭。
無數叛軍正順著缺口湧入。
防線,崩了。
“大人!撤吧!”
馮謙之拉住陸辭的袖子,老淚縱橫。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撤到內城,還能再守幾天!”
陸辭輕輕拂開他的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
他的臉上,依然冇有絲毫的絕望。
反而有一種......等待已久的釋然。
“撤?”
“為什麼要撤?”
他轉過頭,看向遠方的天際。
“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