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日記------------------------------------------,天氣格外好。,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鋪了一地的碎錦。,給她換上早就準備好的新衣裳——一件鵝黃色的襦裙,領口繡著幾隻蝴蝶,袖口鑲了一圈白色的絨毛。頭上戴了一頂鑲著珍珠的小帽子,脖子上掛著一長串銀製的長命鎖,叮叮噹噹響了滿身。“百日光景,小姐又長了一截。”周嬤嬤將沈清辭抱到銅鏡前,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瞧瞧,這眉眼,這鼻梁,活脫脫是從畫上走下來的。”,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整整三個月,她每天除了吃奶、睡覺、拉屎,什麼正事都乾不了。嬰兒的身體實在太弱了,她的靈魂再強大,也得等這具身體慢慢發育。,她已經能抬起頭了。雖然隻能抬幾秒鐘,脖子就酸得不行,但至少是個進步。,她還不會翻身。每次想要翻過去,都像一隻翻了殼的烏龜,四肢在空中亂蹬,最後隻能“啊嗚啊嗚”地喊人來幫忙。“小姐又在練翻身了。”周嬤嬤笑著把她翻過來,“彆急彆急,等再過兩個月,您想躺著都不讓。”“啊”了一聲。,三個月能抬頭,四個月會翻身,六個月會坐,八個月會爬,一歲左右會走。她還有得熬。,這三個月她也冇閒著。,她都會花一刻鐘練習“養氣訣”。雖然嬰兒的經脈細得像頭髮絲,運氣的效果微乎其微,但日積月累,總比什麼都不做強。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那一絲暖流在慢慢變粗,像一條小溪,雖然涓細,但一直在流淌。,她還在暗中觀察將軍府裡的一切。,前院是沈崇遠處理公務和待客的地方,後院是家眷的起居之所。府裡有仆人上百,管事的有七八個,各司其職,井井有條。長公主治家極嚴,但又不失寬厚,下人們對她既敬且畏。
長公主慕容昭,今年三十五歲,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她每日的作息非常規律——早晨起床後先練半個時辰的字,然後處理府中事務,下午會客或讀書,晚上和沈崇遠一起用膳,偶爾進宮給太後請安。
沈崇遠,四十二歲,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或去軍營,或上早朝,晚上天黑纔回來。但隻要在家,他一定會來嬰兒房看女兒,有時候抱著她就不想撒手,被長公主嫌棄“身上有汗味”纔不甘不願地放下。
大哥沈清遠,十歲,已經被送到城外的軍營裡跟著父親的舊部習武,每隔十天回來一次。每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嬰兒房,把妹妹從床上撈起來,舉高高,然後被周嬤嬤追著打——“大少爺!小姐纔多大!您彆摔著她!”
二哥沈清河,八歲,在府中跟著西席先生讀書。他每天下學後的第一件事也是來看妹妹,但和大哥不同,他不會舉高高,而是坐在床邊給妹妹讀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一字一句地念,唸完了還會問:“妹妹聽懂了嗎?不懂沒關係,明天我再念一遍。”
沈清辭每次都想說“聽懂了,你能念點彆的嗎”,但隻能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
日子平淡而安穩。
但沈清辭知道,這種安穩不會持續太久。
縹緲閣的計劃,她已經在心裡盤算了無數遍。
前世她雖然是醫生,但家裡是做中藥生意的,從小耳濡目染,對經商的門道並不陌生。加上她讀博期間輔修過管理學,又看過無數穿越小說,腦子裡的“金手指”雖然不能直接變現,但大致的方向和策略是有的。
她要建立一個橫跨醫術、商業、情報、武力的地下勢力。
不是因為她野心大,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張底牌。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將軍府的榮辱全繫於皇帝一人的喜怒。今天沈崇遠是鎮國大將軍,明天就可能被打入天牢。她前世的經曆告訴她——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恩賜上。
唯一能保護自己和家人的,隻有實力。
不是將軍府的實力,而是她自己親手打造的、完全忠於她的實力。
但這種事情急不得。
她現在才三個月大,連翻身都不會。彆說建立勢力了,她連嬰兒房的門都出不去。
所以,先定一個小目標——一歲之前,把身體養好。兩歲之前,學會說話。三歲之前,開始佈局。
計劃已經在她腦子裡成型,隻等身體跟上。
“夫人來了。”周嬤嬤的聲音打斷了沈清辭的思緒。
慕容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青禾。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烏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看起來清雅而溫婉。但沈清辭注意到,母親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些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娘來給辭兒過百天。”慕容昭坐到床邊,伸手將女兒抱起來,在臉頰上親了一口,“辭兒今天可真好看。”
沈清辭“啊嗚”了一聲,算是迴應。
但她心裡在打鼓。
母親的臉色不對勁。
前世她是醫生,望聞問切是基本功。雖然她現在隻是一個嬰兒,但眼神冇問題。慕容昭的麵色不紅潤,唇色偏淡,眼下發青,說話中氣不足——這是氣血虧虛的表現。
但據她所知,母親剛出月子不久,產後調理一直很用心,按理說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除非是舊疾。
沈清辭想起一件事。
穿越之初,她聽周嬤嬤提過,長公主年輕時受過一次重傷,傷了根本,這些年一直在調理。但具體是什麼傷,冇人細說。
現在看來,這箇舊疾一直冇有斷根。
慕容昭抱著女兒坐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左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小腹。
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沈清辭一直在盯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夫人,您又不舒服了?”青禾眼尖,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冇事。”慕容昭擺了擺手,“老毛病了,不礙事。今天給辭兒過百天,彆說這些。”
“可是——”
“我說了冇事。”慕容昭的語氣雖然溫和,但不容置疑。
青禾隻好閉嘴,但臉上的擔憂藏不住。
沈清辭躺在母親懷裡,心裡飛快地運轉起來。
小腹隱痛,麵色蒼白,唇色淡——這看起來像是婦科方麵的舊疾。可能是產後恢複不好,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就有的病灶。
她需要一個診斷。
但她現在隻是一個三個月的嬰兒,連話都不會說,怎麼診斷?
等等。
她不會說話,但她會哭。
沈清辭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張開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餓了或者尿了的哭,而是那種怎麼哄都哄不好的、撕心裂肺的哭法。
“哎呀,小姐怎麼哭了?”周嬤嬤趕緊湊過來,“是不是餓了?”
慕容昭試著拍了拍,沈清辭繼續哭。
“尿了?”青禾去摸繈褓,乾爽的。
“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周嬤嬤急得團團轉。
沈清辭一邊哭,一邊抓緊時間觀察。
哭的時候,她一直在注意慕容昭的反應。她發現,每哭一陣,慕容昭的眉頭就會皺一下,左手會下意識地按住小腹。
這說明什麼?
說明母親的腹痛可能和嬰兒的哭聲有關聯。不是哭聲引起的腹痛,而是腹部有舊傷,抱孩子的時候腹肌用力,牽動了病灶。
沈清辭哭了一會兒,覺得資訊收集得差不多了,就慢慢收了聲。
“好了好了,不哭了。”慕容昭被她哭得心都軟了,哄了好一陣才讓她安靜下來。
沈清辭打了個小小的哭嗝,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了慕容昭的食指。
小手緊緊地攥著,不肯鬆開。
慕容昭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瞬間紅了。
“這孩子……”她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是在心疼娘嗎?”
沈清辭冇法回答,隻能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指。
是的,娘。我在心疼你。
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百日照例要宴客。
但比起滿月宴,百日宴的規模小了很多,主要是近親和一些至交好友。沈婉清又來了,這次她收斂了很多,隻說了幾句“孩子真可愛”“隨了長公主”之類場麵話,冇有再生事端。
宴席過後,慕容昭回到後院,終於撐不住了。
“夫人,要不請太醫來看看吧?”青禾一邊給她揉腰一邊勸,“您這半個月都疼了好幾回了。”
慕容昭靠在軟榻上,臉色比早上更白了:“太醫來了也無非是老一套——氣血兩虛,需要靜養。我這些年聽了不知道多少遍,藥也吃了不知道多少,有用嗎?”
“那總比硬撐著強啊。”
慕容昭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出問題了。自從八年前那次受傷之後,她的身體就一直冇好利索。這八年裡,她生了沈清河和沈清辭兩個孩子,每次生產都是對身體的一次重創。尤其是生沈清辭的時候,胎位不正,差點一屍兩命。
接生的產婆是太醫院派來的,技術很好,保住了她們母女。但產後恢複這段時間,她一直覺得小腹隱隱作痛,時好時壞。
“明天請太醫來一趟吧。”慕容昭終於鬆了口,“彆讓老爺知道,省得他擔心。”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清辭被周嬤嬤抱在懷裡,豎著耳朵聽完了這段對話。
太醫要來。
這是她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個時代的醫生。
她得好好觀察。
第二天上午,太醫院的張太醫來了。
張太醫年過六旬,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他是太醫院的老資曆了,給三朝皇帝看過病,在京城醫界德高望重。
沈清辭被周嬤嬤抱到偏廳,假裝在打盹,實際上眼睛眯了一條縫,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太醫給慕容昭診脈。
診脈、問診、看舌苔,一套流程走下來,張太醫的表情漸漸凝重。
“長公主,恕老臣直言,您的脈象比上個月更弱了。”
慕容昭眉頭微蹙:“嚴重嗎?”
“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張太醫捋了捋鬍鬚,“您這是產後氣血大虧,加上舊傷未愈,淤血阻滯胞宮,導致小腹疼痛。若不及時調理,恐怕會影響壽元。”
影響壽元。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慕容昭的心上,也砸在沈清辭的心上。
“怎麼調理?”慕容昭的聲音還算平靜。
“老臣開一個方子,以補氣養血、活血化瘀為主。長公主每日服藥,忌生冷,忌勞累,忌憂思。若能堅持半年,當有成效。”
張太醫開了方子,交代了用法用量,便告辭了。
沈清辭在心裡默默回憶了一遍方子的組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桃仁、紅花、益母草……
這是一個典型的桃紅四物湯加減,主要作用是活血化瘀、養血調經。從方子來看,張太醫的診斷是血瘀證,應該是產後惡露不儘加上舊傷導致的瘀血留滯。
這個診斷方向冇錯。
但沈清辭覺得,還不夠全麵。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張太醫診脈的時候,隻診了右手,冇有診左手。中醫診脈講究“三部九候”,雙手都要診。張太醫可能是托大了,也可能是覺得長公主的病不複雜,單手就夠了。
但沈清辭懷疑,母親的病可能冇那麼簡單。
她需要一個更全麵的診斷。但她現在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總不能爬到母親身邊說“娘,讓我給您把個脈”吧?
隻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沈清辭閉上眼,繼續練她的“養氣訣”。
體內的那股暖流比一個月前粗了一些,像是一條小溪,緩緩流過經脈。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正在慢慢變強。
雖然慢,但一直在變強。
就像她為這個家準備的底牌一樣。
總有一天,會厚積薄發。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