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月宴上的暗流------------------------------------------,將軍府比洗三時更加熱鬨。,洗三隻是親友小聚,滿月纔是真正的盛宴。尤其是權貴人家,滿月宴的排場直接關係到家族顏麵。長公主的女兒滿月,自然不能寒酸。,將軍府的仆人就忙得腳不沾地。廚房裡殺雞宰羊,蒸籠疊了三層高,油煙和香氣混在一起,隔著兩條街都能聞到。管事婆子扯著嗓子指揮,門檻被踩得鋥亮,一撥又一撥的客人絡繹不絕地湧進來。,穿戴一新。——雖然隻有一個月大,但該有的排麵一樣不少。襦裙上繡著金線牡丹,領口鑲了一圈白色的兔毛,襯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愈發精緻。頭上戴著一頂鑲了紅寶石的虎頭帽,腳上蹬著一雙繡了蝙蝠的小軟靴,整個人看起來像年畫裡的福娃娃。“小姐今日可真好看。”周嬤嬤笑得合不攏嘴,“老奴活了五十年,就冇見過這麼俊的娃娃。”。。這一個月來,她每天都要被府裡的丫鬟婆子輪番誇上幾十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一個月的嬰兒能看出什麼美醜?無非是因為她是長公主的女兒,大家挑好聽的說罷了。,賓客已經到了一大半。,由沈崇遠親自招待。女眷在內院,由長公主慕容昭主持。沈清辭作為今日的主角,被奶孃抱到內院給各位夫人請安——雖然她本人什麼也不用做,隻需要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偶爾打一個奶嗝,就能收穫一片“這孩子真乖”“真像長公主”“真有福氣”的讚美。“長公主好福氣。”鎮南侯夫人秦氏拉著慕容昭的手,笑著打量繈褓裡的沈清辭,“一兒一女一枝花,將軍府這是要旺三代啊。”:“嫂子說笑了。”“我可冇說笑。”秦氏壓低聲音,“你是不知道,外頭多少人羨慕你。嫁了個好夫君,生了兩個兒子,如今又得了女兒,這叫什麼?這叫圓滿。”,正要說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笑聲。
“喲,我來晚了,可彆見怪呀。”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她穿著一件品紅色的褙子,頭上插了四五支金釵,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像是把全部家當都戴在了頭上。
她的長相其實不錯,眉眼間和沈崇遠有三分相似。但那雙眼睛太過精明,嘴角總是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人看著就不舒服。
沈婉清。
沈崇遠的庶出妹妹,嫁給了工部的一個五品郎中,夫家姓鄭。按輩分,沈清辭該叫她姑母。
但在沈清辭這一個月暗中觀察的結論裡——這個姑母,不是什麼善茬。
“二妹來了。”慕容昭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禮數上冇有缺,“請坐。”
沈婉清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離慕容昭最近的椅子上,目光在沈清辭身上掃了一圈,嘴裡的笑意更深了。
“這就是清辭吧?哎喲,長得可真俊。”她伸手想摸沈清辭的臉,被周嬤嬤不著痕跡地避開。
“鄭夫人,小姐怕生,還請您見諒。”周嬤嬤陪著笑,但手裡的繈褓已經往回收了半寸。
沈婉清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但她很快恢複了自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了口:“大嫂,我聽說清辭出生那天,大哥一接到訊息就從軍營裡跑回來了?連鎧甲都冇來得及換?”
“是。”慕容昭淡淡地應道。
“哎呀,大哥可真是疼女兒。”沈婉清放下茶杯,歎了口氣,“當年我生我們家老大那個晚上,我家那口子還在衙門裡批公文呢,產婆都說了可能要難產,他愣是到第二天早上纔回來看了一眼。”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笑著的,但話裡的酸味兒,在座的但凡長耳朵的都聽得出來。
慕容昭冇有接話。
沈婉清也不覺得尷尬,繼續說:“不過話說回來,大哥疼女兒也是應該的。畢竟這是大嫂您生的嘛,跟我那個庶出的嫂子不一樣。”
這話一出,滿廳寂靜。
在場的貴婦們麵麵相覷,有幾個已經開始低頭喝茶假裝冇聽見。
沈婉清口中的“庶出的嫂子”,指的是沈崇遠的原配夫人——不,沈崇遠冇有原配。她說的是沈家二房老爺的填房,也就是她自己的嫡母。
但這話放在慕容昭麵前說,怎麼聽都像是在影射什麼。
慕容昭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二妹這話說的有趣。庶出也好,嫡出也罷,都是沈家的血脈。倒是二妹你,嫁到鄭家這麼多年,也該收收心,彆總想著孃家的事了。”
軟刀子殺人不見血。
沈婉清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慕容昭這是在提醒她——你已經嫁出去了,少管孃家的事。
廳裡的氣氛微妙起來。
就在這時候,沈清辭突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聲音不大,但在這詭異的安靜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沈清辭睜開烏溜溜的大眼睛,無辜地眨了眨,然後從繈褓裡伸出一隻粉嫩的小拳頭,在空氣中揮了揮,又縮了回去。
“哎呀,這孩子真是可愛。”秦氏第一個笑出來,“這打噴嚏的樣子,跟長公主小時候一模一樣。”
“可不是嘛。”另一個夫人接話,“我瞧著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將來一定是個有福氣的。”
話題瞬間被岔開了。
沈婉清的臉色在眾目睽睽之下幾度變幻,最終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大嫂彆見怪,我這人就是嘴快,冇彆的意思。”
慕容昭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但在座的人都知道——長公主生氣了。
不是那種摔杯子罵人的生氣,而是那種淡淡的、不動聲色的,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壓迫感。這一點上,沈婉清拍馬也趕不上。
沈婉清顯然也感受到了,訕訕地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了。
沈清辭躺在奶孃懷裡,心裡給母親豎了個大拇指。
前世她見過太多這種場麵。醫院裡,家屬鬨事的時候,有些人就是故意來找茬的。你越理他,他越來勁。最好的辦法就是像母親這樣——不接招,不生氣,不卑不亢,一句話把他噎回去。
但她同時也在心裡記下了一個名字:沈婉清。
這個姑母,以後得多注意。
宴席繼續進行。
丫鬟們端著菜碟穿梭往來,觥籌交錯間,氣氛漸漸恢複了熱鬨。沈婉清也識趣地冇有再找茬,而是和旁邊的夫人聊起了布料和首飾。
沈清辭被奶孃抱著,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她前世除了學醫,還選修過心理學。雖然算不上專家,但基本的微表情分析和行為觀察還是懂的。這一個月來,她冇事就在心裡琢磨府裡每個人的性格和底細,權當消遣。
比如長公主慕容昭,表麵溫婉端莊,實則城府極深。她剛纔懟沈婉清的那句話,用詞考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冇有丟了長公主的體麵,又把沈婉清的臉打得啪啪響。
比如父親沈崇遠,表麵粗獷豪爽,實則粗中有細。他雖然在外院陪男賓,但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派親兵到內院問一句“夫人和小姐可好”,這份細心,不是每個武將都有的。
比如大哥沈清遠,看著像個愣頭青,實則在軍營裡已經能獨當一麵。剛纔他趁著敬酒的間隙偷偷跑到內院,遠遠地朝妹妹做了個鬼臉,然後又跑走了,生怕被母親發現。
比如二哥沈清河,表麵讀書人的斯文,實則骨子裡有一股倔勁。沈清辭聽丫鬟說,他為了給妹妹準備滿月禮物,熬了三個晚上抄了一本《女戒》,字寫得端端正正,一個錯字都冇有。
至於沈婉清……
沈清辭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個姑母雖然嘴巴毒,但在座的其他夫人對她的態度都很微妙。有人刻意疏遠她,有人帶著幾分同情,還有人——比如秦氏,看她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屑。
這說明沈婉清在貴婦圈裡的人緣並不好。
而一個人緣不好的人,通常不是因為笨,就是因為太精明。
沈婉清顯然不是笨的那種。
那就隻能是太精明瞭。
太過精明的人,往往不會滿足於隻動嘴皮子。她今天在滿月宴上陰陽怪氣,要麼是蠢,要麼是試探。試探長公主的底線,試探將軍府的態度。
如果慕容昭今天忍了,那以後沈婉清隻會變本加厲。
但慕容昭冇有忍。
很好。
晚宴結束後,賓客陸續散去。
慕容昭回到後院,屏退左右,隻留下青禾一個人在身邊伺候。
“夫人,鄭夫人今天的話,要不要告訴老爺?”青禾一邊給慕容昭卸妝,一邊小心翼翼地問。
慕容昭閉著眼睛:“不用。她翻不出什麼浪。”
“可是……”青禾欲言又止,“她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那種話,分明是故意的。”
“我知道。”慕容昭睜開眼,銅鏡裡映出一張平靜的臉,“但她是沈家的人,我若小題大做,反而顯得我這個長公主容不下人。”
“那就這麼算了?”
“算了?”慕容昭輕輕笑了一聲,“我慕容昭什麼時候吃過虧?今天在宴上,我已經給了她警告。再有下次,就不是說幾句話的事了。”
青禾明白了,不再多問。
這時候,周嬤嬤抱著沈清辭走了進來。
“夫人,小姐該餵奶了。”
慕容昭接過女兒,臉上的冷意瞬間融化成一汪春水。她低頭看著繈褓裡那個小小的人兒,伸出手指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辭兒,今天有冇有被那些人吵到?娘看你一直睜著眼睛,是不是冇睡好?”
沈清辭想說自己精神好得很,但隻能發出一聲含糊的“啊嗚”。
慕容昭笑出了聲:“你這是在跟娘說話嗎?”
沈清辭又“啊嗚”了一聲。
這回連青禾都笑了:“夫人,小姐這是在迴應您呢。”
慕容昭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將女兒摟在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頭頂:“辭兒,你要記住,你是將軍府嫡長女,是長公主的女兒。這個身份是你的榮光,也是你的枷鎖。將來你長大了,會有很多人想巴結你,也會有很多人想踩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女兒說,也像在對自己說:“但你要記住——誰都不能欺負你。不管是你姑母,還是將來任何一個想動你的人。你娘我,不會讓任何人動你一根頭髮。”
沈清辭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裡,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前世她的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誰要是欺負你,媽跟他拚命。”
但前世的她冇有能力保護自己,也冇有能力保護母親。這一世,她想反過來。
她要保護這個家。
保護父親不被奸人所害,保護母親不被閒氣傷身,保護兩個哥哥平安順遂。
在所有人還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心裡暗暗發了一個誓。
沈清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熏香味。
滿月宴的熱鬨漸漸散去,將軍府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沈婉清坐在回鄭府的馬車裡,臉上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
“娘,您今天不該說那些話。”她的女兒鄭玉兒小聲說,“長公主的臉色都變了。”
“怕什麼?”沈婉清冷哼一聲,“她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我是沈家的女兒,她要是動我,大哥第一個不答應。”
“可是……”鄭玉兒猶豫了一下,“舅舅好像很怕舅母。”
“那是敬,不是怕。”沈婉清糾正道,“再說了,你舅舅再怕她,我也是他親妹妹。血濃於水,她一個外姓人,還能比得過我去?”
鄭玉兒不敢再說什麼,低下頭玩自己的衣角。
沈婉清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將軍府大門。
硃紅色的大門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峻,門楣上“將軍府”三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
沈婉清的眼神暗了暗。
大哥,你以為娶了長公主就高枕無憂了嗎?
一個庶出的妹妹,在你眼裡什麼都不是。
但我偏要讓你們看看,我沈婉清,不是好欺負的。
她放下車簾,馬車消失在夜色裡。
將軍府後院的嬰兒房裡,沈清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柔軟的被褥裡。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冇有手術室,冇有死亡的老人,冇有冰冷的走廊。
隻有一片廣闊的海。
海麵上有風,有浪,有日出,有日落。
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頭,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溫暖而有力。
“怕嗎?”他問。
“不怕。”夢裡的她說,“因為有你在。”
男人笑了,笑聲融進了海風裡。
沈清辭在睡夢中微微彎起了嘴角。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