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驚蟄之變------------------------------------------,發生了一件大事。,隻有她自己知道。,天氣乍暖還寒。院子裡的海棠花已經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樹樹嫩綠的葉芽。周嬤嬤按照慣例,在驚蟄這天要給小姐換春裝、喝“驚蟄茶”——一種用陳皮、生薑和冰糖熬的糖水,寓意驅寒除濕,一年不生病。,味道還不錯,她吧唧吧唧嘴,惹得周嬤嬤笑個不停。,她開始覺得不對勁。,從手臂開始,慢慢蔓延到後背和肚皮。周嬤嬤以為是穿多了捂出來的痱子,給她換了一件薄衫,疹子卻更嚴重了。。沈清辭的小臉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額頭髮燙,整個人蔫蔫的,不像平時那樣精神。“夫人,小姐好像有些不妥。”周嬤嬤急匆匆地抱著沈清辭去找慕容昭。,聞言立刻放下筆,將女兒接過來。她用手背探了探沈清辭的額頭,眉頭緊緊皺起。“確實有些發熱。青禾,去請太醫。”“是。”,是張太醫的徒弟,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太醫,姓趙。趙太醫給沈清辭診了脈,又仔細檢視了她身上的疹子,表情有些困惑。“長公主,小姐的脈象浮數,像是風熱之邪外襲,但疹子又不似尋常風疹。下官開一劑疏風清熱的方子,先服兩日看看。”,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安。,沈清河小時候也出過疹子,但那是七八個月大的時候,而且症狀和女兒這次完全不同。五個月大的嬰兒出疹子,雖說不是冇有先例,但總歸不太尋常。
沈清辭被餵了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夜裡,她的燒退了,疹子也消了大半。周嬤嬤鬆了口氣,以為是藥起了效果。
但沈清辭知道,不是因為藥。
或者說,不完全是。
因為她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那些疹子消退的地方,麵板下隱約可以看到一絲絲暗紫色的紋路,像是毛細血管擴張形成的網狀紋路。前世她見過這種症狀,在一種特殊的病例中——
中毒。
不是食物中毒,不是藥物中毒,而是一種慢性的、從母體帶來的毒素。
沈清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胎毒。
這個時代的人說的“胎毒”,通常是指新生兒從母體帶出來的濕熱之邪,一般表現為黃疸、濕疹之類,問題不大,調理一段時間就好了。
但她身上的這個,不是那種“胎毒”。
這是一種真正的毒。從她還在母親子宮裡的時候,就已經進入了她的身體。
那個驚蟄的夜晚,沈清辭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頭頂的帳子,腦子裡飛速運轉。
毒素是從哪裡來的?
母親的身體裡不可能憑空產生毒。要麼是母親在懷孕期間誤食了什麼東西,要麼是有人刻意下毒。
而後者——可能性極大。
沈清辭仔細回憶了這五個月來觀察到的一切。母親的飲食起居都由青禾親自經手,餐具都是銀質的,銀器遇毒會變色,但從未出現過異常。食物的來源也查過,都是將軍府自己的田莊和菜園出產的,冇有經過外人之手。
唯一的漏洞,是藥。
母親一直在服用調理身體的藥——張太醫開的那個方子。藥材是從太醫院抓的,但煎藥的過程,是在府裡由青禾完成的。
如果有人能在藥材裡動手腳,或者在煎藥的過程中加入什麼東西,銀器是檢驗不出來的。因為有些毒,不與銀反應。
沈清辭前世是學醫的,對毒理學也有涉獵。她知道,有一種毒叫做“伏毒”——劑量極小、毒性極微,單次服用不會引起任何症狀,但長期累積,就會慢慢侵蝕人體。而這種伏毒,還有一個可怕的特點:它會通過胎盤屏障,進入胎兒的體內。
母親那所謂的“產後氣血虧虛”和“舊傷不愈”,會不會根本不是舊傷,而是慢性中毒?
沈清辭不敢確定,但這是一個必須查的方向。
問題是,她怎麼查?
她隻是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不會說話,不會走路,除了哭和笑,什麼也做不了。她總不能爬到母親的藥罐旁邊,把藥渣倒出來化驗吧?
但有一個辦法,雖然慢,但不是不行。
她要靠自己的“養氣訣”。
前世她學過的這套功法,除了強身健體,還有一個特殊的作用——排毒。通過特定的呼吸方式和意念引導,可以將體內的毒素逐漸逼出體外。前世她練了十幾年,百毒不侵,連感冒都很少得。
這一世,她要從頭開始,把體內積攢了五個月的毒素一點一點排出去。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嬰兒的經脈細如髮絲,臟腑嬌嫩,不能用太猛的方法。她隻能用最溫和的方式,每天排一點,積少成多。
她閉上眼,開始運氣。
體內的那股暖流比三個月前又粗了一些,像一條潺潺的小溪。她用意念引導這股暖流緩緩流向四肢百骸,經過每一寸麵板,每一個穴位。
暖流所到之處,那些暗紫色的紋路輕輕顫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毒素開始鬆動了。
沈清辭不敢貪多,運了大約一刻鐘就停了下來。她的身體太弱了,精神力也不夠,再多就會傷及根本。
停下來之後,她感覺身體輕鬆了一些,那種隱隱的沉重感減輕了。
有效果。
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隻要能堅持,總有一天,她能把體內的毒全部排出去。
但母親怎麼辦?
母親還在繼續服藥。如果那藥真的有問題,每多吃一天,毒素就多累積一分。她不能等。
她需要一個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提醒母親。
沈清辭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周嬤嬤來給她換衣服的時候,她“無意”地抓住了母親放在床頭的那隻藥碗。
“哎呀,小姐彆碰,那是夫人的藥。”周嬤嬤趕緊把碗拿走。
沈清辭當然不會就範。她張著嘴,“啊嗚啊嗚”地哭鬨起來,小手伸向那隻碗的方向,一副“我就要那個”的樣子。
周嬤嬤被她鬨得冇辦法,隻好用筷子蘸了一點藥汁,點在她嘴唇上。
“行了行了,嘗一口就行,這可是藥,不是糖水。”
沈清辭砸吧砸吧嘴,嚐到了藥汁的味道。
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這些都冇錯。
但她還嚐出了一絲不該有的味道。
那是一種極淡的、苦澀的、帶著一點腥氣的味道。如果不是她對藥材極其敏感,根本分辨不出來。
何首烏。
不是普通的何首烏,是經過炮製的製何首烏,氣味比生何首烏淡很多,混在四物湯裡幾乎察覺不到。
何首烏本身無毒,但長期服用,尤其是炮製不當的何首烏,會導致肝損傷。而這個藥方裡本不該有何首烏——張太醫開的方子裡冇有這一味。
要麼是何首烏被當作輔料混進了藥材裡,要麼是有人在煎藥的時候故意加進去的。
沈清辭的心沉到了穀底。
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下毒。
而且下毒的人很聰明,用的不是急性的烈性毒藥,而是慢性毒。何首烏的毒性需要長期累積纔會顯現,症狀是疲勞、食慾不振、小腹隱痛——和母親現在的症狀高度吻合。
等到毒發的時候,所有人都會以為是“舊疾複發”,冇有人會懷疑到藥上。
這個局,布了很久了。
沈清辭知道,她不能等了。
她必須想一個辦法,讓母親停止服用那劑藥。而且要快。
驚蟄後的第七天,一件“意外”發生了。
那天下午,沈清辭被周嬤嬤抱著在院子裡曬太陽。長公主慕容昭也在,她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時不時抬頭看看女兒。
沈清辭一直在找機會。
她看到青禾端著一碗藥從廚房方向走來,藥汁冒著熱氣,顯然是剛煎好的。
就是現在。
沈清辭突然開始哭鬨。不是普通的那種哭,而是撕心裂肺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哭,小臉漲得通紅,四肢亂蹬,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哎呀,小姐這是怎麼了?”周嬤嬤慌了,怎麼哄都哄不好。
慕容昭放下書,走過來將女兒接過去:“辭兒,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沈清辭一邊哭,一邊伸出小手,指向青禾手上的藥碗。
她指得不太準,但方向是對的。
“啊嗚!啊嗚!”她的聲音急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焦灼。
慕容昭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指向藥碗的小手,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夫人,藥涼了就不好了。”青禾端著碗走過來。
慕容昭冇有接。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看了看藥碗,眉頭微微皺起。
“青禾,這藥是張太醫開的那個方子嗎?”
“是啊,一直是那個方子。”
“藥材是從太醫院抓的?”
“是。”
“煎藥的過程中,有冇有旁人靠近過?”
青禾愣了一下:“夫人,您這是……”
“回答我。”
青禾仔細想了想:“煎藥的時候,廚房裡人來人往的,有時候其他丫鬟婆子會進來。但藥罐一直在我眼皮底下,應該冇人能動手腳。”
慕容昭沉默了一會兒,將沈清辭交給周嬤嬤,然後端起那碗藥,湊到鼻尖聞了聞。
她不是大夫,聞不出什麼名堂。但女兒剛纔的反應太奇怪了——五個月的嬰兒,怎麼會無緣無故去指一碗藥?
除非,那不是無緣無故。
“夫人,您懷疑藥有問題?”青禾壓低聲音。
“我不確定。”慕容昭說,“但謹慎起見,先停了這藥,請張太醫再來一趟。”
“可是您的身體……”
“辭兒出生後,我一直喝這藥,但身體並冇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差。”慕容昭的眼神變得銳利,“這本身就不正常。”
沈清辭在周嬤嬤懷裡,終於停止了哭泣。
她鬆了一口氣。
母親已經起了疑心。這就夠了。
接下來,就看張太醫能不能查出問題了。
張太醫第二天就到了。
這一次,慕容昭把情況說得很詳細——服藥三個多月,症狀冇有減輕反而加重,而且女兒昨天對藥碗的反應也很反常。
張太醫聽完,麵色凝重。他冇有再像上次那樣隻診單手,而是仔仔細細地診了雙手脈,然後讓人把藥渣倒出來,一一味地查驗。
查了半個時辰,張太醫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長公主,這藥渣裡,多了一味不該有的東西。”
“什麼?”
“製何首烏。”張太醫撚起一小塊黑色的藥材殘渣,“何首烏本無毒,但若炮製不當,長期服用會損傷肝臟。長公主您最近是否覺得乏力、食慾不振、右上腹隱痛?”
慕容昭的臉色變了:“確有。”
“這就是了。”張太醫歎了口氣,“您的脈象顯示,肝氣鬱結,濕熱內蘊。這不是產後氣血虧虛的表現,而是藥物所致的肝損。幸虧發現得早,若是再服幾個月……”
他冇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是誰乾的?”青禾的臉色煞白。
“現在還不清楚。”慕容昭的聲音冰冷,像冬天的寒風,“但能在我眼皮底下動手腳,不是一般人。青禾,從今天起,府中所有人的飲食用藥,都由你親自盯著,不經旁人之手。”
“是!”
“還有,”慕容昭頓了頓,“這件事不要聲張。既然有人想害我,那我就看看,到底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
周嬤嬤抱著沈清辭站在一旁,臉色也白得像紙。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姐,心裡翻江倒海——昨天小姐指著藥碗哭,到底是巧合,還是……
不可能。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怎麼可能知道藥有問題?
但周嬤嬤總覺得,這個小姐,從出生起就不太一樣。
沈清辭在周嬤嬤懷裡,乖巧地閉上了眼睛。
事情已經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了。母親停了有問題的藥,換了新方子,府中的警戒也提升了。那個下毒的人,短期內應該不敢再動手。
但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下毒的人還在暗處,冇有被揪出來。母親的身體還需要時間恢複。而她體內的那些胎毒,也還冇有排乾淨。
不過,至少今天,她贏了一小步。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在周嬤嬤溫暖的懷裡沉沉睡去。
傍晚,沈崇遠從軍營回來,聽說了這件事,暴跳如雷。
“是誰?到底是誰?!”他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了起來,“敢動我沈崇遠的夫人,我讓他全家陪葬!”
慕容昭坐在一旁,神色平靜:“現在還不知道。但能在我藥裡動手腳的,不是府裡的人,就是太醫院的人。無論是哪一個,都說明背後有人在指使。”
“查!必須查!”沈崇遠咬牙切齒,“我把府裡所有的下人都審一遍,不信查不出來。”
“不可打草驚蛇。”慕容昭搖頭,“對方能在我的藥裡下毒,說明隱藏得很深。你若大張旗鼓地查,隻會逼他銷燬證據。不如暗中觀察,引蛇出洞。”
沈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夫人說得對。我聽你的。”
他走到慕容昭身邊,握住她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是我冇保護好你。”
慕容昭微微一笑:“不怪你。這些年在朝堂上得罪了那麼多人,有人想害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管是誰,我一定把他揪出來。”沈崇遠的眼裡閃過一道寒光。
沈清辭在隔壁的嬰兒房裡,安靜地躺在小床上。
她能聽到隔壁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能感受到父親的憤怒和母親的鎮定。
這個家,比她想象中更複雜。
朝堂上的敵人,府中的內鬼,前朝餘孽的下毒……這些都是在暗中湧動的水流,隨時可能把將軍府掀翻。
好在她有足夠的時間。
足夠的時間變強,足夠的時間佈局,足夠的時間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沈清辭伸出小手,在空氣中握了握,像是握住了什麼。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繼續運起“養氣訣”。
體內的暖流緩緩流動,一點一點地沖刷著經脈中殘留的毒素。
日複一日,水滴石穿。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