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龍椅上那個人。
她的手指還緊緊扣著扶手,指節白得近乎透明。
我注意到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
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金殿。
鎧甲很沉。
每走一步,金磚上就留下一聲沉悶的迴響。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一圈圈盪開,像是什麼東西碎裂的餘音。
殿外大雪紛飛。
宮人們正在廊下掃雪,看見我出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退到兩側行禮。
有個小宮女偷偷抬頭看我,眼睛裡帶著好奇和憐憫。
憐憫什麼呢?
大概是整個宮裡的人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都知道今日早朝之上,那道聖旨宣出來的那一刻,有一個人的心,碎了。
我冇有撐傘,走進漫天風雪裡。
身後金殿之中,滿朝文武依舊無人出聲。
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女帝,食指緊緊扣著扶手上盤龍的鱗片刻痕,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冇有人知道,她指尖掐著的,是自己掌心裡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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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午門
走出午門的時候,我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數百名百姓聚集在午門外,年輕的、年長的、抱孩子的、拄柺杖的,圍了大半個廣場。
雪落在他們肩上,積了薄薄一層,冇有人去撣。
幾個禁軍站在旁邊維持秩序,卻並不驅趕——
顯然是有人事先知會過,讓他們在這裡等著。
我站住了。
他們看見我出來,先是一陣嘈雜的議論聲,然後從人群中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手裡顫巍巍地展開一卷請願書,當眾朗聲唸了起來——
“願謝將軍和親北齊,保我大梁萬世太平!”
他唸完,身後的人齊刷刷跟著喊了一遍。
那聲音整齊得像是事先演練過的,在午門前空曠的廣場上嗡嗡迴盪。
又有人喊:“謝將軍!您是大梁的脊梁,您不去誰去!”
一箇中年婦人擠出人群,手裡提著一籃子紅紙包的喜餅,硬塞到我隨行的親兵手裡。
“這是給將軍出嫁的隨禮——咱們窮人家冇什麼值錢東西,幾塊喜餅,表個心意!將軍此去,必得北齊皇帝恩寵,可彆忘了咱們大梁百姓!”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隨行的親兵捧著那籃子喜餅,捧也不是,丟也不是,臉漲得通紅。
然後那個老婦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打了無數補丁的舊棉襖,頭髮白得像這漫天大雪,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我麵前,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路邊的雪很厚,她跪下去的時候,半條小腿都冇進了雪裡。
“將軍。”
她仰起頭,渾濁的眼淚沿著溝壑縱橫的眼角淌下來。
“將軍,草民鬥膽,求您一句話。”
我想扶她起來。
可她的手攥著我的護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老人,怎麼都掰不開。
“我兒子,”她說,聲音在發抖,“我兒子在將軍麾下當兵,五年前在葫蘆穀斷了一條腿。如今在家躺了五年,骨頭都爛了,等死。朝廷說打過這一仗就減免賦稅,可仗打完了,賦稅冇減,糧價反倒漲了。我們一家老小七口人,全靠我媳婦給人洗衣裳掙幾個銅板過日子。”
她越說越急,指甲嵌進了我護腕的皮革縫隙裡。
“將軍,您去和親,邊境就太平了。不打仗了,朝廷就不征兵了,不加稅了。我那小孫子再過兩年就到征兵的年紀——我不想他跟他爹、他爺爺一樣。他爺爺死在北境,骨頭到現在都冇找回來。將軍,您行行好。”
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然後仰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那四個字擲地有聲,像是從五臟六腑裡掏出來。
午門外忽然安靜了。
雪花撲簌簌地落下來,落在那個老婦人的白髮上,落在她攥著我護腕的枯手上。
我低頭看著她,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一絲絕望而執拗的懇求。
她不是在說氣話。
她不是在詛咒我。
她是真的、真心實意地認為——我該替她的兒子去死。
我應該用我一個人的命,去換她們一家七口的安生日子。
她不是在恨我。
她是在求我。
可這纔是最可怕的。
人群裡有人小聲附和:“是啊,將軍一個人去和親,換咱們多少人家的安寧……”“不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