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響起,沙啞,低沉,像是從胸膛最深處擠壓出來的。
“臣剛從北境歸來。鎧甲未脫,便要臣脫下鎧甲,換上紅妝?”
冇有人應聲。
“北齊新敗於我大梁之手。臣親手斬殺其皇弟蕭桓。陛下現在讓臣嫁過去——是要臣去送死嗎?”
滿殿的死寂。
銅壺滴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一滴,兩滴,像是整個王朝的心跳。
沈明昭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從珠簾後麵傳來,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但她說出的話,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剜在我的心口上。
“謝將軍,你口口聲聲說忠君報國。朕問你——當年宣武門血戰,你守的是朕的江山,還是你自己的功名?”
我跪在金磚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宣武門。
她說的是宣武門。
那年我十七歲,提著一杆比自己還高的長槍,站在宣武門前的屍山血海裡,身後的宮門裡躲著瑟瑟發抖的她。
那一仗打了七日七夜,我身上中了三箭,靠一杆斷槍撐著才能勉強站立。
第七日援軍趕到的時候,我從馬背上翻下來,第一件事不是去治傷,而是回頭對她說——
陛下,宮門守住了。
如今她問我,守的是誰的江山。
“你若真忠,”沈明昭的聲音繼續從珠簾後傳來,一字一頓,清清楚楚,“便該知道,和親是你的本分。朕養你十二年,不是為了讓你在朝堂上跟朕討價還價。”
本分。
十二年。
討價還價。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一團浸了血的棉花,發不出聲音。
“還是說——”
沈明昭忽然微微傾身,珠簾晃動,露出她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像是憤怒,又像是恐懼,像是想趕在什麼發生之前先把一切毀滅。
她盯著我,緩緩說出最後一句話。
“將軍捨不得這身鎧甲?捨不得兵權?莫非將軍以為——大梁的兵,姓謝了?”
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炸開。
大梁的兵,姓謝了。
這句話太重了。
重到滿殿文武幾乎同時膝蓋一軟,不知是跪我還是害怕。
兵權是懸在每一個武將頭上的刀。
十二年來我小心謹慎,從不結黨,從不養私兵,從不與朝臣往來,將軍府的大門除了沈明昭自己,幾乎不對任何人敞開。
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隻為了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在她麵前說這句話。
可到頭來,這句話從她自己嘴裡說了出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她就是要用它來壓我。
我跪在金磚之上,撐在地上的雙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是冷。
那種冷從膝蓋往上蔓延,穿過小腹,穿過胸腔,一直冷到指尖。
左肩的箭傷在這一刻忽然劇烈地抽痛起來,像是那支拔出來的箭又重新紮了回去。
我忽然想笑。
十二年。
她從一個躲在馬場角落裡寫孟子句子給自己鼓勁的不受寵公主,到如今端坐龍椅之上的九五之尊,是我用了十二年的時間,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鋪出來的路。
南邊的叛亂,我去。
北境的邊患,我去。
朝中的政敵,我替她殺。
她坐穩龍椅的每一步,腳下踩的都是我的骨頭。
如今她說——大梁的兵,姓謝了嗎?
“末將……”
我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
喉嚨裡像是有刀片在割,每一個字都要用儘全力才能擠出來。
“末將領旨。”
滿殿寂靜。
我俯身叩首,鎧甲撞擊金磚的沉悶聲響在大殿中一圈圈盪開。
額角抵在金磚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身下傳來一聲細微的碎裂聲——
膝下的那塊金磚,裂了一道縫。
那道裂縫很細,像是一道閃電的形狀,又像是一道傷口。
十二年了。
我在這座金殿上跪過無數次——接旨跪,謝恩跪,請罪跪,辭行跪。
每一次跪下去,金磚都不曾裂過分毫。
今日裂了。
可能是這四個月仗打得我瘦了太多,骨頭硌著磚。
也可能是這座金殿的金磚,替我承受了它不該承受的重量。
我緩緩站起來。
膝下的裂縫隻有我自己看得見,我挪了半步將它遮住。
然後我抬起頭,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