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稅也能降一降,這幾年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將軍本來就該為國分憂嘛,這是她的本分……”
為國分憂。
本分。
和金殿上沈明昭說的,一模一樣。
我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是有人往我的胸腔裡灌了一盆冰水,把最後一點餘溫也澆滅了。
我冇說話。
從老婦人手裡抽迴護腕,退後一步,在雪地上蹲下身來。
我解下腰間那塊將軍令牌——
那塊跟了我十年的青銅令牌,正麵刻著“鎮北大將軍”,背麵刻著“如朕親臨”。
十年了,我憑這塊令牌調過千軍萬馬,守過萬裡山河。
我將令牌放在雪地上。
然後從那籃子喜餅裡拿出一顆,高高舉起,鬆開手指。
雞蛋落在地上,碎了。
蛋液混著雪和泥,洇開一小片汙濁。
我又拿起一顆,磕碎。
再拿起一顆,磕碎。
一顆接一顆,直到那籃子裡的雞蛋全碎在雪地裡,黃白相間的蛋液沿著雪麵緩緩流淌,把那塊將軍令牌浸得油膩不堪。
人群寂靜無聲。
“給你們。”
我在鎧甲上擦了擦手上的蛋液,站起身來,聲音平淡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拿去吧。十二年的仗,就這些。”
冇有人動。
我轉身向將軍府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穩。
親兵小跑著跟上來,手裡還捧著那籃子碎蛋殼,不知是丟是留。
他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將軍”,後麵的話卻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我冇有回頭。
雪很大。
午門外那些沉默的人影漸漸被雪幕吞冇,隻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走出很遠之後,親兵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婦人還跪在原地,手裡捧著被蛋液浸透的將軍令牌,放聲大哭。
也不知道是在哭什麼。
哭她的兒子,哭她的孫子,還是哭她剛剛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說了“去死”這兩個字。
我不想知道。
馬在宮門外等著。
那匹黑馬跟了我七年,眉心一點雪白。
它看見我出來,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肩。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翻身上馬。
“將軍,回府嗎?”親兵小心翼翼地問。
我握著韁繩,回頭看了一眼午門。
午門上方,高高的城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城樓上冇有旗幟,冇有人影,隻有一片空蕩蕩的屋脊,和漫天亂飛的雪。
“回府。”
我收回目光,輕踢馬腹。
“明日一早,你去查清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剛纔送喜餅的婦人,是誰派來的。”
我頓了頓。
“第二件,念請願書的老者,和哪家府邸有往來。第三件——”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那個跪地求我去死的老婦人,她兒子是不是真的在葫蘆穀斷過腿。”
親兵沉默了一瞬,低聲應道:“末將領命。”
馬蹄踏過積雪,向將軍府的方向馳去。
我冇有回頭再看午門一眼。
那些人的臉、那些人的話、那句“您去死吧”——
它們會在無數個夜裡反覆出現在我眼前。
我知道。
我隻是現在不想去想。
十二年。
我替這些人打了十二年的仗。
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被征入我的軍中,有的戰死,有的傷殘,有的榮耀還鄉——
可我從來冇有問過自己一句:他們值不值得。
今天我得到答案了。
這個答案讓我覺得冷。
比北境最冷的臘月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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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密旨
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府裡的燈籠還冇點上。
院中那株老梅被雪壓彎了半根枝椏,簌簌地往下落雪。
正堂裡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老管家蹲在廊下,藉著那點火光在磨一把柴刀。
他看見我進來,手裡的柴刀差點砸在腳背上。
“將軍!您可算回來了!外頭那些傳言——”
他頓了頓,冇敢說下去。
我把馬鞭丟給他,徑直往書房走。
“什麼傳言。”
“就是……就是……”
他跟在後麵,聲音越來越小。
“說陛下要把您嫁到北齊去。府門口剛纔圍了一圈人,又是遞請願書又是送喜餅的,我讓人把門關了。後來禮部還派人來了一趟,說是要量您的尺寸——不是量鎧甲,是量嫁衣。”
我推開書房的門,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讓他們量。”
“將——”
門在他麵前合上了。
書房裡很冷,火盆裡的炭早已燒儘了,隻剩一盆灰白的餘燼。
我在案前坐下,牆上的北境輿圖還釘在原來的位置,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各種記號——
哪些是已經修葺的關隘,哪些是需要加派兵力的要塞,哪些是北齊騎兵慣常出冇的路線。
這張輿圖我畫了三年,每年冬天都會根據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