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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夜如墨,荒郊酒肆漏進三兩月色。
木桌粗糙,酒碗豁口,案上殘酒混著夜風漫散,一股子烈勁,壓儘周遭殘存的毒腥與血腥味。
李玄衣斜倚長凳,酒葫蘆斜掛腰間,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桌麵,眉眼半醉半醒,眼底卻藏著洞穿世事的清明。方纔隨手一顆烈火丹,堪堪鎖住蘇晚晴心脈蠱毒,此刻少女靠在木柱旁,麵色依舊慘白,呼吸微弱,眉心始終凝著一縷化不開的青黑,那是噬魂蠱紮根血脈的印記。
沈研守在一旁,一手按著腰間傷處,一手靜靜握著清寒劍。方纔幾番奔襲、揪心對峙,舊傷又隱隱作痛,傷口滲血浸透白綾,內裡殘留的陰毒順著經脈隱隱遊走,可他半點不敢分心。一邊是昏迷不醒、命懸七日的蘇晚晴,一邊是來路神秘、一劍驚世的李玄衣,一邊是壓了十年的血海沉冤,滿心滿眼,皆是沉甸甸的分寸與警惕。
“不必繃得像張弓。”李玄衣仰頭灌下一口烈酒,酒液順著下頜滴落,染透衣襟,語氣散漫得毫無章法,“我若要害你們,方纔橋頭,便不會出手。順手收了你的劍,斷了她的命,再把兩人屍首送回幽冥穀,反倒能換一輩子安穩酒喝。”
沈研眸光微動,低聲道:“晚輩知曉,感念前輩相救。隻是江湖行路多年,早已懂了,無事獻恩,必有緣由。”
這話落得沉穩,全然不似十七歲少年的心性。
李玄衣聞言,忽然低低笑出聲,笑聲裹著酒意,又藏著幾分歎惋:“難怪沈家能守得住俠客令百年不倒,骨子裡的慎與穩,是刻在血脈裡的。可惜啊,太穩,也太苦。小小年紀,活得比山中枯僧還要清醒。”
他抬手,指尖隔空一點,一道極柔的劍氣悄無聲息落向蘇晚晴眉心。那劍氣不傷人,隻順著經脈遊走,輕輕撫平蠱毒躁動。原本眉心縈繞的青黑,稍稍淡了一絲,少女緊鎖的眉頭,也悄然舒展些許。
“烈火丹隻能鎖七日。”李玄衣收了指尖力道,正色開口,褪去幾分醉態,“噬魂蠱是幽冥穀嫡係秘蠱,牽一髮而動全身,尋常解藥、尋常醫道,碰都碰不得。想要救她,唯有兩處去處。”
沈研當即躬身:“還請前輩明示。”
“其一,闖幽冥穀腹地,取穀主本命蠱血,以蠱克蠱,方能拔根除儘。”李玄衣緩緩道,“可那地方龍潭虎穴,層層詭陣,遍地死士,以你如今的修為,帶一個重傷蠱毒之人闖進去,等同於自投死路。我縱然劍道傍身,也不願硬撼整個幽冥根基。”
沈研心頭一沉,攥緊劍柄:“那其二呢?”
“其二,尋浣花閣舊址,取閣中千年玉露,混著閣內祖傳蠱引秘方,慢慢溫養血脈,化蠱於無形。”李玄衣看向蘇晚晴清冷憔悴的眉眼,“她是浣花閣嫡係,血脈能引玉露藥性,是天生的解藥容器。隻是浣花閣十年前遭浩劫,舊址隱匿深山,荒草覆徑,又被幽冥穀暗中佈下重重毒陣,尋常人連山門都摸不到。”
兩條路,皆是絕境。
一條硬闖敵巢,九死一生;一條尋覓舊閣,步步殺機。
沈研沉默良久,喉間發澀:“無論多難,我都要帶她去浣花閣。她因護我才中蠱,我不能棄她不顧。”
這句承諾,擲地有聲,不帶半分猶豫。
李玄衣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幾分讚許:“重情重義,不枉一身劍骨。也罷,我橫豎無事,四海漂泊,喝酒也是走,行路也是走,便陪你們一程。”
沈研驟然抬頭,滿眼驚愕:“前輩願同路?”
“怎麼?嫌我一個醉漢礙事?”李玄衣挑眉,又灌一口酒,“實話告訴你,如今你們兩人,一個重傷壓毒,一個昏迷蠱纏,幽冥穀的追兵轉眼就到。冇我護著,不出三十裡,兩人就得栽在荒郊野嶺。我陪你們去浣花閣,一來順路解酒癮,二來,也想看看,當年被埋下去的舊賬,是不是該見見天光了。”
一句話,藏著太多深意。
沈研瞬間瞭然。
李玄衣要護的,從來不止他與蘇晚晴兩個後生。這位醉劍狂人,早就看不慣幽冥穀橫行霸道,看不慣當年聯手滅沈、封藏秘辛的醃臢勾當。今日相遇,是偶然,亦是必然。是江湖裡尚存的一點俠心,忍不住要為冤屈點燈,為後生開路。
“多謝前輩。”沈研深深躬身一禮,敬重發自心底。
“不必謝。”李玄衣襬了擺手,站起身,將酒葫蘆繫緊,背上那柄烏木長劍,“趁夜色未深,追兵未至,即刻動身。此地沾了幽冥毒瘴,留得越久,越是凶險。”
說著,他彎腰,單手輕輕扶起昏迷的蘇晚晴,動作輕柔,全然不似狂放劍客的做派,指尖真氣縈繞,穩穩護住她周身經脈,不讓蠱毒趁機作亂。
沈研也隨之起身,強忍舊傷劇痛,握緊清寒劍,緊隨其後。
三人一行,就此踏上前路。
一個醉劍名士,一身灑脫,藏絕頂鋒芒;一個沈家遺孤,一身孤憤,扛血海深仇;一個浣花少女,一身清冷,懷秘錄沉冤。
三友同路,自此開篇。
夜色漫漫,山路崎嶇。
李玄衣走在最前,腳步看似散漫隨意,實則每一步都暗藏章法,避開暗處埋伏、林間毒瘴、山野陷阱。他眼界極寬,深諳幽冥穀所有陰邪手段,哪裡有暗釘,哪裡藏毒霧,哪裡埋殺陣,一眼便能看穿,隨手一道劍氣,便悄無聲息化解隱患。
沈研一路看在眼裡,心中愈發震撼。
他在青雲山練劍十年,學的是中正平和,是規矩方圓;可看李玄衣出劍,才懂什麼叫大道無形,什麼叫隨心而動。一劍可破千毒,一劍可鎮萬邪,一劍可護旁人,不染殺伐戾氣,隻留本心清明。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夜色褪去,晨曦微露。
山間霧氣升騰,草木清新,堪堪吹散昨夜毒鎮留下的陰霾。
蘇晚晴在顛簸行路中,緩緩睜開雙眼。
她先是眉心輕蹙,覺出身側暖意縈繞,體內躁動的蠱毒被死死壓住,不再肆意啃噬經脈,再抬眼,便看到身前兩道背影。
一道少年挺拔,執劍沉穩,步步警惕,始終將她護在視野之內;一道白衣散漫,負劍攜酒,走在前路開路,無形中擋儘八方凶險。
記憶回籠,橋頭擋敵、毒鏢入身、蠱毒竄脈、醉客相救……一幕幕閃過腦海。
她輕聲開口,嗓音沙啞虛弱:“我……還活著?”
沈研聞聲,立刻回頭,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欣喜與鬆快:“你醒了。是李玄衣前輩救了你,還一路護我們行路。”
蘇晚晴目光落向前麵白衣背影,心頭一動。
浣花閣舊典之中,也曾記載過李玄衣的名號——遊離正邪,劍壓幽冥,半生醉酒,半生行俠,是當年為數不多敢直言批判沈家冤案、不肯同流合汙的江湖高人。
她微微凝心,勉力躬身:“多謝李前輩出手相救,晚輩感激不儘。”
李玄衣頭也不回,隻擺了擺手,酒意漫散:“謝就不必了,日後好好養傷,彆再傻乎乎用身子擋毒鏢。你們這些後生,命隻有一條,留著翻舊賬,彆早早送在半路。”
一句調侃,卻藏著實實在在的叮囑。
蘇晚晴聞言,臉頰微熱,低聲道:“當時情況危急,不能讓他孤身落入險境。”
簡簡單單一句,無需多言,三人都懂。
是生死相護的默契,是患難與共的真心,是前路黑暗裡,彼此唯一的依仗。
晨曦穿透林間枝葉,灑下細碎金光,落在三人肩頭,驅散寒夜冷意。
李玄衣忽然放緩腳步,轉頭看向二人,神色認真起來:“我且把前路規矩說清楚,往後一路同行,聽得進,便能活下去;聽不進,我縱有通天本事,也護不住。”
沈研與蘇晚晴同時凝神靜聽。
“第一,往後行路,低調藏鋒。”李玄衣緩緩道,“沈研,你的沉雪劍,非生死絕境,絕不可外露;你的沈家身份,爛在肚子裡,逢人隻字不提。蘇晚晴,你的浣花秘錄,貼身收好,切莫輕易示人,你的蠱毒,也不必對外宣揚。幽冥穀耳目遍佈,一絲破綻,便是殺身之禍。”
二人齊齊頷首:“謹記。”
“第二,三人各司其職。”李玄衣繼續道,“我擅劍道破陣,開路禦敵,擋明麵上的刀光劍影;蘇晚晴你精通醫毒蠱術,辨毒解瘴,識草藥尋暗道,察暗處的陰邪詭詐;沈研你心性沉穩,觀察力細,守後路,辨人心,記線索,防內應與暗算。三人互補,方能走得長遠。”
分工清晰,句句貼合三人本事,一針見血。
“第三,莫輕信,莫動情,莫亂心。”李玄衣目光沉沉,掃過二人,“江湖行路,最狠是人心,最險是私情。你們二人共擔舊冤,一路相護,難免生羈絆。可越是如此,越要守住本心,彆讓情意亂了判斷,彆讓心軟壞了大局。該斷的線索果斷查,該麵對的惡人勇敢抗,切莫兒女情長,耽誤大事。”
這話通透,也殘酷。
沈研與蘇晚晴相視一眼,皆懂其中深意,默默記在心底。
“最後一句。”李玄衣仰頭望瞭望初亮的天色,語氣落得極輕,卻重如千鈞,“當年藏在暗處的人,勢力極大,宗門、藩王、幽冥、朝堂,盤根錯節。你們如今掀開一角,往後便是萬丈風波。若哪天怕了,倦了,隨時可以收手歸隱。可若是執意走到最後,便要做好流血、流淚、痛心、斷腸的準備。”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可沈研握緊清寒劍,眼底清明堅定:“我不悔。”
蘇晚晴撫過袖中秘錄,眸光清冷決絕:“我不退。”
李玄衣看著兩個少年兒女骨子裡的那股倔,忽然笑了,笑得酒意盎然,也笑得眼底溫熱:“好。既有此心,那便三人同行,仗劍一路,踏江湖,破迷局,揭舊賬,討公道!”
晨光破曉,風過林梢。
三道身影,迎著初生朝陽,踏著山間長路,一步步往前走。
身後是江南毒鎮的雨夜驚魂,是生死橋頭的捨命相護;身前是茫茫江湖,是深山舊閣,是十年未揭的驚天秘辛。
清寒劍藏鋒芒,銀簪隱寒毒,醉劍帶酒香。
三友同路,江湖初行。
這一路,風雨兼程,恩怨纏身,刀光劍影不休;
這一路,俠心不滅,執念不改,隻為撥開迷霧,告慰舊魂。
而遙遠的幽冥穀深處,漆黑大殿之內,一枚噬魂蠱母陣陣躁動,穀主指尖撚著發黑的骨片,眼底寒芒森冷:
“李玄衣敢插手?那就好辦。正好,把這醉鬼,也一併拖進局裡,一網打儘。”
更大的暗流,早已在深處洶湧,隻待三人一步步踏入那盤鋪了十年的絕世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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