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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燎原,映亮半邊夜色。
沈研立在石橋對岸,一劍劈開枯木,燃起的火光烈烈跳動,將漆黑的荒野照得分明。那道火光不是求援,卻是警告——警告暗處蟄伏的耳目,也逼得橋頭那名幽冥穀高手,不敢肆無忌憚痛下殺手。
火光灼灼,燙得人心發緊。
橋頭之上,蘇晚晴身形搖搖欲墜。方纔為攔下追命毒鏢,她硬生生用重傷的左臂接了一擊,幽冥穀的蠱毒順著舊傷破口瘋竄,早已浸透經脈。那枚淬了噬魂蠱的毒鏢,入肉三分,此刻正像無數細蟻,啃噬著她的氣血內力。
紫衣染血,鬢髮淩亂,往日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層濃重的慘白。可她握著銀簪的指尖,依舊死死收緊,脊背挺得筆直,半步不退,硬生生堵住幽冥高手追橋的路。
“不知死活。”玄衣黑影冷聲嗤笑,袖袍一抖,掌心漫出濃稠的黑霧,黑霧落地便化作細碎毒絲,順著晚風纏向蘇晚晴腳踝,“浣花閣的丫頭,仗著懂幾分醫毒,便敢攔我?今日先廢了你一身修為,再抽你的筋骨,拷問秘錄下落,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硬撐幾時。”
黑霧陰冷,觸膚即麻。
蘇晚晴心知劇毒難抗,隻得咬牙催動僅剩內力,將銀簪旋出漫天寒芒,簪影織成密不透風的光網,死死擋住毒絲侵蝕。可她本就失血過多,又中蠱毒,內力早已瀕臨枯竭,不過片刻,手腕便開始發抖,簪網縫隙漸露,黑霧眼看就要鑽破防線。
石橋對岸,沈研看得雙目赤紅。
他何嘗不想提劍折返,拚死護她?可方纔兩人約定在先,她捨身斷後,他燃火警示,本就是一步死棋。一旦他回頭,兩人儘數困死在毒鎮之內,幽冥穀既能滅口,又能悄無聲息奪走秘錄與清寒劍,沈家冤屈、浣花舊賬,從此永無昭雪之日。
一念生死,一念取捨,痛得剜心。
沈研攥緊清寒劍,劍鞘被掌心冷汗浸得發滑,指甲深深掐進皮肉,滲出血珠。火光映著他年輕卻猙獰的眉眼,少年胸中積壓的怒火、愧疚、隱忍,幾乎要炸開胸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陣散漫慵懶的酒歌聲,順著晚風悠悠飄來,穿透黑霧,壓過殺機,漫過整座石橋:
“酒淋青鋒不問道,醉踏山河不沾名。
世間恩怨皆塵土,我自橫劍臥長亭……”
歌聲潦草,帶著濃重的酒意,瘋瘋癲癲,卻藏著一股灑脫至極的俠氣,像寒雪地裡燒起的一壺烈酒,滾燙,霸道,驟然撞碎滿室陰冷。
黑影聞聲,周身毒霧驟然一斂,轉頭厲喝:“何人敢管我幽冥穀私事?”
夜色深處,一道白衣身影搖搖晃晃走來。
那人揹負一柄烏木長劍,衣衫寬鬆,不染塵俗,腰間掛著個酒葫蘆,葫蘆口淌著殘酒,一路走,一路灑,酒香濃烈,壓過滿街毒腥。他頭髮鬆散,半遮眉眼,腳步虛浮,看似醉得站不穩,可週身隱隱散開的劍氣,卻沉如淵嶽,深不見底。
明明一身頹態,卻單單立在那裡,便讓幽冥穀的頂尖高手,下意識心生忌憚。
“私事?”白衣人打了個酒嗝,眯著眼晃到橋頭,指尖撥了撥腰間酒葫蘆,酒液滴落,砸在地上那層蠱毒黑霧之上,隻聽“滋滋”作響,劇毒黑霧竟瞬間消融,化作一縷青煙散得乾淨,“幽冥穀躲在陰溝裡放毒害人,圍殺兩個後生晚輩,也配叫私事?”
黑影眸色驟沉:“你是哪門哪派?敢阻我行事,不怕惹禍上身?”
“哪門哪派?”白衣人仰頭大笑,笑聲狂放,震得周遭草木輕顫,“我無門無派,無師無徒,喝酒隨性,拔劍隨心。江湖路遠,見不慣臟人做臟事,便忍不住多管一句閒事罷了。”
話音落下,他漫不經心抬手,指尖輕輕一彈。
一道淡到極致的劍氣,無聲無息破空而出,看似綿軟無力,卻快到極致,瞬間撞上黑影凝聚的毒掌。
“嘭——”
一聲悶響,不見火光,不見鋒芒。
那名壓得蘇晚晴毫無還手之力的幽冥高手,竟硬生生被這道輕描淡寫的劍氣震得連退數步,胸口氣血翻湧,喉間一甜,險些嘔出鮮血。他眼底終於露出駭然——這白衣醉漢的修為,早已超脫尋常江湖武夫,是實打實的絕頂境界。
沈研立在對岸,心頭巨震。
他自幼在青雲山修行,見過師門長輩出劍,見過各派高手切磋,卻從未見過這般劍道。不追求淩厲殺伐,不講究招式套路,隨性抬手,隨口出劍,大道至簡,返璞歸真,已然摸到劍中真我之境。
這是真正隱於江湖的絕世高人。
蘇晚晴亦是怔在原地,趁著黑霧消散的空隙,咬牙壓住體內瘋竄的蠱毒,勉強穩住身形,看向那名白衣醉客,眼底藏著驚疑。
白衣人全然不在意兩人目光,隻顧著拔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順著下頜滴落,浸透衣襟。他醉眼朦朧掃過黑影,懶洋洋道:“滾。今日我在此,你傷不了這兩個娃娃分毫。再執意糾纏,我便拆了你這身毒功,掀了你幽冥穀藏在江南的所有暗點。”
黑影麵色陰晴變幻,又懼又怒。
他心知自已絕非這醉漢對手,可若是就此退走,完不成穀主交代的任務,回去也是死路一條。他咬牙權衡片刻,終是壓下怒火,陰冷開口:“今日算你們走運!但幽冥穀的追殺,永不終止!沈研的清寒劍,蘇晚晴的浣花秘錄,我們遲早會親手取回!”
放下一句狠話,黑影袖袍一揮,縱身掠入夜色,轉眼便消失在毒鎮深處,不敢再多停留半步。
橋頭的殺機,一瞬散儘。
晚風掠過,隻剩酒香漫溢,混著殘留的淡淡血腥,落在兩人心頭。
白衣醉漢趕走強敵,依舊一副散漫模樣,轉頭看向臉色慘白的蘇晚晴,又望瞭望對岸緊繃如弦的沈研,漫不經心揮了揮手:“兩個小傢夥,還愣著乾什麼?一個快毒發身亡,一個憋得快要吐血,還不趕緊過來?”
沈研回過神,再也顧不上顧慮,提劍快步踏過石橋,衝到橋頭。
他第一時間看向蘇晚晴,隻見她身子一晃,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往下倒去。
沈研伸手穩穩接住她,指尖觸到她的肌膚,一片冰涼,體內蠱毒早已侵入氣血,脈象微弱得幾乎摸不真切。那枚毒鏢還紮在左臂舊傷處,周遭皮肉發黑,毒素順著血管蔓延至脖頸,觸目驚心。
“撐住!”沈研聲音發緊,抱著她不敢亂動,轉頭看向那名白衣醉客,還未開口求助。
白衣人已然走上前來,從腰間酒葫蘆裡倒出三滴暗紅色烈酒,精準滴在蘇晚晴毒鏢傷口處。烈酒入肉,瞬間燃起一股灼熱暖意,硬生生壓住蠱毒蔓延。緊接著,他指尖凝起一道溫和劍氣,輕輕劃過毒鏢周圍,精準挑開腐肉,徒手將那枚毒鏢拔了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看似隨意,卻處處精準,拿捏分寸妙到毫巔。
“噬魂蠱入體太深,尋常解藥無用。”白衣人隨口道,又摸出一顆赤紅丹藥,塞進蘇晚晴口中,“這顆烈火丹,能暫時鎖住她心脈七日,壓住蠱毒。七日之內,若是尋不到幽冥穀的本命蠱引,她七日之後,照樣毒發身死。”
沈研心頭一沉:“敢問前輩,何處能尋本命蠱引?”
白衣人仰頭喝酒,避而不答,反而轉頭打量沈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清寒劍上,又掃過他眼底藏不住的執念與悲苦,醉意朦朧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清明:“你是沈家遺孤,手握清寒劍,身承俠客令舊脈?”
一句話,直擊根底。
沈研渾身一僵,下意識將劍握緊,戒備起身:“前輩如何知曉?”
“我走過的江湖,比你聽過的故事多。”白衣人輕笑一聲,酒氣散漫,“當年沈家護令滿門殉難,那一樁舊案,江湖老一輩,誰心裡冇本賬?隻是大多裝作不知,不敢提,不敢查,怕惹禍上身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青雲山蘇玄清,養你十年,護你十年,既教你劍法,又瞞你真相,說到底,是心軟,也是怕你活不成。”
沈研喉間發澀。
連這位萍水相逢的醉客,都看得通透,唯獨他深陷其中,一邊感念師恩,一邊忌憚山門,進退兩難。
“晚輩沈研,多謝前輩出手相救。”他壓下心頭波瀾,鄭重躬身行禮,“還請前輩指點,如何才能救她,如何才能查清當年舊案。”
白衣人擺了擺手,懶得受他大禮,轉身走向不遠處路邊一座簡陋酒肆。
酒肆破舊,夜裡無人,隻剩幾張木桌長凳,孤零零立在晚風裡。他隨意找張凳子坐下,拍了拍桌麵:“坐下喝酒。今夜月色不錯,酒也夠烈,恩怨暫且放下,先飲三杯。救人的法子,查案的線索,都在酒裡,慢慢說。”
沈研抱著昏迷的蘇晚晴,小心翼翼落座,將她輕輕靠在木凳上,用自身衣襟替她擋風保暖。
火光還在遠處荒野跳動,夜色深沉,毒鎮隱匿殺機,前路依舊步步凶險。可這一刻,有烈酒飄香,有高人在座,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動幾分。
白衣人倒滿兩碗烈酒,推一碗到沈研麵前,自已端起一碗,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入喉滾燙,燒穿滿腹寒涼。
“我姓李,名玄衣。”醉客放下酒碗,終於報上名號,“江湖閒雲,醉劍狂人。今日偶遇,也算你我有緣。”
李玄衣。
三個字落進風裡,輕描淡寫,卻在沈研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他早年在青雲山偶爾聽聞江湖傳說,世間有一位李玄衣,劍法通神,嗜酒如命,行蹤不定,遊離於正邪之外,憑一已之力,擋過幽冥穀三次大舉入侵,是整個江湖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傳奇劍客。
冇想到,今日危難之際,出手相救的,竟是這位活在傳說裡的人物。
“李前輩。”沈研端起酒碗,鄭重相待,“晚輩敬你。”
一碗烈酒入喉,燒得眼眶發熱。
李玄衣看著他少年隱忍的模樣,看著他懷裡中毒昏迷的姑娘,看著那柄藏著血海深仇的清寒劍,忽然輕聲歎道:
“少年扛劍,身負萬仇,前路太難。
可江湖再黑,總有人醉裡提劍,為後生晚輩,照一盞燈。”
晚風穿肆,酒意綿長。
驚鴻一遇,醉劍狂歌。
第三位入局之人,攜酒帶劍,踏夜而來。
往後的路,不再是少年孤劍、少女秘錄,而是三人同行,劍酒相伴,一同劈開那籠罩江湖十年的漫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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