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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碟機散長夜迷霧，山間古道浸著微涼潮氣。
三人踏著晨光深入蒼莽山嶺，腳下荒草漫徑，兩旁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天，將烈日割成細碎金斑，落得滿身斑駁。
李玄衣依舊走在前頭，白衣隨風輕晃，酒葫蘆懸在腰側，時不時抬手抿一口烈酒，步履散漫，卻始終將周遭百裡動靜儘收眼底。他看似醉意未消，實則周身劍氣暗凝，林間暗藏的毒絲、土下埋設的暗釘、樹梢蟄伏的哨探，皆被他一眼看破，指尖一縷淡氣拂過，便悄無聲息化為飛灰，連一絲波瀾都不肯留下。
沈研扶著蘇晚晴緩步隨行，一路格外謹慎。
少女雖已甦醒，氣色卻依舊虛弱，眉心那道蠱毒青痕淡了些許，卻依舊凝而不散，像一道洗不掉的陰翳刻在眉眼間。她左臂的傷被重新包紮，蠱毒雖被烈火丹鎖死，卻依舊順著血脈隱隱遊走，稍一動氣，便會泛起鑽心寒意。
“先停下歇腳。”行至一處背風山坳，李玄衣忽然駐足，轉身靠在老槐樹下，拔開酒葫蘆灌了一口，“再往前走，便是陰風嶺地界。此地是當年江湖舊部隱秘聯絡的暗線，如今早被幽冥穀占了，滿山藏蠱，遍地埋毒，得先調息整頓。”
山坳避風乾燥，青石平整，恰好能落腳休整。
沈研小心翼翼扶蘇晚晴坐下，隨即抬手檢視自已小腹傷口。昨夜幾番拚死廝殺、長途奔行，原本穩住的創口再度滲血，白綾早已被暗紅浸透，連帶體內殘留的幽冥餘毒，也跟著隱隱躁動起來，周身筋骨泛著冷僵痠麻。
“你也彆硬撐。”蘇晚晴看出他麵色發白，氣息虛浮，輕聲開口，抬手從隨身錦袋摸出餘下清毒藥膏，“過來，我幫你重新換藥。你傷勢不比我輕，再憋著強走，不等找到浣花閣，自已先倒在半路。”
沈研略一遲疑，終究依言落座。
荒嶺無風，晨光溫和，少女指尖帶著微涼藥意，輕柔拆開浸透血水的布條，細細清理傷口周遭淤積的毒血。她動作輕緩，精準避開要害，熟悉藥理脈路，每一次敷藥裹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當年我浣花閣弟子，自幼要學百病醫毒，也要練傷科包紮。”蘇晚晴垂眸輕聲道，指尖不曾停頓，“閣中長輩常說，行醫先救心，救人先護身，自已一身傷都護不住，何來本事揭恩怨、守秘錄？”
沈研默然聽著，心頭微動。
原來她這般清冷倔強，遇事從不示弱，早早看透人心險惡，皆是年少被逼出來的。同是揹負舊仇，同是孑然一身，她藏在孤傲背後的隱忍，與自已藏在沉默深處的悲苦，早已是一路人。
“多謝。”他低聲道謝。
“一路同行，本該相互照應。”蘇晚晴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轉瞬又覆上清冷，“何況，我這條命，也是你與李前輩一次次護下來的。”
一旁的李玄衣倚著槐樹喝酒，將兩人輕聲交談儘收眼底，卻故作不聞不問，隻眯著眼打量周遭山勢。
陰風嶺山勢陰寒，溝壑縱橫，草木長得暗沉發黑，連尋常飛鳥都不肯落腳，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詭秘。他指尖摩挲著酒葫蘆紋路，眼底醉意漸退，沉下幾分凝重。
當年沈家未滅、浣花閣猶在之時，這片山嶺，是舊部傳遞密信、藏匿線索的要害之地。如今十年光陰過罷，舊人凋零，線索隱冇，反倒成了幽冥穀培植毒蠱、豢養死士的巢穴。
“你們可知，陰風嶺為何常年陰冷，草木發黑？”李玄衣忽然開口。
沈研與蘇晚晴同時抬眸：“還請前輩解惑。”
“嶺下埋著萬千枯骨。”李玄衣語氣輕淡，卻字字刺骨，“十年前圍剿沈家、血洗浣花閣，斬殺舊部忠良，那些不肯歸順、不肯封口的人，屍首全被拖來此地，亂葬深埋。幽冥穀再以蠱毒滲土，以怨氣養毒，日積月累，便成瞭如今這片陰煞之地。”
一句話，聽得周身發寒。
萬千忠骨，埋於荒嶺；一腔熱血，浸作毒土。
原來腳下這片死寂暗沉的山嶺，竟是當年無數冤魂埋骨之地。那些為守護俠客令、守護秘錄、守護真相而死的人，連死後都不得安寧，屍骨被用來養蠱蓄毒，成了加害後人的利器。
沈研攥緊掌心，指節泛白，心口像被寒石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他想起家中滿門慘死，想起忠仆以身護他逃亡，想起那些從未謀麵、卻甘願為公道赴死的舊部。原來十年前那場清算，遠比他知曉的更慘烈，更陰毒，更毫無人性。
蘇晚晴眼底也泛起悲涼。
她從閣中舊典看過記載，卻從未這般真切感受到屍骨覆土、怨氣浸山的寒涼。那些浣花閣前輩，那些忠於秘錄、不肯妥協的醫者，多半也長眠在此，化作嶺下無名枯骨。
“幽冥穀喪儘天良。”她嗓音微沉，藏著壓不住的怒意。
“他們本就靠陰邪起家，以怨養蠱，以殺固本，何來良心可言？”李玄衣仰頭飲儘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壓下心頭感慨，“如今陰風嶺處處是蠱陣，步步有殺機。尋常武人踏入，不出半裡，便會被怨氣迷心、毒蠱侵體，淪為行屍走肉。”
“那我們如何過境？”沈研正色發問。
“有我在，明麵上的刀兵殺陣，破得。”李玄衣指尖輕點腰間烏木長劍，“暗處的蠱毒怨氣，便要靠蘇晚晴。你身為浣花閣嫡係，血脈能辨蠱阻煞，再配上你隨身攜帶的清毒香囊，能護住三人不被怨氣迷心。沈研你守後路，盯緊周遭動靜，但凡有異常，立刻示警。”
分工落定，三人整裝完畢。
蘇晚晴取出貼身佩戴的幽蘭香囊，輕輕晃動，一縷清雅淡香散開，壓住周遭土中滲出的陰晦之氣。那香囊是浣花閣祖傳，采百草靈花煉製，專解迷瘴、抵禦怨氣，恰好能剋製陰風嶺的陰煞。
三人起身，再度啟程踏入陰風嶺。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發暗沉，日光被濃枝密葉擋得嚴嚴實實，連風都帶著刺骨寒意。腳下泥土發黑，踩上去鬆軟黏膩，隱約能看見深埋土層的碎骨殘片，藏在荒草之下，觸目驚心。
行至半山腰一處斷崖，李玄衣忽然抬手止步。
“這裡有痕跡。”他俯身指尖輕拂石壁，抹去厚厚青苔，露出一道深淺利落的劍痕，紋路古樸，透著當年正統劍道的渾厚氣韻，“是舊部留下的暗號劍印。”
沈研立刻湊近細看。
那劍痕走勢，隱隱與自家沉雪劍法的起手式相合，是舊時沈家親衛專屬的記號線索，尋常人根本看不懂。
“是沈家舊人。”他嗓音發緊，眼底泛起酸澀，“當年有人逃出生天，來過此地，留下記號。”
“不止。”蘇晚晴目光掃過劍痕旁一處隱秘凹印，指尖輕觸，“這是浣花閣的毒花暗記，用來藏匿藥草與密信。看來當年沈家與浣花閣的舊部，曾在此彙合，埋下後手。”
李玄衣順著暗記撥開石壁浮土，一塊殘破的青銅小木牌赫然顯露出來。
木牌鏽蝕嚴重，邊緣缺損，卻能看清上麵刻著半個紋路——正是俠客令的邊角圖騰。
“當年他們來不及傳遞完整線索，隻能拆分記號，深埋各處。”李玄衣小心拾起木牌，遞與沈研，“這是天意，也是故人留的念想。你們一路走到這裡，便是接過了他們冇走完的路。”
沈研雙手接過木牌，觸手冰涼厚重。
這小小的一塊殘牌，藏著無數故人的執念，藏著未傳完的密信，藏著十年前冇來得及說出口的真相。他緊緊攥在掌心，將這份沉甸甸的托付，牢牢記在心底。
“放心。”他對著冰冷石壁，輕聲低語，也對著萬千埋骨荒嶺的故人許諾，“你們冇揭開的冤，我來揭；你們冇討到的公道，我來討；你們冇護住的真相，我來守。”
話音落罷，山嶺深處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卷著細碎蠱鳴，隱隱傳來。
李玄衣神色驟然一凜：“來了。幽冥穀發現我們動了舊痕，放蠱攔路了。”
風聲蕭瑟，蠱鳴刺耳，整片陰風嶺瞬間被濃重陰煞籠罩。
暗處藏蠱，石下埋毒，林裡伏殺。
三人對視一眼，皆斂下心底悲緒，沉下神色。
前路舊影未涼，新殺又至。
荒嶺藏蹤，枯骨為證；劍印留痕，執念不滅。
這一關，既是闖幽冥蠱陣，也是承故人遺願。
三人並肩，再度踏破陰風，迎著滿山詭秘，一步步往山嶺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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