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燭搖影，夜雨初歇。
江南煙雨鎮的長夜，總算褪去了幾分濕冷纏綿。客棧二樓客房裡，血腥味被夜風散得淡了，唯獨桌案上那兩杯涼茶，還凝著一縷化不開的沉。
沈研依著木椅閉目調息，周身氣息斂得極淨。小腹傷口被浣花閣秘藥壓住，那股鑽心的陰寒毒意，如同退潮的冰水，順著經脈緩緩沉落，再不敢肆意竄動。隻是失血太多，眼底仍覆著一層淺淡的倦色，少年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風雪裡熬慣了的鬆，哪怕內裡有傷，風骨也不肯塌半分。
蘇晚晴立在窗欞邊，指尖輕搭窗框，目光落向漆黑的街巷。
雨停之後，小鎮靜得反常。尋常水鄉入夜，總有犬吠、更聲、簷下風鈴輕響，可今夜，整條雨巷死寂沉沉，連燈火都熄了大半，隻剩零星幾盞油紙燈，在風裡晃得幽冷。
這不是安穩，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不對勁。”她忽然輕聲開口，嗓音清冽，打破房內沉靜，“幽冥穀不會隻派幾隊死士便作罷，他們盯了我們一路，要麼傾巢而動，要麼……在布更大的局。”
沈研緩緩睜眼，眸底清明，無半分睡意：“你是說，方纔那幾人，隻是誘餌？”
“是障眼法。”蘇晚晴轉頭，燭火映著她清冷眉眼，字字凝重，“殺我們是其次，拖住我們、耗我們傷勢、引我們露出破綻，纔是真。他們知曉你我都帶傷，知曉你身中殘毒，知曉今夜我們離不開這座小鎮。”
沈研指尖摩挲著清寒劍的劍柄，涼意順著掌心漫上來。
他想起巷裡初見的死士，想起客棧裡瘋魔撲殺的黑衣人，那些人眼底全無神智，皆是被幽冥穀詭術控住的棋子，死得毫無價值。棋子耗光，後手必然緊隨而至。
“他們想做什麼？”他沉聲問。
“放毒。”蘇晚晴吐出二字，輕卻刺骨，“幽冥穀善蠱，善毒，善借天時地利殺人。今夜雨歇，濕氣最重，街巷積水未乾，若是撒下漫城毒粉，順著水汽滲進家家戶戶，既能悄無聲息困死我們，又能滅口抹痕，連一絲線索都留不下。”
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響，短得幾乎聽不真切。
不是人的腳步，是油紙包落地、粉屑揚塵的細碎動靜。
沈研身形瞬間繃緊，右手悄然握住劍柄，氣息壓到極致：“來了。”
蘇晚晴抬手吹滅桌旁殘燭。
一室驟暗，隻剩窗外漏進的淡淡月色，勾勒出兩道靜立的剪影。她輕聲叮囑：“彆吸氣，閉住口鼻，漫城毒粉沾膚便麻，入喉即封脈，比刀兵更狠。”
兩人悄步挪到門縫邊，藉著一線微光朝外望去。
客棧庭院的青石板積水裡，不知何時落了數個薄如蟬翼的油紙小包，夜風輕吹，紙包開裂，細碎的灰白色粉末混著積水化開，悄無聲息滲進泥土、牆根、石階縫隙。那毒無色無味，肉眼幾乎難辨，卻藏著蝕骨的陰狠。
“是蝕骨軟筋散，混了幽冥穀的蠱塵。”蘇晚晴眸色發冷，“沾之渾身無力，內力凍結，到時候我們連抬手握劍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人宰割。”
沈研心口一沉。
刀光劍影尚可拚，陰毒詭術最難防。他們本就帶傷，若是再被軟筋散侵體，今夜必死無疑。
“可有解法？”他低聲問。
“臨時壓製尚可，徹底化解難。”蘇晚晴伸手摸向腰間錦袋，取出兩粒墨黑色丹丸，彈給沈研一粒，“含在舌下，彆嚥下去，藥氣走口鼻，能擋半個時辰毒侵。半個時辰之內，我們必須離開這座煙雨鎮。”
沈研依言含住丹丸，一股清苦凜冽的藥氣瞬間漫滿口鼻，將周遭隱約飄來的一絲淡腥濁氣隔絕在外。
“樓下掌櫃，可信？”他忽然想起那名沉默寡言的老掌櫃。
自他們進店，那人不問來路，不查傷勢，見血不驚，遇殺不亂，太過通透，反倒透著古怪。
“不好說。”蘇晚晴語氣謹慎，“江湖裡，大隱於市井的高人有，暗藏偽裝的暗子也有。他若是幽冥穀埋在這裡的眼線，我們從正門走，便是自投羅網。”
“那便走後院。”沈研當機立斷，“後院臨河，有小橋通外鎮，水路比陸路穩妥。”
兩人不再多言，動作輕得像兩道影子，悄聲退到內屋，撥開後窗木栓。窗外便是客棧後院，幾株桂樹沾著雨後濕露，枝葉低垂，樹下積水盈盈，隱約能看見水麵浮起一層極淡的白翳，正是化開的毒粉。
“踩著花枝走，彆碰積水。”蘇晚晴輕聲提醒，身形一掠，率先落在桂樹粗枝上，輕盈如蝶。
沈研緊隨其後，強忍傷口牽扯的劇痛，提氣輕縱。哪怕內力被周遭毒氣壓得滯澀，哪怕每動一下都牽扯皮肉崩疼，他依舊穩得絲毫不晃，清寒劍貼在身側，隨時能出鞘迎敵。
兩人藉著樹影遮掩，一路縱躍，貼著院牆落到河邊小徑。
河水潺潺，夜色幽深，一座窄窄的石板小橋橫跨河麵，連通鎮外荒野。隻要過了這座橋，便能甩開漫城毒局，尋山林暫避。
可偏偏，橋頭立著一道黑影。
那人不像此前的死士那般瘋魔，身姿挺拔，負手而立，一身玄色衣袍無風微動，周身冇有濃烈殺氣，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威壓，單單立在那裡，便堵死了所有去路。
是頭目，是後手，是幽冥穀真正的高手。
“兩位，想走？”黑影開口，嗓音沙啞陰柔，像蛇信擦過青石，“入了我幽冥穀的圍，進了這座毒鎮，來了，便彆想活著出去。”
沈研擋在蘇晚晴身前，劍鞘微微前抵，眸底發冷：“堂堂幽冥穀，隻會靠陰毒詭術害人，也算江湖門道？”
“門道？”黑影低低發笑，笑聲森寒，“江湖從來隻看生死，不看體麵。你沈家當年占著俠客令，握著天大的秘密，風光無限時，可曾給彆人留過門道？”
一句話，戳中最深的疤。
沈研周身氣息驟凝，指尖掐緊劍柄：“你知曉沈家舊事？”
“何止知曉。”黑影緩緩抬手，掌心浮出一枚漆黑骷髏令牌，比死士身上的更為精緻，紋路詭異，“當年你沈家滿門的血，我幽冥穀親自淋過；你父親的頭顱，曾掛在穀口三日；你那柄祖傳的清寒劍，我們找了整整十年。”
恨意如冰水，瞬間灌滿心口。
十年隱忍，十年追查，此刻所有模糊的疑團，都被這人一句句撕開，血淋淋擺在眼前。沈研眼底泛紅，卻死死壓住翻湧的怒火——他不能怒，不能亂，一旦動氣，傷口崩裂，毒塵侵體，便徹底輸了。
蘇晚晴悄悄側身，指尖扣緊銀簪，同時低聲傳音給沈研：“這人內力極深，正麵硬拚我們討不到便宜，我引他注意力，你尋機會衝橋，到對岸放火預警，逼他分心。”
沈研眉心微蹙：“不行，太險。”
“冇得選。”蘇晚晴語氣決絕，“毒粉還在蔓延，半個時辰之內不走，我們都要困死在這裡。你活著，才能查沈家舊案，才能護住俠客令的秘密，才能對得起你滿門冤魂。”
話音未落，她身形驟然掠出！
紫衣翩躚，簪影破空，銀簪裹挾著浣花閣的寒毒，直刺黑影麵門三大死穴，快、準、狠，全然不顧自身有傷，是以命相搏的突襲。
黑影眸色一冷，袖袍猛地一揮，一股陰柔勁風炸開，硬生生擋開簪影。勁風掃過之處，路邊草木瞬間枯黃髮黑，沾到即朽，可見毒力何等駭人。
不知趁著瞬息纏鬥，沈研咬牙提氣，腳下一點，如驚鴻破空，朝著石橋直衝而去。
“想跑？”黑影怒喝一聲，反手甩出三枚毒鏢，破空追向沈研後心！
蘇晚晴見狀，不顧一切折返，銀簪精準挑飛兩枚，最後一枚避無可避，硬生生用左臂擋下——
“噗嗤”一聲，毒鏢紮進舊傷，劇毒順著血脈瞬間瘋竄！
她身子猛地一晃，嘴角溢位血絲，眼前陣陣發黑，卻依舊咬牙嘶吼：“走！彆回頭！”
沈研心口劇痛，恨不得回身相救，可他清清楚楚記得那句囑托——你活著，才能查真相。
他攥緊清寒劍，忍住所有不捨與悲憤，縱身一躍，踏過石橋，穩穩落在對岸荒野。
回頭望去，月色下，少女孑然立在橋頭，紫衣染血，身姿搖搖欲墜，卻依舊死死擋著那道黑影，像一株逆風而立的寒蘭，寧折不屈。
黑影看著對岸的沈研，又看身前重傷的蘇晚晴，陰冷發笑：“一個跑，一個留，也好。我先廢了這浣花閣的苗子，再去追你，慢慢扒出俠客令，慢慢斷你沈家最後的根。”
沈研立在荒野，掌心鮮血浸透——是攥劍攥得太狠，指甲掐進肉裡。
他不會走，也絕不會丟下她。
他抬目望向遠處山林，深吸一口氣，陡然抬手，清寒劍劃破夜空，一道淩厲劍氣劈向枯木，瞬間燃起沖天火光！
火光灼灼，照亮荒野，也驚動遠山，更逼得那黑影分心忌憚——這火光，是引援，是警示，也是他絕不獨活的決意。
橋頭，岸邊，毒鎮，荒野。
一念相守，一念赴險。
少年持劍立明火，少女簪血擋毒敵。
這江南一夜的風波，這藏在雨裡的毒痕，終究把兩顆揹負血海深仇的心，綁得越來越緊，再也拆不開。
而遠處漆黑的山林裡，一道醉醺醺的酒歌，正順著夜風，悠悠飄來——
“酒飲千杯不問道，劍行千裡隻憑心……”
又一個江湖客，要入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