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遠去空回首 劍氣橫秋竹影寒------------------------------------------，四麵峭壁如削，彷彿有人持一柄天斧，將整座山峰齊齊劈落，隻餘這一方孤石拔地而起，直插雲霄。崖下深淵不知幾許，投石下去，許久聽不見回聲，唯有罡風自穀底盤旋而上，裹著濕冷的霧氣，吹在臉上如細刃割膚，生疼生疼的。雲霧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將四周山巒吞吐其間，遠望去竟辨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天。，劍鞘磨得發白，一看便知是尋常鐵匠鋪裡打出來的粗貨。他此刻正攀在絕壁半腰，十指死死摳入岩石縫隙之中，指甲早已崩裂了幾片，血跡混著石粉，在灰白的岩麵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痕跡。山風灌入衣袖，將他整個人吹得搖搖晃晃，腳下踩著的那塊凸石不過兩寸見方，稍一偏移便是萬丈深淵。，將右手探向上方一道裂隙，五指剛剛嵌入，忽聽頭頂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那聲音起初極輕，如蠶食桑葉，轉瞬便急促起來，簌簌如驟雨。蕭塵心下一凜，還未來得及抬頭，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已當頭砸下，正中他左肩肩井穴。，整條左臂登時痠麻，五指不由自主地一鬆。身子往外一仰，右手獨力支撐不住，指尖在岩縫中劃過，帶出一溜火星，終究還是脫了手。，衣袍獵獵翻卷，四周的岩壁飛速向上退去。蕭塵隻覺五臟六腑都被這股下墜之力擠壓到了一處，胸口憋悶得幾乎喘不上氣來。雲霧撲麵而來，濕冷的水汽鑽入口鼻，他心知這一墜下去，縱是鐵打的身子也要摔成齏粉。。，掌心裡那件貼身藏著的物事忽然微微發燙，一股暖意自掌心沿著經脈向上蔓延，直透百會。眼前的景象陡然變得古怪——風聲漸弱，翻湧的雲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撥回，向上退去的岩壁停了停，竟開始向下沉落。那種下墜的失重感一點一點消退，彷彿有人將一幅畫卷從尾端向前捲回，所有的一切都在倒退。，蕭塵發覺自己仍舊攀在方纔那處岩壁上，十指嵌在裂隙之中，左肩完好無損。頭頂傳來簌簌碎響，幾塊碎石擦著他的鬢角墜落下去，帶起一縷髮絲。他將身子緊緊貼住岩麵，額頭抵著冰涼粗糲的石壁，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他才緩緩低下頭，俯瞰腳下翻騰的雲海。那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下，便是他方纔墜落之處。“果然不虛。“他低聲說了這四個字，聲音被山風撕得七零八落。，掌心裡那物事已恢複了尋常模樣，溫溫的，不涼不熱，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蕭塵將它重新貼身藏好，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攀握的姿勢，腳尖在岩麵上一蹬，如猿猱般向上攀去。，每探一步都先以指節叩擊上方岩石，聽其聲響是否鬆動。如此攀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忽見左上方橫斜出一株古鬆來。那鬆樹也不知在這絕壁上生了多少年，樹乾虯曲盤結，粗如水缸，根鬚紮入岩縫之中，將石頭都擠出了裂紋。一根碗口粗的橫枝斜斜探出崖外，枝上鬆針蒼翠，在風中簌簌作響。，雙腳猛地一蹬岩壁，整個人騰空而起，雙手攀住枝乾。鬆枝被他的體重壓得向下一沉，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心頭一緊，不敢多作停留，藉著鬆枝回彈之力向上一蕩，右手五指如鐵鉤般扣入上方一道岩縫。臂膀上青筋暴起，一個翻身，半個身子已撲上了崖頂的石台。，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風中斷斷續續。兩條手臂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十根手指血肉模糊，碰到石麵便是一陣刺痛。他就這麼趴了好一陣子，待氣息稍稍平複，方纔撐起身來，舉目四顧。，約莫兩丈見方，三麵臨淵，唯有攀上來的這一麵與崖壁相連。那株古鬆的根鬚從石台邊緣蜿蜒而過，紮入檯麵的石縫之中，將平整的石麵拱出幾道隆起。鬆根之下，隱約可見一個黑黝黝的洞口，約莫容一人彎腰進出，洞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一股陰寒之氣自洞中緩緩滲出，與崖頂的山風迥然不同。山風雖冷，卻是活的，帶著草木的氣息；這股陰風卻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濕冷中透著一絲腐朽的味道，吹在汗濕的麵板上，激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蕭塵將背上的鐵劍拔出，握在手中。劍身微微顫動，也不知是風吹的，還是他手上的力氣尚未恢複。他盯著那個黑洞看了片刻。
莊北望多次與人閒談，再次提及青雲崖上藏經之所，“洞中機關頗為厲害，尋常人進去，隻怕有去無回。“當時說者無心，聽者卻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蕭塵蹲下身，在石台上摸索了一陣，揀了幾枚雞卵大小的石子握在手中。他掂了掂分量，將其中一枚朝洞口擲了進去。
石子在洞壁上彈了兩下，聲音沉悶。
緊接著，一聲尖銳的破空之響自洞中傳出，快得幾乎來不及反應。一支鐵箭從黑暗中激射而出，擦著蕭塵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釘入身後的岩壁，箭尾兀自嗡嗡震顫不休。蕭塵側頭去看那支箭，入石足有三寸，箭桿上鏽跡斑斑，卻絲毫不減其勁道。
他又接連投了幾枚石子，每投一枚，洞中便射出一箭，方向各有不同，有的貼地而來，有的自洞頂斜射而下，顯然機關設定得極為精巧，並非隻有一處箭孔。蕭塵默默記下箭矢射出的方位與間隔，待手中石子用儘，洞內便不再有動靜了。
他將鐵劍銜在口中，伏下身子，幾乎是貼著地麵爬進了洞裡。洞內的地麵濕滑冰冷，一股泥腥氣直沖鼻端。他用手肘和膝蓋交替撐地，緩緩向前挪動，每行一尺便停下來屏息細聽。洞壁兩側不時有細微的“哢噠“聲響起，那是機括被觸動的聲音，但箭矢卻從他頭頂和身側飛過，並未傷到他分毫——伏地蛇行，恰好避開了所有箭孔的射界。
如此爬了約莫七八丈遠，洞內忽然開闊起來，頭頂的岩壁升高了許多，隱約可以直起腰來。蕭塵從口中取下鐵劍，握在手裡，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依稀看見前方有一座石台，約莫齊腰高矮，檯麵上壓著一件東西。
他冇有急著上前，而是先用劍尖在地麵上探了探，確認腳下無異之後，方纔一步步走到石台近前。台上放著一卷絹帛，被一塊扁平的青石壓住，絹帛的邊緣已經泛黃髮脆，顯然年深日久。蕭塵以劍尖輕輕挑開青石，又用劍鋒將絹帛翻了翻，並無暗器彈出，這才伸手將那捲絹帛小心取下。
絹帛入手，觸感滑涼，比尋常絲綢要厚實得多，細細摩挲，隱約能感到上麵有筆墨寫就的凹凸紋路。蕭塵將它湊近洞口透進來的光亮處，緩緩展開。
卷首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墨色雖已陳舊，字跡卻清晰如昨——
天罡劍訣。
蕭塵盯著這四個字，瞳孔猛地一縮。他握著絹帛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呼吸急促了幾分，胸口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洞中清晰可聞。他將絹帛匆匆卷好，揣入懷中，貼著胸口放妥，又用腰帶緊緊束住，這才覺得心下稍安。
原路爬出洞來，天光驟然大開，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山風撲麵而來，吹乾了他額上的冷汗，方纔洞中那股陰濕腐朽的氣味也被一掃而空。他站在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胸懷中那捲絹帛的分量沉甸甸的，壓在心口，說不清是踏實還是惶恐。
他正要轉身尋路下山，目光無意間向遠處一掃，忽然頓住了。
山道蜿蜒，自東麵山坳中曲折而來。一個人影正沿著山道匆匆行走，步履甚快，衣袂被風吹得向後飄起。那人身形修長，背脊挺直，雖然隔得遠了看不清麵目，那個背影蕭塵卻再熟悉不過。
莊北望。
蕭塵立在崖頭，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個背影。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渾若未覺。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莊北望的身影越走越近，又漸漸遠去，最終冇入西麵的山坳之中，被蒼翠的林木遮去了蹤跡。
蕭塵低下頭，用手按了按懷中的絹帛，感受到它緊貼胸口的觸感，方纔轉過身去。他沿著崖壁另一側的一條窄徑緩步而下，腳步沉穩，不疾不徐，自始至終不曾回頭看一眼。
山風捲起他的衣袂，在身後揚起一片灰白的弧線。遠遠望去，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行走在絕壁窄徑之上，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蒼茫天穹，說不出的孤寂蕭索。
山間有一片平地，四麵環著低矮的丘陵，長滿了雜草野花。一條溪澗從東麵的山坡上淌下來，水聲潺潺，在亂石間繞了幾個彎，便隱入南麵的草叢中去了。溪畔生著一叢修竹，竹竿筆直，青翠欲滴，在午後的日光下投出一片斑駁的影子。
蕭塵便坐在這片竹影之中，盤膝於一塊平整的青石上，膝頭攤著那捲絹帛。日光透過竹葉的縫隙落在絹帛上，將那些蠅頭小楷照得分外清晰。他逐字逐句地讀著，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偶爾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比劃幾下，似在揣摩劍招的路數。
讀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將絹帛卷好收入懷中，拾起擱在一旁的鐵劍，站起身來。
第一劍刺出，便知不對。劍訣上寫得明白，起手這一招須以腕力引導劍尖，走的是一個由下而上的弧線，劍身要平，劍鋒要正。他照著做了，手腕一翻，劍尖卻歪歪斜斜地劃了出去，全然不是那個路數。鐵劍沉重，他腕力不足以駕馭這個弧度，劍勢到了半途便已散了，劍尖一頭紮進腳前的泥地裡，冇入三寸，拔了兩下竟冇拔出來。
蕭塵咬著牙，雙手握住劍柄，較著勁將鐵劍從泥中拽出。劍身上沾滿了濕泥，他也顧不得擦拭，退後兩步，沉肩墜肘，依著劍訣上的口訣重新運氣，再刺第二劍。
這一回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將那個弧線拆成三段來走——先沉腕，再翻肘，最後送肩。劍尖倒是不再歪斜了，弧線也勉強畫了出來，隻是動作滯澀得厲害，一招使完，手臂已酸脹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劍招該有的淩厲之意。
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將劍訣中那幾句口訣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又閉上眼睛，憑著記憶將方纔的動作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忽然心下一動——劍訣上說“氣沉丹田，力貫三陽“，他方纔隻顧著手上的動作，竟忘了運氣。
第三劍刺出的時候，他先將一口氣緩緩壓入丹田，待小腹微微發熱，方纔提腕出劍。
這一回全然不同了。
那口氣自丹田而起，沿手太陽經脈直貫指尖，鐵劍在手中忽然輕了幾分，彷彿不再是一塊死沉沉的凡鐵，倒像是長在了手臂上一般。腕子一翻，劍尖劃出的弧線圓融流暢，到了弧線頂端，他依訣向前一送——
一道精光自劍鋒迸射而出，耀目如電。
劍氣橫掃，裹著一股銳利的勁風，掠過身前那叢修竹。
刷——
那聲響極輕極快，像是有人將一匹綢緞齊齊撕開。
蕭塵收劍而立，一時竟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麵前的竹林看上去與方纔並無二致，青竿筆直，竹葉紋絲不動。他正自疑惑，忽聽一陣細微的“咯吱“聲響起，由近及遠，此起彼伏。
離他最近的那根竹竿緩緩向一側傾斜，斷口處露出鮮嫩的竹肉，齊腰而斷，切麵平滑如鏡，連一絲毛刺都冇有。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整整一排七八根修竹，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利刃齊齊削過，依次傾倒下去，竹葉簌簌，落了他滿頭滿肩。
最後一根竹竿倒下的時候，竹梢恰好點在溪澗的水麵上，激起一小簇水花，轉瞬便被水流衝散了。
蕭塵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片狼藉，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柄沾滿泥垢的鐵劍。劍身上的濕泥已在方纔那一擊中被劍氣震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鐵色，粗糲，暗淡，毫不起眼。
他仰起頭來，望著竹葉縫隙間漏下的天光，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忽然湧了上來，堵在喉頭，酸澀與暢快攪在一處，說不清是哪一種更多些。他張開嘴，放聲大笑。
那笑聲在山間迴盪，驚得溪畔草叢中撲棱棱飛起幾隻山雀，盤旋著遠去了。竹林深處，一隻鬆鼠抱著半顆鬆果，豎起耳朵聽了聽，轉身竄上了樹梢。
笑了好一陣，蕭塵方纔收住聲，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他將鐵劍插回背上，重新盤膝坐下，取出懷中冊子，看了看，收了起來。抬頭向西麵望去。幾座黛青色的山峰參差錯落，山腰以下被濃重的霧氣遮得嚴嚴實實，遠遠看去像是浮在半空中一般。
他將絹帛收好，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竹葉碎屑，向西麵山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