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尺轉天機回逝水 囊收萬金試江湖------------------------------------------。,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後腦勺枕著一塊硌人的石子,口鼻間有腥甜的味道往外滲,四肢像被抽去了筋骨,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抽搐。日頭毒辣辣地曬著,曬得他滿臉的血跡都發了乾。。他勉強聚焦,看見三個人影正蹲在兩步外翻他的包袱。,臉色忽地變了。“哥!他口鼻流血——不會打出內傷了吧?““死人了就麻煩了!“另一個矮胖的混混跳起來,聲音都劈了。,像扔了塊燙手的炭:“不關我事!快走快走!“,腳步聲在巷子裡劈劈啪啪響了一陣,便遠了。。隻剩蟬鳴,和蕭塵粗重的喘息聲。,慢慢坐起來。腦袋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窩馬蜂在裡頭打轉。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血,分不清是鼻血還是嘴角的傷口滲出來的。。,土牆,牆根長著幾叢狗尾巴草。身旁散落著一柄鐵劍、一個草繩編的劍鞘、一隻粗布包袱。包袱口敞著,裡頭幾件換洗衣裳翻得亂七八糟,那隻被甩回來的錢袋歪在最上麵。。。草繩劍鞘。粗布包袱。
這些東西他太熟悉了。十年前他初入京城,身上帶的就是這些。這柄鐵劍是他在鄉下鐵匠鋪花了三百文打的,劍身粗笨,開刃都冇開利索。草繩劍鞘是他自己編的,編了三遍才勉強能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掌心冇有老繭,麵板還帶著少年人的光潔。不是那雙在聚賢樓端了十年盤子、被油煙和堿水泡得粗糙皸裂的手。
“這是……十年前?“
嗓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怔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往懷裡一摸。指尖觸到一截冰涼的金屬——天機尺還在。他將它抽出來,棒身上的晶體已不再是翠綠色,而是泛著一層暗沉的猩紅,像凝固的血。
蕭塵攥著天機尺,手指微微發顫。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線窄窄的天空,蟬鳴灌了滿耳。日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眶發酸。
一個月後。
荒野。
天高雲淡,秋風初起,吹得枯草簌簌作響。
蕭塵盤坐在一塊青石上,麵前的泥地被他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案——圓圈、橫線、箭頭、數字,像某種旁人看不懂的符咒。他手裡握著天機尺,棒身上的晶體此刻呈現出一種溫潤的黃色,像琥珀,又像秋日午後的日光。
一個月。反覆測試。他總算把這東西的脾氣摸透了。
起初他什麼都不懂,隻知道這根棒子能帶他回到過去。至於怎麼回、回多久、有什麼代價,全靠一次次地試。
他站起身,在泥地上三步外的位置插了根樹枝做記號,退回青石旁,心念一動——
一道黃光閃過。
他出現在樹枝旁邊,泥地上的一個記號消失了。
再來一次。又一道黃光。他回到了方纔站立的位置,又一個記號消失。
第三次。黃光閃過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眩暈感湧上來,他雙膝一軟,蹲在地上,鼻腔裡湧出一股熱流。他抬手一抹——鼻血。低頭看天機尺,晶體已從黃色變成了猩紅,暗沉沉的,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他用衣袖擦了擦鼻血,在泥地上又畫了一道橫線。
不用貼身。放得足夠近便能發動。也不用開口說話,心裡想著便成。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他每日記錄,每日推算,漸漸摸清了規律。
晶體呈黃色時,放置三日不用,至多可回溯一日光景。若一口氣回溯三日,晶體便會轉為猩紅,須得等上整整九日方能恢複。回溯時長若超過三息便算作一日之量;若每次隻回三息以內,一日倒可用上三回。
他將這些規律翻來覆去地驗證了七八遍,確認無誤之後,用炭條在一塊光滑的石板上寫下了總綱:
“長回溯用兩日,短回溯日用兩次,餘一次保命。令其常黃,切忌轉紅。“
想明白了這些,最穩妥的法子便也清楚了——要麼一次回溯兩日,要麼一日之內用兩次三息以內的短回溯,用完放三日再用,讓晶體始終保持黃色。萬萬不可貪心用儘,逼它轉紅。
這日傍晚,他又掏出天機尺看了一眼。晶體已從猩紅慢慢褪回了黃色,溫潤柔和,像一滴凝住的蜜。
蕭塵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從包袱裡翻出一本新買的空白冊子,研了墨,提筆便寫。
筆尖在紙上飛速遊走,一條又一條,密密麻麻。寫的不是什麼武功秘籍,而是他在聚賢樓十年間聽來的各路訊息——哪一年哪個月,何處有奇遇,何處藏秘籍,哪位高人會在什麼地方現身,哪件寶物會在什麼時候出世。
十年。他在聚賢樓端茶送水、鋪床疊被,日複一日地聽那些江湖人吹噓炫耀。誰得了什麼神兵,誰在哪座山裡撞了什麼機緣,誰又拜了哪位高人為師——這些話他聽了十年,耳朵都磨出了繭子,每一樁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隻道是旁人的故事,與己無關。
如今想來,那十年的苦,竟不算白吃。
他寫了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墨錠磨儘,方纔擱筆。合上冊子,吹乾最後一頁的墨跡,用布條仔細紮好。
然後他拿起天機尺,端詳了一會兒。夕陽的餘暉落在晶體上,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暈。
“好寶貝。“
他摩挲著棒身,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果然是萬中無一的天選之人。“
他自己說完,自己又覺得好笑,搖了搖頭。隨即正色道:
“所謂天機不可泄露。往後——就叫你天機尺。“
他將天機尺收入懷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目光投向遠方,天際一抹殘紅正在消退,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來。
“江湖,我又來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寒酸行頭——粗布短衫,草繩劍鞘,包袱裡連一兩整銀子都翻不出來。
“不過行走江湖,還差一樣東西。“
聚寶坊。
京城西市最大的賭坊,三層樓,飛簷鬥拱,門口兩隻石獅子被摸得油光鋥亮。白日裡便人來人往,入夜後更是燈火通明,骰子聲、叫好聲、罵娘聲攪成一團,隔了兩條街都聽得見。
蕭塵蹲在賭坊門口的牆根下,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便將天機尺從懷裡掏出來,塞進右腳靴筒裡。他扯了一根布條,將棒子緊緊綁在小腿內側,又用腳尖在地上踩了踩,感受到那截硬邦邦的金屬貼著脛骨,不會滑脫。
“手不能往身上摸。“他低聲自語,“被人誤會出老千就麻煩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腳踝,確認走路時不會露出異樣,這才整了整衣衫,推門而入。
賭坊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他冇去人多的大台子,而是找了個角落裡的散台坐下。台上三個骰子,莊家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扯著嗓子吆喝。
第一把。蕭塵押大。
莊家揭盅。
小。
蕭塵的腳尖在靴筒裡輕輕踩了一下。
一陣極短暫的眩暈掠過,眼前的畫麵倒退了幾息——莊家的手重新扣在骰盅上,尚未揭開。
蕭塵不動聲色地將籌碼從“大“挪到“小“。
揭盅。小。
他麵無表情地收了籌碼。
此後數日,他日日來,日日贏。每天隻用兩次天機尺,贏兩把便走,絕不多留。第三次留著保命——這是他給自己定的死規矩。
贏的數目不大不小,不至於惹眼,卻也在十來天裡攢下了一筆不菲的銀兩。
這一日,他照例贏了兩把,正要起身離去,兩個膀大腰圓的保鏢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左一右擋住了去路。
“這位公子,“其中一人抱拳道,麵上帶笑,語氣卻不容拒絕,“我們老闆請您上樓坐坐。“
聚寶坊三樓,雅間。
房間不大,陳設卻頗為考究。紫檀方桌,官帽椅,牆上掛著一幅潑墨山水,角落裡一隻銅爐,燃著沉水香,煙氣嫋嫋。
賭坊老闆坐在桌對麵。
此人五十上下年紀,麵相和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像個鄉下教書的老先生。可蕭塵注意到他的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不是握筆的繭,是常年摸牌擲骰磨出來的。
“小兄弟,請坐。“老闆親手斟了杯茶推過來,笑道,“鄙姓高,高某這賭坊開了二十年,什麼人都見過。你這種——天天來,天天贏,每天隻贏兩把,贏完就走,從不戀戰……“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我做了二十年莊,頭一回碰見。“
蕭塵接過茶碗,也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苦,回甘綿長。他放下茶碗,神色坦然。
“運氣好而已。“
高老闆笑了。那笑容溫和得很,可眼底深處有一絲精光一閃而過。
“是嗎?“他從桌下摸出一副牌九,在桌上輕輕一推,“不知道我今天的運氣怎麼樣。小兄弟——你坐一坐,咱們玩兩把。“
蕭塵看了看那副牌九,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四個保鏢,心下瞭然。
今日這一關,不過也不成。
他坐了下來。
高老闆洗牌的手法極為老練,十指翻飛,骨牌在掌中嘩嘩作響,像一串急雨打在瓦片上。他一麵洗牌一麵閒聊,東拉西扯,忽而問蕭塵是哪裡人氏,忽而誇他年少有為,忽而又感慨生意難做、世道艱辛。
話頭跳得極快,節奏忽緊忽鬆,分明是有意攪亂對手的心神。
第一把。蕭塵輸了。
他不動聲色,腳尖在靴筒裡踩了一下。畫麵倒退三息。他換了一張牌。
贏了。
高老闆挑了挑眉,笑意更深。
“小兄弟好手氣。來,喝茶喝茶。“他殷勤地又斟了一杯,“這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外頭買不著的。“
第二把。蕭塵又輸了。
他再次動用天機尺。回退,換牌。
贏了。但贏得不多。
高老闆的節奏變了。他開始加大賭注,每一把都壓得極重,逼著蕭塵跟注。同時話也多了起來,敬茶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蕭塵剛要出牌,他便笑嗬嗬地插一句閒話,打斷他的思路。
四個保鏢的目光始終釘在蕭塵身上,盯著他的手、他的袖口、他的領口,連他眨眼的頻率都不放過。
蕭塵的籌碼在一把一把地減少。
天色漸漸暗了。窗外的暮色透進來,將雅間裡的光線染成一種昏黃的調子。銅爐裡的沉水香快要燃儘了,最後一縷煙氣嫋嫋升起,散入空中。
蕭塵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兩次機會都已用儘。天機尺隻剩最後一次——那是他留著保命的。
可眼下的局麵,已經不是保命不保命的問題了。
高老闆又推過一堆籌碼,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兄弟,這把籌碼可有點大了。你敢不敢跟啊?“
蕭塵低頭看牌。手中的牌平平無奇,算不上好,也算不上爛,是那種最尷尬的中等牌麵——跟,未必能贏;不跟,前頭輸的全打了水漂。
他抬眼掃了一圈。門口的保鏢不知何時又多了兩個,六個人堵得嚴嚴實實。高老闆依舊笑眯眯的,端著茶碗,姿態閒適,彷彿隻是在和一個晚輩下棋消遣。
蕭塵的目光回到牌麵上。
他隻得開口:“不跟。“
高老闆微微一怔,隨即翻開自己的底牌——一手爛牌,連中等都算不上。
他仰頭大笑,笑聲在雅間裡迴盪,爽朗而暢快,像是真心覺得有趣。
“這位小兄弟,“他收了笑,看著蕭塵,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雖然不知道你這幾天是怎麼出千的——高某做了二十年莊,自問眼力不差,愣是冇瞧出半點破綻。“
他從桌下抽出一小疊銀票,推到蕭塵麵前。
“一百兩盤纏。算交個朋友。歡迎常來。“
身後的保鏢無聲地逼近了一步。
蕭塵低頭看著那一小疊銀票。一百兩。
他在聚賢樓乾十年,月錢二兩,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攢二十四兩。一百兩,夠他活四年。
可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神卻冷了下去。
“打發叫花子嗎?“
腳尖在靴筒裡用力一踩——
眩暈襲來。畫麵倒退。
雅間裡的光線亮了幾分,窗外的暮色退回去一些。高老闆的嘴剛剛張開:
“小兄弟,這把可大了。你——“
蕭塵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高老闆的話頓在嘴邊,保鏢們同時繃緊了身子。
蕭塵抱拳,不卑不亢。
“高老闆。這幾日多有叨擾。“
他頓了頓,目光平視著高老闆的眼睛。
“這把算平局。多的不要了。就此告辭。“
說罷,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疊銀票——閒散的冇拿,隻拿中間最整齊的那疊。十萬兩。
他將銀票摺好,不緊不慢地揣入懷中,轉身便走。
保鏢們齊刷刷地擋在門口,目光投向高老闆。
蕭塵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他看著高老闆,冇有說話。神情裡冇有恐懼,冇有討好,甚至冇有挑釁——隻有一種奇異的篤定,彷彿他已經知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銅爐裡最後一點沉香燃儘了,細灰簌簌落下。
高老闆盯著他看了許久。
然後點了點頭。
保鏢們閃開一條路。
蕭塵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樓梯一路往下,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終於消失在賭坊嘈雜的人聲裡。
雅間裡,高老闆伸手翻開了蕭塵留在桌上的底牌。
牌麵朝上。
的確比他的大。
高老闆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他盯著那幾張牌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此人不簡單。“
身旁的保鏢頭目皺眉道:“老闆,就這麼放走?十萬兩——“
高老闆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
“他也給我留了麵子。“他放下茶碗,語氣平淡,“憑我的眼力,愣是死活看不出他怎麼出千的。這種人……“
他搖了搖頭。
“江湖水深。賭不起。算了。“
賭坊外,夜風涼透。
蕭塵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走了不到十步,雙腿一軟,整個人順著牆根滑坐下去。
後背抵著粗糲的磚牆,涼意透過衣衫滲進皮肉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他從靴筒裡解下天機尺。晶體已變成一片死寂的猩紅,暗沉沉的,不透一絲光,像一塊凝固的血痂。
“差點……把命擱進去……“
他仰頭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喘了好一會兒,才覺得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原處。
“還好唬住了。“
他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疊銀票。月光下,銀票上的墨字清晰可辨。十萬兩。他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確認無誤,纔將銀票貼著胸口揣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深深吸了口氣。
“以後——再也不敢賭了。“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嘴角扯了扯,卻冇真正笑出來。
他從包袱裡翻出那本冊子,藉著月光翻到第一頁。炭條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他湊近了細看:
“天罡劍訣——青雲崖——永安十三年九月中旬。“
他抬頭望瞭望天上的月亮,默算了一下日子。
還有一個月。
他合上冊子,將天機尺和銀票一併收好,背起包袱,朝巷口走去。
夜風灌進巷子,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的步子不快,卻很穩,不像來時那般倉皇。
“第一站——青雲崖。“
月色照著他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轉角處,便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