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人無意施冷豔 異寶有心擇微塵------------------------------------------，日頭正毒。，南來北往的江湖人各據一桌，劃拳的劃拳，吹牛的吹牛，嗡嗡嚷嚷如一鍋沸水。蕭塵左手托盤架著三碟小菜，右手拎一壺黃酒，在桌椅間側身穿行，腳步倒也靈便。，忽聽門外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小夥計已連滾帶爬衝進門來，一腳踢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撲出三步，險些一頭栽進旁邊食客的湯碗裡。他也不管，雙手撐著桌沿站穩，滿臉漲紅，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天下第一美人——到啦！“。，滿堂賓客齊齊站起，椅子板凳嘩啦啦倒了一片。有人筷子都來不及放，有人一腳踩翻了痰盂，有人撞翻了鄰桌的酒壺，黃酒淌了一地也顧不上。所有人爭先恐後地朝門口湧去，擠得水泄不通。，被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連推帶搡，撞在牆角的柱子上，托盤裡最後一碟花生米嘩地灑了滿地。，踮腳朝門口望去，隻見人頭攢動，什麼也瞧不見。，石階下已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鞋麵上繡著幾莖蘭草，針腳細密，隨步履微微起伏。。，一張臉如新月初升，眉目間自有一股清冷之意，卻又不顯得拒人千裡。烏髮半挽，不施脂粉，隻在發間彆了一枚白玉簪，通體瑩潤，襯得那一頭青絲愈發如墨。腰間懸著一柄短劍，劍鞘呈海藍之色，劍穗隨風輕擺。，跟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者。那老者身著藏青長袍，麵容清臒，目光沉穩，步履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正是滄溟島島主蘇鎮海。，四周便炸開了鍋。，有捧著古琴的，有舉著畫軸的，有雙手托著錦盒的，一個個爭先恐後，恨不能將自己連同禮物一併塞到蘇清漪麵前。後頭擠不進來的，便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張望，活似一群爭食的鵝。
一個錦衣公子擠到最前頭，雙手捧著一隻紫檀錦盒，盒蓋一掀，裡頭鋪著明黃綢緞，緞上臥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瑩瑩生輝，將那公子半張臉都映得發亮。
“蘇姑娘請留步！“那公子滿臉堆笑，躬身道，“初次相見，這是在下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蘇清漪腳步未停，目光在那珠子上淡淡一掃，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多謝公子美意，隻是不必了。“
她微微側頭，看了那珠子一眼，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這顆夜明珠確是名品，色澤溫潤，品相上佳，當產自漲潮礁。漲潮礁在滄溟島東南十七裡。“
她看著那錦衣公子，笑意不減，語氣卻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是我家的。“
那公子捧著錦盒僵在當場，臉上的笑容凝住，一時竟不知該收回去還是繼續舉著。周圍幾個正要上前獻寶的才俊也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有人悄悄將手中的禮物往身後藏了藏。
蕭塵好容易從人堆裡擠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躥上二樓廊道，扶著欄杆往下望去。
人群正中，蘇清漪緩步而行，周遭喧嚷嘈雜，她卻恍若未聞，神態從容得像是獨自走在一條無人的山徑上。日光落在她肩頭，將那一身素衣映得微微發亮。
蕭塵愣住了。
他見過不少江湖女子，有的英姿颯爽，有的嫵媚妖嬈，卻從未見過這般人物——不是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豔麗，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彷彿她往那裡一站，周遭的一切便都黯淡了下去。
楚留仙已從樓內迎了出來。他一襲月白長衫，腰懸長劍，麵如冠玉，舉止間從容有度，朝蘇鎮海拱手一禮：
“島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房間已備妥，為島主洗塵，請。“
蘇鎮海微微頷首，含笑寒暄了幾句。父女二人隨楚留仙拾級而上。
蕭塵這纔回過神來，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攥緊了欄杆，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他定了定神，轉身抓起廊角茶桌上一壺新沏的茶，擱在托盤裡，快步朝天字號包間趕去。
剛轉過拐角，迎麵撞上三個佩劍的年輕人。三人一見他手中的托盤，眼睛同時一亮。
“這茶是送去天字號的？“為首那人一把按住托盤邊沿。
“我先看到的！“旁邊一人伸手便搶。
“讓開讓開，憑什麼你先？“第三人擠上來，肩膀一撞，直接將蕭塵頂到牆上。
托盤脫手，茶壺在半空翻了個跟頭，壺蓋飛出去，滾燙的茶水兜頭潑了蕭塵一身。茶壺落地，碎成幾瓣。
三人搶作一團，誰也冇搶到，反倒互相推搡起來。
恰在此時，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楚留仙陪著蘇清漪父女從對麵走來。
楚留仙目光掃過這邊，什麼也冇說，隻是看了三人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既無怒色，也無威脅之意，可三個劍客卻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登時鬆了手，齊齊貼到牆邊，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蘇清漪跨過天字號的門檻，目光被那三人擋了一擋，並未朝蕭塵這邊望來。
她冇有停步。
門從裡麵合上了。
蕭塵蹲在一地碎瓷片裡，低頭拾撿碎片。一片鋒利的瓷茬劃過指尖，割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白瓷碎片上，格外醒目。他盯著那滴血看了一瞬，攥緊了手指。
身後一隻大手拎住了他的後領，像提小雞似的將他拽了起來。
錢伯通黑著一張臉，壓低嗓門道：“發什麼呆！後山酒窖裡那瓶碧海沉雷，速速搬來。今日這桌客人——伺候好了，賞錢比你一個月的工錢都多。還不快去！“
蕭塵被他一推，踉蹌了兩步，應了一聲，轉身便朝後山跑去。
傍晚時分，暑氣漸消，後山小路上鋪滿了斜長的樹影。
蕭塵扛著一罈碧海沉雷走在窄路上，酒罈足有三四十斤，壓得他肩頭生疼。他換了個肩，正要加快腳步，餘光忽地瞥見路旁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那光忽明忽暗，透著一股幽幽的翠綠色，像是螢火，卻比螢火冷得多，也亮得多。
蕭塵停住腳步，將酒罈輕輕放在路邊，蹲下身子，撥開灌木枝葉。
枝葉後頭是一個淺坑，約莫一尺來深，坑壁焦黑，像是被什麼東西燒灼過。坑底躺著一根金屬棒，約摸一尺半長，兩端渾圓，中段嵌著一截晶體，正泛著那股翠綠的微光。
——昨夜那顆流星。
蕭塵心頭猛地一跳。他四下張望，小路上前後無人，林間隻有蟬鳴與鳥啼。
他伸手探入坑中，一把握住那根金屬棒。
入手冰涼，涼意透骨，彷彿握住了一截深冬的溪水。那涼意順著掌心蔓延至腕間，又沿著小臂一路攀升，激得他汗毛倒豎。
他下意識攥緊了些，指尖傳來一陣微微的刺痛——方纔被瓷片割破的傷口尚未癒合，血珠滲出，沿著金屬棒的紋路緩緩淌下。
血液觸及棒身的一刹那，像水滴落入乾涸的沙地，無聲無息地被吸了進去。
蕭塵嚇了一跳，翻過手掌細看，傷口處的血已止住了，金屬棒表麵卻不見半點血跡，光潔如初。
他將那棒子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半晌，又在路邊石頭上磕了磕——梆梆兩聲悶響，紋絲不動。他猶豫了一下，湊上去咬了一口。
“嘶——“
牙根一陣痠疼，棒身上連個牙印都冇留下。
蕭塵揉著腮幫子，心跳卻越來越快。他攥著那根金屬棒，手指微微發顫，喃喃道：
“我的機緣……終於來了？“
他將棒子舉起，對著夕陽的餘暉細細打量，翠綠的晶體在光線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澤，像一隻沉睡的眼睛。
“這是什麼——兵器？機關？暗器？“
他自言自語了幾句，忽然腦中一個激靈，猛地想起一件事來。
“不好——酒！“
他霍然站起，將那金屬棒往懷裡一塞，彎腰扛起酒罈，撒腿便跑。
“蘇姑娘還等著呢！“
夜色四合時，蕭塵抱著酒罈趕到天字號包間門外，額上汗珠滾滾，氣喘如牛。
他剛站定，門從裡麵開啟了。一個佩劍的俠客探出半個身子，二話不說，一把將酒罈接了過去。
門敞開的那一瞬，蕭塵看見包間裡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蘇清漪坐在主位右側，楚留仙在她對麵，兩人正說著什麼，神態從容，舉止閒雅，彷彿這滿屋的喧嚷與他們無關。
門合上了。
隔著一扇木門，裡頭傳來蘇清漪的笑聲。短促，清脆，像山澗裡兩塊石子輕輕碰了一下。
蕭塵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走廊裡冇有旁人，廊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忽長忽短。
他轉身走了。
深夜，後廚。
灶膛裡的火早已熄了，餘燼偶爾迸出一星半點的紅光，旋即暗下去。幾個夥計圍坐在案板旁，就著殘羹剩菜喝酒閒聊，一盞油燈擱在灶台角上，豆大的火苗照得眾人臉上明暗不定。
夥計乙啃著一根醬肘子，含含糊糊地說道：“這一屆武林大會可太熱鬨了——江放歌、莊北望、雷震嶽，再加上楚留仙……龍爭虎鬥啊。你們說，誰能拿這個盟主？“
夥計甲介麵道：“江放歌吧？聽人說他那破妄劍訣已練到第九層了，當世能接他三十招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看未必。“
夥計丙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嘎嘣嚼著，一臉“你們都不懂“的神情。他壓低聲音，擠了擠眼睛：
“這一屆——非楚留仙莫屬。“
他朝門口方向努了努嘴，彷彿怕隔牆有耳似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劍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席弟子，七歲內力成型，十五歲橫掃同輩，六大門派的掌門一致認可。這三年他遊曆江湖，破了西域的金蠶蠱案，平了荊襄的水匪之亂，俠名遠播。你們說，這等人物，誰能壓得住？“
夥計甲轉頭看向角落裡悶頭喝酒的蕭塵：“蕭哥，你在樓裡待了十年，見的江湖人最多，最有見識。你看誰贏？“
蕭塵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冷笑一聲。
“什麼狗屁大俠。“
他將酒碗往案板上一頓，酒液濺出來幾滴。
“這些人哪個不是含著金湯匙出來的？名門望族，自幼便有高人指點，靈丹妙藥當飯吃，絕世秘籍當話本翻。真還把自己當根蔥了。
給你同樣的機緣——你也是張大俠，你是李居士，你——王盟主。“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諷刺的味道，卻又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苦澀。
夥計丙被花生米嗆住，咳嗽了兩聲。眾人大笑，笑聲在後廚裡迴盪，沖淡了幾分夜色的沉悶。
笑聲漸落，夥計丙拍了拍蕭塵的肩膀。他的神情認真了幾分，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的意味。
“蕭哥。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這種人，認命不丟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攢幾年銀子，娶個媳婦，弄個小鋪子。踏踏實實過日子，比什麼都強。比什麼都強啊。“
其他夥計紛紛點頭附和。“對對對““蕭哥要開鋪子我第一個去捧場““咱就圖個安生“。
聲音疊在一起，卻顯得格外空洞。
蕭塵冇有笑。
他低著頭，手指在酒碗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圈一圈，冇完冇了。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在這時滅了，後廚陷入了更深的黑暗。油燈的火苗搖晃了一下，眾人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
許久，蕭塵才用一種很低很低的嗓音說道：
“可惜如今天下太平，好東西都被這些人糟蹋完了。一點都不給我留。“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虛空的某處，彷彿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要是讓我……回到十年前……“
話音未落，他懷裡那根金屬棒忽然泛起了翠綠的光。那光很微弱，卻足以在灶膛的昏暗中顯得格外詭異。但奇怪的是，坐在他身邊的幾個夥計卻渾然未覺，依舊低頭啃著各自的食物。
蕭塵的聲音更低了，幾乎隻是嘴唇微微翕動：
而就在這一刻，他懷中那根不起眼的金屬棒內部，某種遠超這個時代認知的程式悄然運轉起來。若有人能看透那層暗淡的外殼，便會看見晶體深處浮現出一行冰冷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