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泰，醫院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一切都是冰冷的白色。
沈母靠坐在病床上，臉色灰敗，眼睛腫得像核桃，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是沈歲梔高考前拍的，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笑，眼睛彎成月牙，乾淨得像晨露。
“歲歲……”
她喃喃地念著女兒的名字，眼淚又掉下來，砸在照片上。
沈父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指在顫抖。
病房門被推開，譚斯年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他臉上有傷，額頭貼著紗布，眼神疲憊，但還是在看見沈父沈母時，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叔叔，阿姨，我買了粥，你們多少吃點。”
沈母搖頭，聲音嘶啞：“吃不下，歲歲還冇找到，我怎麼能吃得下……”
沈父拍了拍她的手，對譚斯年說：“放那兒吧，謝謝你了，斯年。”
譚斯年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看著沈母手裡的照片，心臟像被鈍刀一下下割著。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笑臉，是他藏在心底十年的女孩，現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警察那邊。有訊息嗎？”
沈父問，聲音乾澀。
譚斯年搖頭：“還在查，但希望不大。蘭泰每天失蹤的人太多了，警察人手不夠，而且……”
而且沈歲梔很可能已經被轉移出了蘭泰。
緬田鎮，那個他查了一夜、越查心越沉的地方。
人口販賣中轉站，進去的女人，能活著出來的不到十分之一。
但他不敢告訴沈父沈母。
沈母已經因為打擊太大，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去緬田鎮。”
譚斯年忽然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不行！”
沈母猛地坐起來，抓住他的手，“斯年，你不能去！那種地方太危險了，你要是再出什麼事，我、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阿姨，歲歲是為了跟我一起旅行纔出事的。”
譚斯年眼睛紅了，“如果我不把她找回來，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那不是你的錯！”
沈母哭道，“是那些天殺的綁匪！是這該死的世道！不是你！”
“可她在等我。”
譚斯年說，眼淚終於掉下來，“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救她。所以我必須去。”
沈父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去不了，斯年。”
譚斯年看向他。
“我托人問過了，緬田鎮是三不管地帶，冇有合法通行證，根本進不去。”
沈父聲音疲憊，“而且就算進去了，你能做什麼？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去了也是送死。”
譚斯年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知道沈父說的是對的，可他冇辦法坐在這裡等。
每多等一分鐘，沈歲梔就多一分危險。
病房門又被推開，宋寶梨走進來。
她眼睛也腫著，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叔叔，阿姨，警察那邊，要一些歲歲的詳細資料。”
她把檔案遞過去，聲音很小，“還有要一份DNA樣本，說是方便比對。”
“比對？”沈母愣住，“比對什麼？”
宋寶梨咬了咬嘴唇，艱難地說：“警察說，最近在緬田鎮附近發現了幾具，女屍，年紀都和歲歲差不多，所以……”
沈母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被沈父扶住。
“不會的，不會的……”
她喃喃自語，像在自我催眠，“歲歲還活著，她一定還活著……”
沈父接過檔案，手抖得厲害。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親屬關係”那一欄，臉色微微一變。
警察在旁邊備註：“經查，沈歲梔與沈季國、林秀雲無血緣關係，請提供收養證明及DNA樣本。”
“怎麼了？”
沈母察覺到他臉色不對，拿過檔案一看，也愣住了。
譚斯年和宋寶梨都看向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沈父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歲歲，確實不是我們親生的。”
病房裡一片死寂。
譚斯年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父。
宋寶梨也張大了嘴。
“她四歲那年，我們在福利院領養的她。”
沈母接過話，眼淚又湧出來，“她親生父母去世死了，冇彆的親人。我們第一眼見到她，她就躲在院長身後，怯生生地看著我們，眼睛又大又亮，像小鹿一樣……”
“我和秀雲結婚多年，一直冇孩子。”沈父接著說，聲音低沉，“見到歲歲，我們就覺得，這是上天給我們的女兒。我們辦了領養手續，帶她回家，給她最好的生活，把她當親生女兒疼。”
“這些年，我們從冇想過告訴她真相。”
沈母哭著說，“她就是我們的女兒，親生的，冇什麼兩樣。她那麼乖，那麼懂事，學習好，從來不讓我們操心，怎麼會，怎麼會出這種事……”
沈父摟住妻子的肩，眼睛也紅了：“警察同誌，歲歲雖然不是我們親生的，但她就是我們女兒。求求你們，一定要找到她，花多少錢我們都願意，隻要能把她平安帶回來……”
譚斯年站在一旁，腦子一片空白。
沈歲梔不是沈叔叔沈阿姨親生的？
怎麼可能？
她那麼像沈阿姨，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一模一樣。
可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沈叔叔沈阿姨都是單眼皮，沈歲梔是雙眼皮。
“那歲歲知道嗎？”他啞聲問。
沈父搖頭：“不知道。我們冇告訴過她，也從來冇想過要告訴她。她就是我們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宋寶梨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她也不知道沈歲梔是領養的，這十五年來，沈歲梔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像真正的小公主一樣。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領養來的孩子，能得到所有人的愛？
憑什麼譚斯年眼裡隻有她？
可看著沈母哭得幾乎昏厥的樣子，她又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
如果如果沈歲梔真的回不來了，那她就是害死沈歲梔的凶手之一。
不，不是她的錯。
是那些綁匪的錯，是沈歲梔自己運氣不好。
她隻是想嚇嚇她，冇想過會這樣。
“叔叔，阿姨，你們彆太難過了。”
宋寶梨小聲說，走過去握住沈母的手，“歲歲一定會冇事的，她那麼聰明，一定會想辦法逃出來的。”
沈母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寶梨，謝謝你，你和歲歲一起長大，感情那麼好，現在又這麼陪著我們……”
宋寶梨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譚斯年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蘭泰還在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