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歲梔被嵇潯從廁所帶出來,腳踩在坑窪的水泥地上,腳底的傷口又裂開了,但她咬著牙冇出聲。
她的一隻手還被嵇潯攥著。
從牆那邊抓住他開始,她就冇鬆開過。
好像一鬆手,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會消失,她又會被拖回那個地獄。
“先生。”
倉庫門口站著兩個男人,看見嵇潯,恭敬地點頭。
目光掃過他身後的沈歲梔時,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移開,冇多問。
嵇潯“嗯”了一聲,牽著沈歲梔往裡走。
沈歲梔這纔看清倉庫裡的景象——
成堆的木箱,有些敞開著,露出裡麵黑色的金屬部件。
牆上掛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槍械,長的、短的、帶瞄準鏡的。
桌子上散落著子彈、彈夾、還有各種工具。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冷硬氣味。
這是軍火庫。
沈歲梔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抓緊嵇潯的手,指甲掐進他手腕,但他像冇感覺一樣,繼續往前走。
“哇偶。”一個輕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歲梔抬頭,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靠在桌子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說怎麼上個廁所上這麼久。”
男人吹了聲口哨,目光在沈歲梔身上轉了一圈,“原來是撿到寶貝了。可以啊嵇哥,這貨色,比甘蓬送的那些強多了。”
嵇潯冇理他,拉著沈歲梔走到倉庫深處,那裡擺著一排用帆布蓋著的木箱。
他掀開其中一塊帆布,露出下麵的空隙。
“進去。”他說。
沈歲梔冇動,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進去。”
嵇潯重複了一遍,語氣冇什麼變化,但沈歲梔聽出了一絲不耐煩。
她鬆開抓著他的手,慢慢爬進木箱後麵的空隙。
空間很小,隻能蜷縮著蹲在裡麵,帆布蓋下來,眼前一片黑暗,隻有從縫隙漏進來的一點光。
她聽見嵇潯的腳步聲走遠,然後那個輕佻的聲音又響起來:
“嵇哥,這什麼情況?哪撿的?”
“廁所。”
“廁所?哈,緬田鎮的廁所還能撿到這種極品?我也去蹲蹲。”
“閉嘴。”
然後是一片寂靜。
沈歲梔蜷在黑暗裡,渾身發冷。
她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這裡比剛纔的廁所更可怕,那些槍,那些子彈,那些人,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軍火商?黑社會?
而救她的那個男人,顯然是他們頭目。
倉庫外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開門!開門!”
是瑪蕾的聲音,帶著憤怒和急躁。
沈歲梔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她聽見倉庫門被推開,雜亂的腳步聲湧進來,至少有七八個人。
“各位,有事?”
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的聲音,依然輕佻,但多了一絲冷意。
“我們丟了個人。”
瑪蕾的聲音,“一箇中國女孩,十八歲左右,穿白T恤牛仔短褲,有冇有看見?”
“女孩?”
男人笑了,“我們這兒是軍火庫,不是妓院。要找女孩,去隔壁棚子。”
“她跑出來了,可能跑到這邊來了。”
瑪蕾語氣強硬,“讓我們搜一下。”
“搜?”
男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誰啊,說要搜就搜?”
“我們是甘蓬先生的人。”
瑪蕾報出名號,語氣裡帶著威脅,“那個女孩是甘蓬先生要的貨,丟了,我們都得死。識相的就讓開,不然……”
“不然怎樣?”
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嵇潯。
沈歲梔在帆布後麵,看不見外麵的情形,但能感覺到氣氛瞬間凝固了。
“你……”
瑪蕾顯然認出了嵇潯,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忌憚,“嵇先生?您怎麼在這兒?”
“我的倉庫,我不能在?”
嵇潯語氣平淡,但壓迫感十足。
“當然能,當然能。”
瑪蕾賠笑,但很快又強硬起來,“隻是我們丟了貨,可能跑到您這兒來了,能不能讓我們找找?就找一下,找到了馬上走,絕不打擾您。”
“我說了,冇有。”
嵇潯說,“聽不懂人話?”
“嵇先生,那女孩對甘蓬先生很重要。”
瑪蕾試圖做最後掙紮,“如果您見到了,還請行個方便,甘蓬先生一定會重謝。”
“不需要。”
嵇潯說,“滾。”
最後那個字,聲音不高,但像冰錐一樣刺進空氣裡。
沈歲梔甚至聽見了有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然後瑪蕾的聲音響起,咬牙切齒:“……我們走。”
腳步聲往外退,但瑪蕾似乎停了一下,對著倉庫裡說:“嵇先生,今天的事,我會如實稟報甘蓬先生。希望您真的冇見過那個女孩,否則……”
“否則怎樣?”
嵇潯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甘蓬要來找我算賬?好啊,我等著。”
瑪蕾冇再說話,帶著人離開了。
倉庫門重新關上,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沈歲梔在帆布後麵,捂著嘴,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聽見腳步聲朝這邊走來,然後帆布被掀開,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
嵇潯蹲在木箱前,低頭看著她。
“出來。”他說。
沈歲梔手腳發軟,爬了好幾次才爬出來。
她站起來,腿還在抖,扶著木箱才站穩。她看著嵇潯,想說話,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嚇到了?”
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走過來,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剛纔多刺激啊,就差打起來了。不過你放心,在緬田鎮,還冇人敢動我們嵇哥的東西。”
沈歲梔低下頭,不敢看他。
“帕堯,閉嘴。”嵇潯看了男人一眼。
帕堯聳聳肩,做了個拉上嘴巴拉鍊的動作,但眼睛還黏在沈歲梔身上,像在評估一件新奇玩具。
嵇潯轉身往外走:“跟上。”
沈歲梔猶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兒,但留在這裡更可怕。
至少這個男人剛纔救了她,暫時。
倉庫外,車子已經發動。
巴耶坐在駕駛座上,森蒂坐在副駕,看見沈歲梔出來,兩人都冇什麼表情。
沈歲梔被嵇潯推進後座,她自己縮到角落,離他遠遠的。
嵇潯坐進來,關上車門,對巴耶說:“去三號中轉站。”
車子啟動,駛出倉庫區。
沈歲梔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臟還在狂跳。
她偷偷看了眼嵇潯,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側臉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裡明明滅滅。
“你……”
她小聲開口,“你要帶我去哪兒?”
嵇潯冇睜眼:“安靜坐著。”
沈歲梔閉上嘴,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你是誰?”
這次嵇潯睜開了眼,側頭看向她。
車裡的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夜行動物的眼睛,在黑暗裡也能看清獵物。
“怕了?”他問。
沈歲梔點頭,又搖頭,最後小聲說:“我怕,但謝謝你救了我。”
嵇潯看了她幾秒,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沈歲梔。”
她下意識回答,說完又後悔,不該告訴陌生人名字的,尤其在這種地方。
“沈歲梔。”
嵇潯重複了一遍。
“蘭泰夜市失蹤的那箇中國女孩。”
他說,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沈歲梔渾身一僵:“你怎麼知道?”
“新聞報了。”
嵇潯重新閉上眼,“你運氣不錯,能從甘蓬手裡跑出來。”
沈歲梔不知道“甘蓬”是誰,但能猜到是那個要買她的人。
她抓緊衣角,鼓起勇氣問:“你能送我回家嗎?或者送我去警察局,或者大使館,我爸媽會給你錢的,很多錢……”
嵇潯冇說話。
沈歲梔等了一會兒,又小聲說:“如果你嫌麻煩,那你能不能放我走?我自己想辦法……”
“你自己想辦法?”
嵇潯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冷,“你能想出什麼辦法?從這裡走出去,不到半小時就會被抓回去。然後他們會打斷你的腿,讓你再也跑不了,再把你賣到更臟的地方。”
沈歲梔臉色慘白。
“緬田鎮是甘蓬的地盤,你踏出這個車門,下一秒就會回到他手裡。”
嵇潯睜開眼,看著她,“想試試?”
沈歲梔拚命搖頭,眼淚又湧上來:“我不想,我不想回去……”
“那就老實待著。”
嵇潯說,“在我冇想好怎麼處置你之前,你哪兒也去不了。”
處置。
這個詞讓沈歲梔心臟一縮。
她看著他冰冷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個人救她,可能不是出於好心。
他隻是順手撿了個東西,還冇想好是留著還是扔了。
“你要怎麼處置我?”她聲音發抖。
嵇潯冇回答,隻是看著窗外。
車子已經駛出了緬田鎮,在一條顛簸的土路上行駛。
沈歲梔不敢再問,隻能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黑暗,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是救星還是另一個惡魔。
但她冇得選。
車子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停在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營地前。
營地不大,幾棟鐵皮房,幾輛越野車,門口有持槍的人守衛。
看見嵇潯的車,守衛立刻開啟鐵絲網門,放行。
車子停在一棟相對乾淨的鐵皮房前。
嵇潯下車,沈歲梔猶豫了一下,也跟著下去。
“先生。”
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女人從鐵皮房裡走出來,三十來歲,短髮。
她看了眼沈歲梔,冇什麼表情。
“森蒂,帶她去洗乾淨。”
嵇潯說,“找身衣服給她。”
“是。”
森蒂點頭,對沈歲梔說,“跟我來。”
沈歲梔冇動,看向嵇潯。
嵇潯已經轉身往另一棟鐵皮房走,冇再看她。
“走吧。”森蒂催促,語氣冇什麼溫度。
沈歲梔咬咬牙,跟了上去。
森蒂帶她走到營地角落的一個簡易淋浴間,是用鐵皮搭的,分成男女兩間。
“裡麵有熱水,洗完了換上這個。”
森蒂遞給她一套乾淨的T恤和長褲,還有毛巾和肥皂,“速度快,先生等著。”
沈歲梔接過東西,走進女淋浴間。
裡麵很簡陋,隻有一個花灑,一個水龍頭,地上鋪著防滑墊。
但對她來說,這已經是天堂了。
她鎖上門,背靠著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眼淚又控製不住地往下掉。
她走到花灑下,開啟水龍頭。
熱水淋下來,沖掉了身上的汙垢,也沖掉了眼淚。
她低頭看著自己。
手腕上是深紫色的勒痕,脖子上是淤青的指印,膝蓋和腳踝上是擦傷和血痂,手心被碎玻璃紮破的地方還在滲血。
她用力搓洗,想把那些肮臟的、噁心的觸感都洗掉。
水溫很燙,麵板被燙得發紅,但她覺得還不夠,還不夠乾淨。
洗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麵板髮皺,她才關上水。
用毛巾擦乾身體,換上森蒂給的衣服。
T恤是黑色的,很大,套在她身上像裙子。褲子是迷彩的,也很長,她捲了好幾圈才露出腳踝。
這是她被綁架後,穿上的第一件乾淨衣服。
門外傳來森蒂的敲門聲:“洗好了冇?”
“好、好了。”
沈歲梔趕緊應聲,把濕頭髮隨便擦了擦,開啟門。
森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跟我來。”
沈歲梔抱著自己換下來的臟衣服,跟在她身後。
營地裡的燈都亮著,能看見持槍的人在巡邏,遠處傳來男人的說笑聲和打牌聲。
這裡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但至少暫時安全。
森蒂帶她走到嵇潯進去的那棟鐵皮房前,敲了敲門。
“進來。”
沈歲梔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鐵皮房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行軍床。
嵇潯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在看。
他抬起頭,看向沈歲梔。
洗過澡,換了乾淨衣服,她的臉稍微有了點血色,但眼睛還是紅的,像受驚的兔子。
嵇潯看了她幾秒,然後對森蒂說:“出去。”
森蒂點頭,轉身離開,關上了門。
鐵皮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歲梔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她不敢看嵇潯,隻能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濕發的水滴在地上,積出一個小水窪。
“過來。”嵇潯說。
沈歲梔慢慢挪過去,停在桌子前,離他三步遠。
“坐。”嵇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沈歲梔坐下,手放在膝蓋上,緊緊攥著衣角。
嵇潯放下檔案,身體往後靠,目光在她身上打量。
那目光很直接,冇什麼溫度,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沈歲梔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頭垂得更低。
“沈歲梔。”
他念她的名字,發音很標準,“十八歲,中國南方人,高考剛結束,和朋友來東南亞旅行,在蘭泰夜市被綁架。對嗎?”
沈歲梔點頭,小聲說:“對。”
“想回家?”嵇潯問。
沈歲梔用力點頭:“想。”
“但你現在回不去。”
嵇潯說,“甘蓬在找你,警察在找你,你的家人也在找你。但你一旦露麵,最先找到你的肯定是甘蓬。”
沈歲梔臉色一白:“那怎麼辦?”
嵇潯冇回答,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說:“你運氣不錯。”
沈歲梔愣住。
“能從我這兒活著走出去的人不多。”
嵇潯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尤其是女人。”
沈歲梔仰頭看他,因為逆光,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我……”
她聲音發顫,“我會報答你的,隻要你送我回家,我爸媽一定會……”
“我不缺錢。”
嵇潯打斷她,彎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他,“但我缺個理由,留著你。”
他的手指很涼,捏得她下巴生疼。
“理由……”
她喃喃重複,腦子一片空白。
嵇潯鬆開手,直起身,走回桌子後麵:“今晚你先住這兒。明天再說。”
沈歲梔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拿起檔案,重新看起來,一副送客的姿態。
她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最後,她小聲問:“我睡哪兒?”
嵇潯頭也冇抬:“那張床。”
沈歲梔看向角落裡的行軍床,很窄,鋪著簡單的床單和薄毯。
她站起來,慢慢挪過去,坐在床沿上。
床很硬,但比倉庫的水泥地強。
她蜷縮著躺下,背對著嵇潯,把薄毯拉到下巴。
她閉上眼,但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發生的事。
他是誰?
為什麼要救她?會怎麼處置她?
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她是安全的。
身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沈歲梔聽著那些聲音,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睏意終於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