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或者說,是穿過厚重葉幕後勉強透下的、稀薄了許多的天光)再次降臨雨林。濕氣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從葉片邊緣滾落,滴答作響,彷彿昨夜那場驚魂隻是夢境。
李雲飛蜷縮在洞穴深處,身體因為失血、脫力和緊張後的虛脫而微微發抖。洞外傳來清晰了許多的鳥鳴和昆蟲振翅聲,昭示著這片蠻荒之地新一天的開始。
腹中的饑餓感如同火燒,比昨晚更加尖銳。幾片紫背地衣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不足以支撐他嚴重受損的身體進行修複和活動。他必須盡快找到更多、更有營養的食物。
強撐著坐起,檢查傷口。左肩的傷處布條已被滲出的血水和膿液浸透,散發出不好的氣味。背後的劃傷也隱隱作痛。沒有藥物,沒有幹淨的水(溪水隻能飲用,清洗傷口恐怕會引起更嚴重的感染),情況不容樂觀。
他撕下最後一截相對幹淨的布條,替換了左肩傷口上最髒的部分,又用溪水打濕布條,小心地擦拭了傷口周圍。清涼的溪水帶來短暫的舒適,卻也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處境的艱難。
當務之急,是食物和相對安全的療傷環境。
他再次握緊那根尖端沾著些許暗紅汙跡(昨夜擊退未知生物的證明)的枯枝,緩緩挪出洞穴。
雨後的林間空氣清新卻更加悶熱,陽光努力穿透葉隙,形成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中塵埃(或許是孢子)飛舞。溪水因為降雨而變得略微渾濁,水流更急。
李雲飛沿著溪流,這次選擇了向下遊探索。他記得昨夜聽到的獸吼多來自上遊方向,下遊或許相對安全一些。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細確認腳下,同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雨林中的危險不僅來自大型猛獸,更可能來自那些不起眼的毒蟲、帶刺植物,或者隱藏在落葉下的毒蛇。
沿途,他又發現了幾叢紫背地衣,還有一些結著紅色小漿果的低矮灌木。他謹慎地摘下一顆漿果,用舌尖嚐了嚐極微小的汁液——酸甜,略帶澀味,片刻後並無麻木或刺痛感。他記得這種漿果似乎也在那本雜書中見過插圖,標注為“赤珠果”,微毒,少量食用可補充體力,過量則會引起腹瀉。他小心地摘了幾顆最熟的,連同地衣一起吞下,聊勝於無。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溪流突然變得平緩,匯入一片相對開闊的、被巨大樹木環繞的林中沼澤。沼澤水麵漂浮著厚厚的綠色浮萍和腐爛的植物殘骸,散發出濃烈的、類似沼氣的氣味。岸邊生長著許多形態奇特的植物,有的開著巨大的、色彩妖豔的花朵,有的則長著布滿尖刺的葉片。
這裏看起來絕非善地。
李雲飛正欲繞行,目光卻被沼澤邊緣一棵斜生的、樹幹呈現詭異暗紫色的怪樹吸引。那怪樹的枝杈上,零星掛著幾枚拳頭大小、表皮布滿鱗片狀凸起、顏色青黑的果實。果實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混合著鐵鏽的奇異氣味。
他的目光落在怪樹根部。那裏,堆積著不少動物的骸骨,有新有舊,有些骨頭上還帶著清晰的齒痕。而在樹根旁濕潤的泥土上,他看到了一些……腳印?
那不是野獸的爪印,而是……類似人的足跡,但更加寬大,隻有三趾,且腳掌極厚,深深嵌入泥土。足跡很新鮮,似乎是雨停後留下的,一路延伸向沼澤深處。
這裏……有人?或者說,類似人的生物?
李雲飛心中一驚,旋即湧起一絲希望,但更多的是警惕。在這種蠻荒之地,任何類人生物都未必友好。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靠近那棵詭異的怪樹和沼澤。那果實和骸骨都透著不祥。他悄悄退後,準備繞過這片區域。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嗖!”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從側後方襲來!
李雲飛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向前撲倒!
“篤!”
一支尾部綁著黑色羽毛、前端削尖並用火烤硬了的木矛,狠狠釘在了他剛才站立位置後方的一棵樹幹上,深入近半,矛身兀自顫動!
偷襲!
李雲飛就地一滾,躲到一棵大樹後,心髒狂跳。他迅速瞥了一眼木矛射來的方向——是沼澤對岸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灌木叢晃動,幾個身影敏捷地鑽了出來。
那是三個……“人”?
他們身形比常人略矮,但更加粗壯結實,麵板呈深褐色,上麵覆蓋著稀疏的、如同苔蘚般的短毛。他們**著上身,下身圍著某種獸皮,手中握著類似的硬木矛或粗糙的石斧。他們的臉扁平,眉骨突出,眼睛細小卻閃爍著野性而警惕的光芒,口中犬齒外露,頭發髒亂地披散著。
野人!或者說,是生活在這片原始雨林中的、尚未開化的土著!
這三個野人呈扇形散開,動作矯健,顯然對這片地形極為熟悉。他們口中發出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呼喝聲,眼神死死鎖定李雲飛藏身的大樹,緩緩逼近,充滿了捕獵者的壓迫感。
李雲飛心中冰涼。他現在狀態極差,內力幾乎耗盡,麵對三個顯然經驗豐富、體質強悍的野人獵手,硬拚絕無勝算。逃跑?在這片他們熟悉無比的雨林裏,自己又能跑多遠?
必須想辦法溝通,或者……震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釘在樹幹上的木矛,又看了看手中那根枯枝。一個冒險的念頭閃過腦海。
他緩緩從樹後走出,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枯枝被他藏在身後陰影裏),同時盡量放緩語氣,用盡量平和的語調說道:“我沒有惡意,隻是路過。”
野人們顯然聽不懂他的話,但見他空手走出,動作微微一頓,眼神中的警惕更濃,但逼近的腳步並未停止。為首那個最為粗壯、臉上有一道猙獰疤痕的野人,喉嚨裏發出威脅性的低吼,揚了揚手中的石斧。
溝通無效。
李雲飛不再猶豫。他猛地將藏在身後的枯枝舉起,並非攻擊,而是將體內剛剛恢複的、僅有的一絲內力(融合了驚雷訣的陽剛與玉鑰能量殘餘的奇異特質),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同時口中模仿著驚雷訣發動時的吐氣開聲:
“叱!”
枯枝尖端,驟然迸發出一道微弱卻極其刺眼的、混雜著淡白與湛藍的電火花!劈啪作響!在昏暗的林間,顯得格外醒目!
這突如其來的、超出野人認知範圍的“異象”,讓三個野人同時嚇了一跳!他們猛地停住腳步,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甚至一絲畏懼的神色,死死盯著李雲飛手中那根“發光”的枯枝,口中發出急促而混亂的呼喝,似乎在交流著什麽。
李雲飛強撐著,維持著枯枝尖端的電光不散(這對他是巨大的消耗),同時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高深莫測,甚至帶著一絲“神性”的威嚴。他知道,在這種原始崇拜可能盛行的環境中,展示“超自然”力量,或許是震懾他們、爭取轉機的唯一方法。
果然,為首那個疤臉野人死死盯著電光,眼神劇烈閃爍,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他迴頭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又看了看李雲飛,最終,他緩緩放下了舉起的石斧,但並未完全放鬆警惕,而是朝著李雲飛,發出了一連串短促而古怪的音節,同時用手指了指李雲飛,又指了指沼澤深處的方向。
他似乎是在詢問,或者……邀請?
李雲飛完全聽不懂,但他看懂了對方手勢中減少的敵意。他緩緩收起枯枝上的電光(再維持下去他就要露餡了),同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沼澤深處,然後攤開雙手,做出一個“不明白”的姿勢。
疤臉野人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煩躁。他再次指了指沼澤深處,然後做了一個“吃”的動作,又指了指李雲飛,做了一個“跟來”的手勢。
請自己去吃東西?還是……陷阱?
李雲飛猶豫了。跟這些野人走,前途未卜。但留在這裏,以他現在的狀態,恐怕也撐不了多久。而且,這些野人顯然對這片雨林瞭如指掌,或許能從他們那裏得知離開這裏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更安全的棲身之所和食物。
賭一把!
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願意跟隨。
疤臉野人見狀,臉上緊繃的肌肉似乎鬆弛了一點點。他朝同伴打了個手勢,三人收起了武器,但依舊保持著警戒的三角陣型,示意李雲飛走在他們中間。
一行人(如果野人算人的話)開始朝著沼澤深處行進。野人們選擇的路徑極為隱秘,巧妙地避開了看似平靜實則危險的泥沼和那些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植物。李雲飛緊跟其後,暗暗記下路線。
沼澤內部比想象中更加複雜,水道縱橫,腐爛的巨木橫陳,空氣中那股沼氣般的味道更濃。偶爾能看到色彩斑斕的毒蛇盤踞在樹枝上,或者巨大的、如同磨盤般的水生昆蟲從渾濁的水麵掠過。
行進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了一片建立在數棵巨大古樹之間的……簡陋營地。
營地由樹枝、獸皮和寬大的樹葉搭建而成,離地約一丈,依靠粗大的藤蔓與相鄰的樹木連線,形成一個個懸空的平台和窩棚。營地中大約有二十幾個野人,有男有女,甚至有幾個矮小的幼崽。他們看到疤臉野人帶迴來一個衣著破爛、明顯是“外人”的李雲飛,紛紛圍攏過來,發出好奇而警惕的咕噥聲,眼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探究和一絲……敬畏?似乎是因為疤臉野人解釋了剛才那“電光”的事情。
李雲飛被帶到營地中央一個最大的窩棚前。窩棚口懸掛著一些風幹的獸骨和奇異的羽毛。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和奇特油彩圖案的老野人,拄著一根鑲嵌著某種發光晶石的骨杖,緩緩走了出來。
老野人的眼睛渾濁卻異常深邃,他上下打量著李雲飛,尤其是在他左肩的傷口和破爛的衣衫上停留了很久,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進行著某種儀式或判斷。
良久,他抬起骨杖,指向李雲飛,用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出了幾個李雲飛居然能勉強聽懂的、發音古怪卻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詞:
“外……來者……受傷……‘祖靈’……氣息?”
李雲飛心中劇震!這老野人……竟然能說一種近似於古語的語言?而且,他提到了“祖靈氣息”?難道是指自己身上殘留的、與玉鑰或鎮魔陵相關的某種特質?
他努力迴憶著在萬象書樓看到過的、關於上古語係的零星記載,嚐試著模仿那種發音和語調,艱難地吐出幾個詞:“我……迷路……需要……幫助……”
老野人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似乎確認了什麽。他點了點頭,用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像是太陽,又像是眼睛),然後指了指李雲飛,又指了指窩棚內,做了一個“休息”的手勢。
旁邊一個健壯的野人婦女端來一個粗糙的木碗,裏麵盛著某種乳白色、散發著淡淡腥膻氣味的糊狀物,還夾雜著一些搗碎的、不知名的草葉。
食物?還是……藥物?
李雲飛看著那碗不明物體,又看了看老野人平靜(或者說高深莫測)的眼神,以及周圍野人們或好奇或期待的目光。
他接過木碗,聞了聞,除了腥膻和草葉的清香,並無其他怪味。他深吸一口氣,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味道……難以形容,帶著濃厚的獸奶(?)味和草藥的苦澀,但入腹後,卻迅速化作一股溫和的熱流,散向四肢百骸。左肩傷口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一絲。
是療傷的藥膳!
他不再猶豫,將碗中的糊狀物幾口喝下。溫熱的感覺從胃部擴散開來,驅散了雨林的濕寒和身體的虛弱,帶來久違的暖意與力量感。
老野人見狀,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他揮了揮手,示意其他野人散去,然後對李雲飛指了指窩棚內一張鋪著幹燥獸皮的“床鋪”。
李雲飛知道,暫時安全了。至少,這些野人暫時沒有敵意,甚至提供了食物和治療。他走進窩棚,躺在獸皮上,疲憊和傷痛終於徹底將他淹沒。在陷入沉睡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窩棚外那群圍攏又散去的、充滿原始氣息的身影,心中充滿了疑惑:
這些與世隔絕的野人,為何會說近似古語?他們口中的“祖靈氣息”是什麽?這片雨林,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自己,又該如何從他們這裏,找到離開的路,或者……找到與過去經曆相關的線索?
帶著滿腹疑問,他沉沉睡去。原始雨林的求生之路,似乎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