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如織,單調而永恆,敲打在層層疊疊的墨綠巨葉上,匯成一片潮濕而悶響的背景音。空氣粘稠得彷彿能擰出水來,濃鬱的草木靈氣與某種更原始、更蠻荒的氣息混合,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溫熱而渾濁的液體。
李雲飛靠在冰冷的巨樹根上,濕滑的苔蘚透過破爛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他閉目凝神,驚雷訣最基礎的溫養法門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運轉,如同龜裂土地上滲出的細微水流,緩慢而痛苦地積聚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內息。
每運轉一個小週天,經脈都傳來刀割般的刺痛,丹田空空如也的虛脫感更是折磨著意誌。但他咬緊牙關,汗水(或是雨水)混合著血汙從額角滾落,滴入身下厚厚的腐殖質中,悄無聲息。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隻有永不停歇的雨聲和體內細微卻持續的內力增長,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天色愈發昏暗(從本就微弱的光斑判斷),雨林中響起了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遠處隱約的、令人不安的低沉獸吼。
必須盡快找到相對安全的庇護所,並補充水分和食物。
李雲飛停止了行功,體內積攢的內力雖仍微弱如絲,卻已足以支撐他進行最基本的行動和感知。他扶著濕滑的樹幹,艱難地站起身,一陣眩暈襲來,讓他眼前發黑,連忙扶穩。
他首先觀察四周環境。巨大的樹木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難以辨別方向。他側耳傾聽,雨聲中夾雜著極其微弱、但方向相對固定的流水聲——來自左前方。
有水的地方,通常意味著可能有更開闊的地帶,也更容易找到食物和相對安全的路徑(動物會去飲水)。
他撕下相對完好的內襯布條,重新緊緊包紮了左肩崩裂的傷口和身上其他較深的劃痕,然後撿起一根手腕粗細、一端尖銳的堅硬枯枝作為臨時武器和柺杖,蹣跚地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雨林的地麵危機四伏。厚厚的落葉層下可能是鬆軟的泥沼,盤根錯節的樹根隨時可能絆倒行人,色彩鮮豔的菌類和藤蔓往往帶有劇毒或尖刺。李雲飛走得很慢,很小心,將感知提升到極限,避開那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區域。
行進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水聲漸響。撥開一叢垂落的、葉片邊緣鋒利如鋸的巨型蕨類植物,眼前豁然出現一條寬闊的溪流。
溪水呈現一種奇異的、近乎墨綠的色澤,水流湍急,撞擊在河床嶙峋的黑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溪流對岸,是更加茂密、幾乎無法通行的雨林。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類似鐵鏽的腥味。
李雲飛警惕地觀察著溪流兩岸。沒有明顯的獸徑,也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他蹲下身,先用枯枝試探了一下溪水邊緣,確認沒有隱藏的水生毒蟲或詭異的吸力後,才用手掬起一捧水,仔細嗅了嗅,又小心地嚐了一點。
水很涼,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礦石的微澀口感,但並無明顯的毒性或異味。他大口喝了幾捧,幹渴的喉嚨得到滋潤,精神也為之一振。
補充了水分,接下來是食物。他沿著溪流邊緣緩緩行走,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岸邊石縫、濕潤的泥土和低矮的灌木叢。很快,他發現了目標——幾株生長在岸邊巨石背陰處的、葉片寬厚肥嫩、呈現深紫色的植物。他曾在某本記載野外生存的雜書中見過類似的圖譜,記得這是一種在靈氣充沛的蠻荒之地常見的“紫背地衣”,無毒,富含水分和微弱的靈氣,是絕境下不錯的食物來源。
他小心地采摘了幾片最肥嫩的葉片,用溪水洗淨,放入口中咀嚼。葉片汁水豐沛,帶著一股清新的酸澀味,算不上美味,但入腹後,確實帶來了一絲溫潤的暖意和微弱的飽腹感。
暫時解決了水和食物的燃眉之急,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雨林的夜晚,是捕食者的天堂。必須盡快找到過夜的地方。
他沿著溪流向上遊方向搜尋,希望能找到天然的岩洞或足夠粗大、可以暫時棲身的樹洞。然而,這裏的樹木雖然巨大,但樹幹大多筆直光滑,少有適合藏身的樹洞。岩壁更是難以尋覓。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冒險爬上一棵相對低矮、枝杈茂密的樹木過夜時,前方溪流轉彎處,一塊因溪水衝刷而部分坍塌的陡峭土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土坡上方,糾結的樹根和藤蔓之間,隱約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約莫半人高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水漬痕跡,顯示其位置高於溪水正常水位,內部應該相對幹燥。
李雲飛心中一喜,但並未立刻靠近。他先是繞到側方,仔細觀察洞口周圍。沒有新鮮的爪印或糞便,也沒有大型生物進出留下的痕跡。洞口附近的植被雖然茂密,但並無被經常踩踏的跡象。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進洞內。
“咚……咕嚕嚕……”
石頭滾動的聲音在洞內迴響,並未引發任何異常的動靜或驚起棲息生物。
稍稍放心,李雲飛手持枯枝,保持高度警惕,慢慢靠近洞口。一股混合著泥土、植物根係和淡淡動物巢穴氣味的微涼空氣從洞內湧出。他俯身向內望去,洞內空間不大,縱深約兩丈,寬約一丈,頂部最高處可容人站立。地麵是相對幹燥的硬土和碎石,角落堆積著一些枯葉和細小的動物骨骼(似乎是某種小型鼠類),看來曾被當作臨時的巢穴,但此刻空無一物。
是個理想的臨時棲身之所!
李雲飛迅速清理了一下洞內的枯葉和雜物,用溪邊收集的幾片寬大堅韌的葉片鋪在相對幹燥的一角,作為簡易的“床鋪”。然後,他搬來幾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堵住洞口下半部分,隻留下通風和觀察的縫隙,又用一些帶刺的藤蔓和枝葉在洞口外做了簡單的偽裝和警示。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喘息。左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再次滲出鮮血,但他已無暇顧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眼皮沉重如山。
但他知道不能睡死。在這完全陌生的蠻荒雨林,危機四伏。他將那根枯枝緊緊握在手中,盤膝坐下,再次開始運轉驚雷訣溫養法門,一方麵加速恢複,一方麵保持靈台清明,警惕著洞外的任何風吹草動。
雨聲、流水聲、遠處不知名昆蟲的鳴叫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彷彿近在咫尺的野獸腳步聲或低吼,交織成雨林夜晚的恐怖交響。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李雲飛體內的內力恢複了一絲,精神也勉強維持著清醒。
約莫子夜時分,洞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響。
“沙沙……沙沙……”
那是某種體型不小的生物,在濕漉漉的落葉層上緩慢移動的聲音,正朝著洞口的方向而來!
李雲飛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枯枝,目光死死盯住那被藤蔓遮掩的洞口縫隙。
聲音越來越近,在距離洞口約兩三丈的地方停了下來。緊接著,傳來一陣低沉而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鼻子用力嗅探的“嗤嗤”聲!
有什麽東西,發現了這裏,正在探查!
李雲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來的是什麽,但從聲音判斷,體型絕對不小,而且充滿了野性的危險氣息。
那生物在洞口外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猶豫。突然,它低吼了一聲,伸出爪子(或是什麽別的肢體),開始扒拉李雲飛佈置在洞口的藤蔓和枝葉!
“哢嚓!”一根細枝被輕易折斷。
偽裝要被揭穿了!
不能坐以待斃!李雲飛眼中厲色一閃,趁著那生物注意力集中在洞口,猛地將剛剛恢複的那一絲內力,盡數灌注於手中的枯枝!枯枝尖端,竟隱隱泛起一絲微弱的電光!
就在那生物的爪子即將徹底撥開洞口藤蔓的瞬間——
“嗤!”
李雲飛將枯枝當作標槍,用盡全力,從藤蔓縫隙中猛地疾刺而出!目標直指那喘息聲傳來的大致方位!
“噗!”
一聲輕響,似乎刺中了什麽!緊接著,洞外傳來一聲吃痛而暴怒的嘶吼!那生物猛地後退了幾步,撞斷了一棵小樹,發出“嘩啦”巨響。
李雲飛一擊即退,立刻縮迴洞內深處,緊貼洞壁,大氣不敢出。
洞外的生物顯然被激怒了,發出更加狂躁的低吼和刨地聲,但似乎也忌憚這狹窄的洞口和剛才那出其不意的一擊(雖然傷害不大),並未立刻衝進來。它在洞口外煩躁地轉了幾圈,發出威脅性的咆哮,最終,似乎覺得得不償失,腳步聲和喘息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雨林深處。
危機暫時解除。
李雲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才發現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內力,此刻體內再次空空如也,一陣陣發虛。
但他不敢放鬆,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直到天色漸亮,雨聲漸歇,洞外徹底恢複了隻有鳥鳴蟲叫的“正常”雨林聲響,他才終於支撐不住,靠著洞壁,沉沉睡去。
這一覺並不安穩,噩夢連連。鎮魔陵的黑暗、千機城的毀滅、白衣女子化為光塵的身影……交替出現。
當他再次醒來時,洞外已是天光大亮(雖然依舊被樹葉過濾得昏暗)。雨停了,空氣中彌漫著雨後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腥氣。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傷勢沒有惡化,饑餓感再次襲來。他吃掉了剩下的紫背地衣,又小心翼翼地探頭觀察洞外,確認安全後,才離開洞穴,再次來到溪邊。
新的一天,在這片原始而危險的雨林中開始了。他需要繼續探索,尋找出路,尋找食物,尋找療傷的資源,以及……弄清楚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又該如何離開。
前途依舊茫茫,危機四伏。但至少,他還活著。
而活著,就有希望,就有機會,去完成那些未竟之事,去尋找那些失去的答案。
雨林深邃,如同巨大的綠色迷宮。李雲飛,這個傷痕累累的闖入者,將在這裏,開始他新一輪的掙紮與求生。而這片看似與世隔絕的原始之地,又會隱藏著怎樣的秘密,與他之前的經曆,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