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的洪流撕裂天穹,帶著汙穢與終結的意誌,傾瀉而下。周天星辰大陣凝聚的最後光輝,如同投入墨海的孤星,悲壯而決絕。
地下倉庫內,微型法陣的光芒在兩人不計代價的灌注下,已然熾烈如小太陽,玉鑰凹槽的虛影高速旋轉,發出尖利的、彷彿要刺破耳膜的嗡鳴,空間劇烈扭曲、波動,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內部充斥著狂暴銀白光流的漩渦通道,正在法陣中心艱難地、極不穩定地形成!
然而,通道的邊緣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彷彿隨時可能崩潰。能量,依然不足!或者說,缺少某種最核心的“穩定劑”或“指令”!
“還差一點!缺了關鍵的‘引子’!”白衣女子臉色慘白如紙,方纔她幾乎榨幹了體內最後一絲可用於引導的冰魄本源,此刻搖搖欲墜,全靠意誌支撐,“這法陣需要完整的玉鑰或與之同源的‘指令信物’才能完全啟用穩定!我們這些外力,隻能勉強撬開一道縫隙!”
李雲飛心急如焚,他能感覺到懷中那半片玉簡和玉鑰氣息晶石,已然光芒黯淡,能量幾近枯竭。長劍和靈石也早已化為飛灰。還有什麽?還有什麽東西蘊含上古封印的氣息或能量?
他猛地想起自己體內那縷煉化未完全的、源自玉鑰裂痕的異種能量!那是與玉鑰同源、卻已與他自身融合的力量!
“用我的內力!我體內有玉鑰殘存的能量!”李雲飛低吼一聲,再無保留,不再試圖控製或煉化,而是逆轉心法,將丹田內所有內力,連同那縷精純卻頑固的玉鑰異種能量,如同決堤洪水般,瘋狂逼出,盡數轟入法陣之中!
“你瘋了!這樣會傷及根基!”白衣女子驚呼。
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融合了玉鑰異種能量的內力洪流注入法陣的刹那——
“錚——!!!”
一聲清越無比、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的鳴響,自法陣核心爆發!那玉鑰凹槽的虛影驟然凝固,化作一枚光芒萬丈、完美無瑕的月白玉鑰投影!投影與法陣完美契合,猛地向下一沉!
“轟隆!”
整座倉庫,不,是方圓數十丈的地麵,都劇烈一震!那原本極不穩定的銀白漩渦通道,瞬間穩固、擴大,形成一個直徑約五尺、邊緣流轉著穩定銀色符文的圓潤光門!光門內部,不再是狂暴的亂流,而是一條筆直的、由柔和月白光暈鋪就的、彷彿沒有盡頭的甬道!
成了!傳送通道完全開啟了!
幾乎就在通道穩定成型的同一瞬間——
“咚!!!!!!”
上方,第二次、也是更加恐怖的碰撞,終於爆發!
這一次,沒有刺目的光華湮滅,隻有一種低沉到極致、卻彷彿能震碎靈魂的悶響!緊接著,是無法形容的、混合著星辰湮滅與黑暗侵蝕的毀滅效能量風暴,如同無形的磨盤,以碰撞點為中心,向四麵八方碾壓、擴散!
“哢嚓……轟!!!”
金屬倉庫的頂棚首當其衝,如同紙糊般被無形的力量掀飛、撕碎!堆積如山的黑色冥鐵錠被恐怖的衝擊波震得四散拋飛!倉庫牆壁瞬間崩塌!
毀滅的風暴,如同滅世的巨浪,朝著剛剛成型的傳送光門,以及門前的兩人,席捲而來!速度之快,遠超想象!
“走!!!”白衣女子用盡最後力氣,將因內力瞬間抽空而癱軟的李雲飛,狠狠推向那近在咫尺的光門!
她自己則轉身,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樸而悲愴的印記,眉心一點冰藍本源如同燃燒的星辰般亮起!
“玄冰——永封!”
並非攻擊,也非防禦。而是一種以燃燒自身最後生命本源與神魂為代價的、極致的“遲緩”與“凝固”!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讓時間本身都凍結的絕對寒意,以她為中心驟然爆發,瞬間籠罩了方圓數丈的空間!席捲而來的毀滅能量風暴,在觸及這片絕對冰寒領域的邊緣時,速度竟然肉眼可見地減緩、遲滯,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極度粘稠的琥珀之中!
然而,這“永封”之力,是以她的生命為燃料!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透明,身體開始從指尖、發梢迅速化作點點冰藍的光塵,開始消散!
“不——!”李雲飛目眥欲裂,想要伸手去拉她,卻因脫力而隻能眼睜睜看著。
“活下去……找到……真相……”白衣女子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清冷,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釋然。
下一刻,她的身影徹底化為漫天冰藍光塵,被那雖然遲滯、卻依舊無可阻擋的毀滅風暴,徹底吞沒、湮滅……
而李雲飛,則被那股推力,以及光門自身散發的吸力,拖入了那穩定的月白甬道之中。
在他身影沒入光門的最後一瞬,他迴首,隻看到身後那片倉庫廢墟,連同小半個千機城外圍區域,都在那毀滅性的能量風暴中,如同沙堡般崩塌、瓦解、化為最細微的塵埃,混合著冰藍的光點,消散在因碰撞而徹底扭曲、破碎的虛空裏……
光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隔絕了所有毀滅的聲響與景象。
……
寂靜。
絕對的、彷彿連自身心跳都不存在的寂靜。
李雲飛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無限延伸的、柔和光芒構成的管道中滑行,又像是漂浮在溫暖的水中,意識模糊,身體感知近乎消失。隻有無盡的疲憊、撕裂般的痛楚(來自內力徹底抽空和經脈的損傷),以及……那抹冰藍身影化為光塵、湮滅於風暴中的畫麵,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反複切割著他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噗通。”
一聲悶響,伴隨著全身骨頭幾乎散架的疼痛,將他從渾噩中喚醒。
他摔落在一片冰冷、潮濕、鋪著厚厚腐殖質的土地上。鼻腔中充斥著濃重的、帶著奇異甜腥的植物氣息和泥土的腥氣。耳邊是淅淅瀝瀝的、彷彿永不停歇的雨聲,以及遠處隱約的、不知名野獸的低沉嚎叫。
天光晦暗,透過高大得難以想象的、如同傘蓋般層層疊疊的墨綠色巨型葉片縫隙,灑下斑駁陸離、微弱至極的光斑。空氣粘稠而悶熱,蘊含著濃鬱得近乎化不開的靈氣,卻也混雜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古老而蠻荒的氣息。
這裏,顯然不是千機城,甚至可能……已經不在原本所知的任何一片地域。
李雲飛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支撐起上半身,靠在一棵布滿濕滑苔蘚的、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根部。他第一時間檢查自身:衣衫襤褸,布滿焦痕和血汙,左肩的傷口再次崩裂,但好在沒有新的嚴重外傷。體內經脈如同幹涸的河床,傳來陣陣抽痛,丹田空虛,內力蕩然無存。那縷煉化的玉鑰異種能量也已消失,不知是完全耗盡,還是融入了那最後的傳送中。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始到極致的雨林。樹木高聳入雲,藤蔓粗如巨蟒,纏繞垂落。地麵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落葉層,踩上去鬆軟無聲。奇形怪狀、色彩豔麗(往往意味著劇毒)的菌類在樹幹和腐木上叢生。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彷彿螢火蟲般的微光孢子。
沒有路徑,沒有人煙,隻有無邊無際的、彷彿亙古不變的綠色與濕漉漉的黑暗。
“這裏……是哪裏?”李雲飛沙啞地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雨林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他想起了那場毀天滅地的碰撞,想起了千機城的崩塌,更想起了……那道化為光塵消散的冰藍身影。
心髒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比任何傷勢都要痛苦。
她還活著嗎?那“玄冰永封”,以生命為代價的術法……在那樣的毀滅風暴中……
李雲飛不敢想下去。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絕望壓下。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她最後那句“活下去,找到真相”,也為了……他自己。
他掙紮著,從懷中摸出僅存的幾樣東西:那半片早已黯淡無光、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的玄戈衛玉簡;一個空空如也、原本裝著玉鑰氣息晶石的小囊(晶石已徹底消耗);還有幾枚同樣失去光澤的普通療傷藥丸(高階的在千機城用完了)。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長劍、靈石、所有有價值的東西,都留在了那崩塌的倉庫和毀滅的傳送中。
真正的孑然一身,重傷瀕死,流落絕地。
然而,經曆了鎮魔陵的地獄,經曆了千機城的毀滅,經曆了生離死別,一股更加堅韌、更加冰冷的火焰,卻在他心底最深處,悄然燃起。
不能死在這裏。
他深吸了一口潮濕悶熱、卻蘊含著勃勃生機的空氣,強忍著經脈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開始嚐試運轉驚雷訣最基礎的、溫養經脈的法門。哪怕隻能積聚一絲內力,也是好的。
同時,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尋找著可能存在的水源、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以及……任何可以果腹或療傷的東西。
雨林深邃,危機四伏。但至少,他暫時擺脫了那滅頂的邪魔之力與神機閣的漩渦。
這是一片全新的、未知的天地,或許充滿了比妖獸更可怕的危險,也或許……隱藏著關於上古、關於封印、關於玉鑰、乃至關於那白衣女子來曆的,更深層次的秘密。
絕處逢生,是命運的眷顧,也是新一輪艱難求生的開始。
李雲飛,這個從山村走出,曆經古廟驚魂、鎮魔陵死戰、千機城崩毀的少年,再次踏上了孤獨而充滿未知的征途。隻是這一次,他的肩頭,背負了更多的重量,眼中,也沉澱了更深的決意與……哀傷。
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衝刷著這片古老土地上的血跡與塵埃,也彷彿在默默迎接這位傷痕累累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