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哢嚓——”
陳默的皮鞋踩在滿地凝結的黑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每往前走一步,他左手手腕上的劇痛就加重一分。
三十六道鎖龍印,那是老頭子用命畫在他骨血裏的符。此刻,最外圍的那幾道印記,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哢噠”聲,就像是緊繃到了極致的鋼絲,隨時都會徹底崩斷。
“陳老闆……”
身後傳來極其微弱的腳步聲。陳默頭也沒回,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剛才沒把你拍暈,是看在你老子剛死在你麵前的份上。現在,滾出這扇門。裏麵的東西,不是你能看的。”
“我不走。”
蘇婉雅的聲音沙啞、幹澀,卻帶著一股死灰複燃般的狠絕。她手裏死死攥著一塊從地上撿起來的碎磚,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一片:“我爺爺沒了,我爸也死了。蘇家就剩下我一個人,我逃到哪裏都是死。我要親眼看著這東西被打得魂飛魄散,我要看著它死!”
陳默終於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
暗金色的眼眸中,翻滾的狂暴戾氣讓蘇婉雅本能地打了個寒顫,但她硬是咬著牙,死死盯著陳默,一步也沒有退。
“隨你。”陳默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隻要你別嚇得尿褲子就行。”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腳踹向前方那扇已經搖搖欲墜的祠堂半截破門!
“轟——!”
兩扇殘木猶如炮彈般砸進祠堂內部,帶起一股極其腥臭的黑色旋風。
借著屋外慘白的閃電,祠堂內部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兩人眼前。
那一刻,哪怕蘇婉雅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喉嚨裏還是不可遏製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幹嘔。
寬敞的蘇家祠堂,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屠宰場。
原本供奉在正中央的幾百塊蘇家列祖列宗的紫檀木牌位,此刻已經碎成了一地木渣。那些木渣混雜著黏稠的黑血和不知名的碎肉,鋪滿了整個地麵。
而在那張巨大的紅木供桌上,正盤腿坐著一個體型極其臃腫、扭曲的“怪物”。
那東西勉強還能看出幾分人類的輪廓,它身上穿著一件已經被徹底撐破的暗紅色唐裝,赫然是蘇家老爺子蘇景山的衣服!
但它的體型,足足比正常人膨脹了三倍有餘!
它的肚子高高隆起,就像是懷胎十月的孕婦,肚皮上的麵板已經被撐得薄如蟬翼,幾乎透明。透過那層慘白的皮,隱隱可以看到裏麵根本沒有內髒,而是一團瘋狂蠕動的黑色肉瘤!
聽到破門聲,那怪物緩緩轉過頭。
“爺爺……”蘇婉雅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滑落,指甲死死摳進掌心。
那的確是蘇景山的臉。隻可惜,隻有左半邊臉還是人類幹癟衰老的模樣,右半邊臉上的皮肉已經徹底融化,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鱗片,一隻眼眶裏空蕩蕩的,另一隻眼眶裏卻擠著兩顆漆黑如墨的眼球!
“婉雅……我的乖孫女……”
怪物開口了。它的聲音極其詭異,左半邊嘴唇發出的是蘇老爺子生前那種蒼老、慈祥的沙啞聲,而右半邊漏風的白骨嘴裏,發出的卻是一種猶如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嘶鳴,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直鑽人的天靈蓋。
“你帶了……多汁的血食……來看爺爺了?”怪物那兩顆漆黑的眼球死死鎖定在陳默身上,一條長滿倒刺的猩紅長舌從白骨牙縫裏伸出來,貪婪地舔舐著嘴角,“好香……真的好香……比外麵那些廢物的血肉……香了一萬倍!”
“你這胃口,也不怕崩了你那口爛牙?”陳默將量天尺重重地頓在黑冰上,“嗡”的一聲,暗紅色的符文在尺身上瘋狂遊走,將周圍逼近的黑氣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他冷眼看著供桌上的怪物,眼神中的嘲弄毫不掩飾:“洛水斷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老鼠,什麽時候也學會借屍還魂這一套了?還是說,底下那大陣壓得你們喘不過氣,隻能靠騙這種貪心不足的老頭子,吞一點你們的殘渣來惡心人?”
怪物那半張人類的臉龐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陳默的話刺痛了某種禁忌。
“你敢……侮辱‘王’!”
怪物猛地直起臃腫的身子,原本慈祥的語氣瞬間變得極其怨毒、狂熱:“蘇家這個老不死的貪鬼!他以為撬開了陣眼,拿了外麵的玉玦就能長生不死!他看到陣眼底下壓著的一小塊指骨,以為那是褪下的仙人遺蛻,竟然一口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怪物爆發出刺耳的狂笑,整個祠堂都在這笑聲中劇烈震顫,“他想要仙骨!我就給他仙骨!‘王’的血肉,豈是這種凡人的臭皮囊能承受的?!他變成了我的殼,我的溫床!”
隨著它的狂笑,它高高隆起的肚皮突然開始劇烈起伏,彷彿有什麽東西要破膛而出。
“陳老闆!它的肚子!”蘇婉雅驚恐地大喊。
“刺啦——!”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裂帛聲響起。
怪物那薄如蟬翼的肚皮,竟然從內部被硬生生撕裂了!黏稠的黑色血水猶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澆在碎裂的牌位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在裂開的血肉深處,一截大約隻有成年人拇指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卻散發著極其恐怖黑氣的白骨,正懸浮在半空中。無數條極其細微的黑色血管,像觸手一樣從那截指骨上蔓延出來,死死紮根在怪物殘破的軀體裏。
這就是蘇鎮北臨死前說的“死人骨頭”!
“王的氣息……需要更強大的血脈來孕育!”怪物胸前的裂口不僅沒有癒合,反而像是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那兩顆漆黑的眼球死死盯著陳默的左手,“二十年了……當年那個該死的牛鼻子老道,拚了命把你從斷橋底下偷走!他以為佈下大陣就能封死我們?做夢!”
“今天,隻要吃了你……吞了你體內的東西!‘王’就能真正降臨!”
“原來是一塊指骨成了精。”陳默冷笑一聲,左手猛地一扯,灰色的襯衫袖子被直接撕裂,露出那條已經布滿暗紅色猶如蜘蛛網般紋路的小臂。
在那極度扭曲的經脈之下,那塊原本隻有銅錢大小的龍種胎記,此刻已經膨脹了數倍,猶如一隻即將睜開的血色獨眼,瘋狂地搏動著。
劇痛讓陳默的額角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卻越發狂暴、凶戾。
“你們這群下水道裏的雜碎,一口一個吞了我,一口一個吃了我。”陳默一步一步走向供桌,量天尺在地上拖出一溜暗紅色的火花,“既然認出了我體內的東西,你這狗腦子就沒想過……到底誰纔是真正的食物?!”
“大言不慚的雜種!給我死!”
怪物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嘯,供桌被它龐大的身軀瞬間壓塌!
“嗖嗖嗖嗖——!”
破空聲驟起!
從怪物背部那殘破的皮肉中,猛地彈射出四根極其粗壯、布滿黑色倒刺的骨矛!那骨矛的速度快得如同閃電,帶著濃烈到極點的腐屍惡臭,封死了陳默所有的退路,直奔他的咽喉、心髒和雙眼紮去!
“小心!”蘇婉雅嚇得失聲尖叫。
“滾開!”
陳默一聲怒吼,右手握緊量天尺,腰部猛地發力,整個人在半空中強行扭轉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當——!當——!當——!”
量天尺化作一團暗紅色的風暴,精準無比地斬在三根骨矛之上!金石交擊的巨響震得祠堂屋頂的瓦片簌簌墜落。
純陽之氣與極陰的骨矛狠狠碰撞,爆發出刺目的火光。
然而,那骨矛的堅硬程度遠超陳默的預料。蘊含著“三寸驚雷”暗勁的量天尺,竟然沒能將其斬斷,隻是砸出了幾道裂紋!
“好硬的烏龜殼!”陳默借力後撤,雙腳在地上滑出兩道深溝。
“你太弱了!那個老道士把你養廢了!”怪物狂笑著,龐大的身軀猶如一輛重型坦克般轟然撞了過來,第四根骨矛猶如毒蛇吐信,貼著地皮極其陰毒地刺向陳默的小腿。
“弱?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殘忍!”
陳默眼底的暗金色光芒瞬間暴漲。他不僅沒有躲避那根刺向小腿的骨矛,反而猛地抬起左腳,猶如泰山壓頂般狠狠踩了下去!
“砰!”
帶著倒刺的骨矛被他一腳死死踩在黑冰之中!鋒利的倒刺瞬間刺穿了陳默的鞋底,紮進他的血肉,鮮血瞬間染紅了冰麵。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抓到你了。”陳默抬起頭,衝著近在咫尺的怪物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怪物那兩顆漆黑的眼球中,突然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
“破!”
陳默放棄了所有的防守,右手將量天尺高高舉起,體內的純陽之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尺身上的暗紅符文亮得猶如實質的岩漿。
他像掄起一柄開山巨斧,對著怪物那半邊白骨頭顱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量天尺摧枯拉朽般砸碎了怪物右半邊的肩胛骨,深深嵌進它的胸腔,距離那截懸浮的晶瑩指骨隻有不到一寸的距離!
極陽之氣瞬間在怪物軀體內爆發,猶如將滾燙的開水潑進了油鍋。
“啊啊啊啊——!”
怪物發出了極其慘烈的哀嚎,它體內的黑色肉瘤被純陽之氣大片大片地焚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死!給我死!”陳默雙手握住尺柄,拚命想要將那截指骨徹底擊碎。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那截晶瑩剔透的指骨表麵,突然流轉出一抹極其深邃的紫黑色幽光!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龐大十倍、百倍的極陰煞氣,猶如實質般從指骨中噴湧而出,竟然順著量天尺的尺身,瘋狂地向著陳默的手臂反噬而上!
“呲啦——!”
陳默握尺的右手瞬間被凍出了一層黑色的冰霜,純陽之氣在這股源自“王”的本源煞氣麵前,竟然開始節節敗退!
“哈哈哈哈……沒用的!憑你這幾分微末道行,連‘王’的護體煞氣都破不掉!”怪物痛苦地嘶吼著,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陳默的肩膀,“我要把你的皮扒下來,一點一點吞噬你的血脈!”
刺骨的陰寒順著肩膀直逼心髒,陳默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打不過。
隻靠老頭子教的純陽功法和量天尺,根本破不了這截來曆不明的指骨!
“陳老闆!”遠處的蘇婉雅看著陳默被極陰煞氣籠罩,急得雙眼通紅,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來。
“別……過來!”陳默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被凍結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塊已經膨脹到極限、猶如活物般瘋狂跳動的暗紅色胎記。
“哢噠……哢噠……”
鎖龍印碎裂的聲音越來越密集,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暴虐、吞噬的**,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咆哮著:
【解開它……吃掉眼前這個廢物……】
【我是龍種……萬邪之首……】
【殺……殺……殺!】
“老頭子……你常說,善惡一念間,力量沒有正邪之分。”陳默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其詭異、瘋狂的笑容,他緩緩閉上眼睛,“今天,徒兒要是壓不住這玩意兒,大不了就在這祠堂裏,拉著這鬼東西一起下地獄!”
“你在滴咕什麽遺言?!”怪物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向陳默的脖頸!
就在那布滿惡臭的獠牙即將觸碰到陳默麵板的瞬間。
陳默猛地睜開了眼睛。
原本暗金色的瞳孔,在這一刻,徹底變成了猶如鮮血般純粹的猩紅!
“崩!”
陳默的左臂袖子徹底炸成碎片。三十六道鎖龍印中,最外圍的三道符文,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古老、霸道、暴戾到極點的恐怖氣息,從陳默的體內轟然爆發!
周圍那原本囂張無比的極陰煞氣,在這股氣息爆發的瞬間,竟然像見到了天敵的綿羊,發出了近乎臣服的“哀鳴”!
“這……這是什麽……”怪物那咬向陳默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截原本高高在上、散發著紫黑幽光的指骨,竟然在怪物破裂的胸腔裏劇烈地顫抖起來!那不是力量的共鳴,而是純粹的、來自位階壓製的極度恐懼!
“你剛才問我,算個什麽東西?”
陳默的聲音徹底變了。不再是那副市儈慵懶的嗓音,而是帶著一種彷彿來自九幽地獄深處的重音,每一個字都震得整個祠堂嗡嗡作響。
他緩緩抬起那條布滿暗紅血管的左手,無視了骨矛的倒刺,一把死死掐住了怪物那半張長滿白骨的脖子。
“老子現在就告訴你……”
陳默微微俯下身,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怪物那因為恐懼而劇烈收縮的漆黑眼球,一字一頓,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與輕蔑。
“吃了塊死人骨頭,你也配在我麵前叫祖宗?”